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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谋划

明末流寇生存指南 整塌天 5027 2025-11-14 10:09

  “大良城”的广安守御千户所驻地,与其说是一座屯垦之地,不如说是一片巨大的、濒临死亡的贫民窟。

  坍塌了近半的夯土城墙如同老人残缺的牙齿,豁口处用歪歪扭扭的木栅勉强填补。

  墙头上,几面褪色破烂的“火红”军旗和“史”字认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墙内,污水横流,臭气熏天。低矮的窝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与其说是军户营房,不如说是难民营。

  本该是校场的地方,如今被开垦成了一块块小小的菜地,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妇孺正佝偻着腰,在土里刨食。

  她们的男人——名义上的卫所兵丁,大多外出替千户史大人种地、服役,或是干脆逃亡不知所踪,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残。

  按制,广安守御千户所应有战兵一千一百二十人,下设十个百户所,分驻州内如岳池黎梓堡、坪滩堡,定远飞龙堡、嘉陵堡等关隘要地。

  可史千户费尽力气,从各处据点、田庄里搜刮挤压,也才勉强凑出了二百来名青壮,稀稀拉拉地站在校场一角。

  这些青壮年的军户子弟大多身材瘦弱,或是面带菜色、眼神麻木,身上穿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鸳鸯战袄。

  手里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锈蚀的腰刀、枪头歪斜的长矛。

  其实他们握锄头的时候,比握兵器的时候多的多。

  真正平时勤练武艺的,有战斗力的青壮,不超过百人。

  千户史大镬,此刻正坐在校场点将台唯一一张完好的太师椅上,眯着他那双被酒色浸淫得浮肿的眼睛,打量着台下这群各地管队官拼凑过来的,叫花子般的“军队”,准备操演战阵。

  心里一阵烦躁。他体型肥胖,穿着不合身的武官常服,更显臃肿。

  “大人,州衙催问,何时可以发兵进剿天池湖流寇?”一名师爷模样的瘦小男子凑过来,低声问道。

  “催催催!催命么?”史大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就凭这两百来人,进山剿匪?上去给流寇送菜吗?

  “马知州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呐,剿匪的银子、粮草呢?就指望着安家那点‘心意’?”

  他口中的“心意”,便是安家族亲安然许诺的八百两谢银和“助剿”的粮米。

  史大镬心里门清,这安然是想借他的手夺回家产,顺便给族中某人起复做准备,想博取个知兵的名声。

  但对他来说,流寇是否凶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趟出兵能捞到多少油水。

  他看着这群自己治下的军户,那些如同他私产一般的从父祖手上传下来的“农奴”。

  他掌控着他们的土地,支配着他们的人身,甚至……史大镬肥胖的脸上露出一丝淫邪的笑意。

  他想起前几日刚纳入房中的一个新寡军户妻子,那女子的丈夫去年在劳作时跌落渠江冲走了。

  “告诉马大人,”史大镬对师爷吩咐道,“兵员匮乏,器械朽坏,粮饷不济,亟需补充。

  让州里再拨付一批粮饷,至少……五百石粮,三百两饷银!否则,剿匪之事,恐难为继!”

  师爷唯唯诺诺地应下。

  就在这时,辕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安然带着几十个健壮的家仆,押送着十几辆鸡公车,上面堆满了鼓鼓囊囊的粮袋和一些用草席包裹的物件,又赶着几头肥猪,正朝校场而来。

  “史大人!史大人!”安然远远便拱手,脸上堆着热切而略显焦虑的笑容,“听闻大军即将出征,剿灭害我族亲、荼毒乡里的流寇,安某特备上等粮米五十石,肥猪五口,犒劳将士!

  此外,安某深知流寇凶悍,特地从顺庆府请来五十名精壮打行好手,皆通武艺,自带利刃,愿附骥尾,随军助战,以供大人驱策!”

  史大镬看着那些粮车和肥猪,又瞥了一眼安然身后那些目露精光、身形健硕的打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脸上却故作矜持。

  “安员外有心了。只是,这流寇凶悍,据险而守,我军兵力尚显单薄啊……”

  安然立刻接口:“大人放心!若能剿灭流寇,夺回我安家祖产,先前许诺的八百两谢银,分文不少!

