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队伍
李诚踢了踢地上郑举人僵硬的尸体,目光扫过面前这群面色惨白的新手下。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尚未散尽。
“院子里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众人心上,“郑举人是被你们亲手捅死的。从刀子捅进去那一刻起,就没回头路了。官府会通缉你们这些‘弑主逆贼’,郑家的亲朋故旧也不会放过你们。想活命,只有一条道跟我走到黑。”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后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我带你们搏个前程,过人该过的日子。但谁要是敢起二心,出卖兄弟……”他冷哼一声,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
赵虎等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用力地点头。他们已被逼到悬崖边上,除了紧跟眼前这个年轻的掌家,再无他路。
“郑管家,”李诚转向精神恍惚的郑福,“带我们看看,这府里还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郑福一个激灵,唯唯诺诺道:“掌…掌家,地窖里的金银,想必已被方才那位千岁爷搬空了。如今值钱的,恐怕就剩些古玩字画了。”
“粮食呢?”
“有!厨房里至少还有四五百斤米面,还有些腊肉。”
“赵虎,兵器?”
领头的家丁赵虎立刻回答:“回掌盘子,我等五人各有柳叶刀一把,耳房里还存着五面圆盾,另有些腰刀、哨棍。”
“好。”李诚果断下令,“赵虎,你带两位兄弟,立刻去把所有的兵器盾牌取来,再去厨房,每人背上二十斤米、几条腊肉,然后回来集合。”
“遵命!”赵虎不敢怠慢,立刻带人转身去了。
李诚则独自拐进郑举人的书房。他脱下那身散发恶臭的破烂棉衣,用书桌上的宣纸草草擦去胸口因烧鸡而弄出的油污,将衣架上那件蓝色的直身道袍取下来穿上。这身体太过瘦弱,道袍显得有些空荡,但至少蔽体,也让他摆脱了最明显的流民标识。他瞥见墙上挂着一柄装饰精美的宝剑,抽出一看,刃口未开,纯属样子货,便随手丢在一旁。
回到前厅,赵虎等人已收拾妥当,背包鼓鼓囊囊,显然除了规定的米肉,私下也塞了些自己觉得有用的细软。李诚看在眼里,并未点破。
“郑福,”他开口道,“码头你熟吗。我们这点人手不够,得再去招些纤夫船工。”
赵虎忍不住插话:“他怎会不熟?往日里就是他帮着郑老爷,把那些被夺了田地的乡亲逼到码头上做牛做马!”
郑福面露尴尬:“赵兄弟,往事休提…掌家,码头我熟。您有何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李诚打量了一下二人,心下了然。有矛盾才好,若他们铁板一块,自己这个光杆掌家反倒难做。
“弟兄们,”他提高声音,“我们人少,在义军中难免受气。我的意思是,去码头再招几十个像咱们一样的苦兄弟,壮大队伍!到时候,我做了大掌盘,你们个个都是掌家!”
他随即分派任务:“赵虎,你们五个,一人背上二十斤米。郑福,你和周先生去抬口大锅。咱们这就去码头招兵买马!”
。。。。。。
夔州码头已乱成一片。西营兵马的劫掠吓得船主们或驾船遁入江心,或逃之夭夭,只留下一大群没了生计、惶惶不可终日的纤夫和船工,蜷缩在破旧的窝棚里。他们是这社会最底层的蝼蚁,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们粉身碎骨。
天色向晚,李诚带人在江边垒灶支锅,点燃柴火。当腊肉和菜蔬混着米粒在锅中翻滚,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时,一双双饥饿的眼睛从窝棚的缝隙中望了过来。
“郑福,去告诉他们,西营赈济,都拿碗过来。”李诚吩咐道。
郑福硬着头皮走到那群面黄肌瘦的人群前,喊道:“乡亲们!这位是西营的李掌家,‘整塌天’李爷!李爷给你们活路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却无人敢上前。流寇的凶名早已传遍。
就在这时,一个面有菜色的纤夫突然指着郑福叫道:“是他!郑扒皮!就是他当年逼着我爹卖田,我爹一口气没上来就……”
话音未落,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怒骂和哭诉声四起,场面眼看要失控。
李诚心头一紧,危机亦是立威之机!他猛地站上锅边一块大石,声如洪钟:“静一下!”
待声音稍歇,他指着那带头的纤夫:“你,出来。”
那纤夫犹豫着上前。李诚盛了满满一碗滚烫的肉粥,递到他面前,目光却扫视全场:“他的债,我李诚今天替郑福还了!”说罢将彭老道赏的银钱摸出去了一大半送给那人。
这碗粥,只是开始!我知道你们的苦!累死累活,挣的钱不够塞牙缝,没有土地,像狗一样活着!还要被力行盘剥,一天没活计,全家就饿肚子!”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怒骂声变成了低泣和叹息。
“今天,我义军破了夔州,惊走了客商,断了你们活路,我八大王心中不忍,特命我来此施粥!大人一碗,娃儿半碗,都来排队!”
人群瞬间涌向粥锅,排起长龙。李诚亲自掌勺,赵虎等人维持秩序,忙到天黑,又熬了两大锅,才让近两百号人,包括妇孺,都喝上了热粥。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安静喝粥的脸,与城中持续的喧嚣形成对比。
时机已到。李诚对赵虎几人使了个眼色。
赵虎会意,大声道:“将军,今天这粥是喝了,可明天他们怎么办?客商都不敢来了啊!”
账房周先生立刻接话:“是啊,没了活计,这么多人吃什么?”
这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纤夫心上。
李诚再次站上高处,声音在夜色中传开:“兄弟们!你们在担心明天!我告诉你们,八大王来了,天就变了!”他猛地伸手指向通津坊那些深宅大院,“看看!那些院子里,堆着你们几辈子都赚不来的金银,穿不完的绸缎,吃不完的米粮!凭什么?”
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煽动力:“天道不公,匹夫来补!有卵子的,跟我走!抢他娘的!银子,人人有份!粮食,管够吃!从今天起,你们给自己当主人!”
他话锋一转,带上寒意:“但想清楚,进了城,抢了东西,就是贼了!官府饶不了你们!要么跟我吃香喝辣,要么留在这里饿死冻死!自己选!”
一个精瘦的汉子第一个跳出来,眼睛赤红:“李爷!我跟你!烂命一条,搏了!”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很快,四十多名精壮的纤夫船工站了出来,眼中燃烧着欲望和绝望混合的火焰。李诚将他们分由赵虎和纤夫中颇有威望的王二带领,点燃火把。
“听好了!”李诚厉声告诫,“只抢大户商号,不许骚扰穷苦百姓!