  此外,剿匪所得,无论钱粮、人口,安某分文不取,尽数献与大人和诸位将士!”

  这话说到了史大镬的心坎里。他肥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真切的笑容:“安员外深明大义!

  既如此,本官定当竭力,为国剿贼,为民除害!不过我这些不成器的兵丁,还需要修养几日,吃吃饱饭,好生操练一番,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他站起身,对台下那群萎靡的军户们喝道:“儿郎们!安员外犒军,今日饱餐!休整几日,再随本官进山,建功立业!”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回应。那些面黄肌瘦的军户们,目光大多投向了那几口待宰的肥猪和粮车。

  即使是剿匪成功,功劳也都是大人们的。

  日头已经有些毒辣了,和凉爽的华蓥山不同,广安守御千户所的土墙竟被晒的析出些盐霜。

  不少军户借着墙壁,搭起鸡圈鸭舍,人畜粪便与污水横流,将这座军事要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粪场。

  就在这片污秽之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挑着竹架,踏着碎步缓缓而行。

  “卖……杂货嘞……”

  嗓音尖细,带着几分女气,正是扮作货郎的烧鸡公。

  他面上敷着薄粉,眉梢描得细长,一身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股子阴柔之气。

  竹架上挂满了各色物事,从孩童玩的泥人竹蛇,到妇人用的胭脂水粉,琳琅满目。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叫卖,一双眼睛却扫视着四周。

  城墙的每一处缺口,火炮的位置,守军的布防,都被他牢牢刻在心底。

  校场上传来的呼喝声让他停住了脚步。只见约莫三百军士正在操练阵法,虽个个面黄肌瘦,号衣破旧,但在令旗指挥下,竟也能不断变阵。

  更可怕的是场边还有十几杆火铳,随着一阵砰砰巨响,白烟弥漫,虽准头欠佳,声势却颇为骇人。

  烧鸡公心中暗凛。这些卫所兵再是不堪,终究是世代军户,操练的底子还在。

  尤其那几十个目露凶光、衣着混杂却装备齐整的汉子,一看便知不是本地军户气质,多半是哪儿来的营兵或是打行,甚至是见过血的狠角色。

  “喂,卖货郎,可有梳子?”一个妇人低声唤道。

  烧鸡公忙堆起笑脸,翘着兰花指取出一把桃木梳:“夫人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桃木,最能辟邪防小人,只要二十文。”

  那妇人付了钱,却压低声音道:“看你不是本地人,快些走吧。待会下操的那些打行来了,仔细你的皮肉。”

  烧鸡公故作天真:“打行?不都是大明的官兵么?”

  妇人啐了一口:“什么官兵!都是安家从顺庆府请来的打行打手。

  平日里就欺行霸市,如今穿上这身皮,越发无法无天了。”说罢匆匆离去。

  烧鸡公心中雪亮,继续在堡内逡巡。他将各处防御薄弱之处默记于心,又细数了那些打行的人数,正要抽身离去,忽听校场鸣金,操练已毕。烧鸡公急步要走,不要节外生枝。

  “哟,这是哪来的小娘子?”

  一声淫笑传来,几个彪形大汉拦住了去路。为首那人脸上还有刺字。

  目光淫邪地在烧鸡公身上打转。

  烧鸡公心中一紧,强作镇定道:“军爷说笑了,小的就是个卖货的......”

  话未说完,货架已被一把夺过。竹架上的物事被胡乱抛洒,泥人碎裂,胭脂盒滚落在地,被几只脏靴踩得粉碎。

  “细皮嫩肉的,比窑姐儿还水灵。”刺青脸伸手就来摸他的脸。

  烧鸡公侧身闪避,尖声道:“光天化日,你们还有王法吗?”

  众打行哄然大笑。刺青脸狞笑道:“在这大良城,爷就是王法!”说着竟伸手来扯他衣带。

  “来吧……来吧,反正我也有花柳病,活不了多久了。”

  众人皆是一愣。

  一愣神的功夫,烧鸡公趁机将货架往前一推,转身便跑,边跑还边将背上的货物丢的满街都是。

  身后传来打行们愤怒的吼叫和追赶的脚步声,也有些捡拾地上散落的货物的。

  身形本就瘦削的烧鸡公在残垣断壁间穿梭,身形飘忽如鬼魅。几个起落闪身,便从破烂的缺口翻出了堡子。

  若是警觉性高一些的军队,定会发现异常,可惜这群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只当是一次闹剧罢了。

  烧鸡公从堡子内逃出后,整了整凌乱的衣衫,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这一趟虽然凶险,但堡内的虚实,打行的凶悍,军户的麻木,都已了然于胸。

  “直你娘,整塌天麾下,没有白挨的欺负。”

  ……

  李诚手上拿着一幅用柳炭条画在烟盒上的地图。这是烧鸡公从山下带回的大良城广安守御千户所形势图。

  “烧鸡公,你给众百户讲讲吧,讲讲你查探到的消息。”

  “众位大哥请了。”烧鸡公还是没怎么改点流寇话术,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的,讲出了自己的见闻。

  “是啊,再怎么看不起他们,也必须得承认,他们世代从军,在怎么说。也有些战斗力。”

  “将军,我们必须尽快出击,若是让他们再训练些时日,主动上山进攻我们。不仅会引起山上恐慌,我还担心我们没有处理的地主也要起来闹事。”郑福说道。

  “无妨,下山前,先把张家的问题解决了。只是是用文的,还是用武的,还需要掌家决断。”周逸臣说道。

  “我说过,要打就要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要让所有人都不知道消息,所以我们不用先解决张家,仔细走漏了风声。解决完明军,张家的事情,自然水到渠成。”

  “掌家,那我们怎么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呢?”

  “要快,要狠,我决议我们夜袭明军屯堡。你们看,这里有几处缺口。其中有一处最是靠近江中。”

  “对呀,我们可以先在清溪口藏匿,等晚上,我们就摸到大良城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赵虎兴奋道。

  “不可,我军许多人有夜盲病,夜间不能视物,而清溪口离大良城不论水旱,都还有二三十里路。我们如何能去得?”孔二河说道。

  “是啊,若是打火把,必定丧失偷袭突击的突然性,若是摸黑去,路上掉队的,怕是十有五六,尤其是那些新加入的农家子弟,不知为何夜盲更为严重。”石夯子也说道。

  李诚又习惯性的“笃笃笃”的敲起了桌面,每次思考问题时他便习惯如此。

  “这样吧,夜袭是最稳妥的。我们不在南边的清溪口集合,那样太远。我们直接从华蓥山北麓下山,行军约三十里,在山脚下的密林中隐蔽待机。”

  “王二哥你们先扮成商人。用竹筏子在流杯滩附近等我们。”

  “流杯滩离我们隐蔽处只有八九里路,离大良城也仅十几里水路。我们从那里渡江,或直接乘竹筏顺流而下,在夜色掩护下,江面上谁能看清我们虚实?”

  “掌家,好是好,可若是白天行走,有人发现我们,可是不美。”

  “这一路险峻,山上人家应是不多,但保密之事,也需要着落在王二哥身上。你百户先我们两三里路行走。”

  “若是遇到百姓,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捆了,与你们一同下山。等晚上我们渡江,再放了他们,这样就不用担心消息泄露了。若有反抗不从者……”

  “杀!”

  “不妥吧,山里百姓何苦要去报信?再说了,他们渡江也是件麻烦事情。”

  “山上众多村民,几百兄弟,生死安危系于一线,不可不谨慎行事。”

  “掌家,那我们这次出动多少弟兄?”

  “只留四十兄弟看家,其余兄弟,都随我下山。”

  “掌家,我总觉得留着张家在山上,是个祸患。”

  李诚沉吟:“我现在的确是想保密,不想节外生枝,这样吧,二河你留守,若我们出发后一日半都没有消息回来,应是遭遇不测了。”

  “你便屠了张家,护着周先生郑先生,带着山上弟兄,往商洛去,老爷应该在那附近。我在老营中也有熟人,去找张狗儿张掌家,或者彭老道彭大柜,应该能求条活路。”

  “掌家,您不要说这些话。”

  “诶,生死不过常事。”李诚摆摆手。“或者继续在山上落草,和其他棒匪合营我也不管你。我那时候也管不了这些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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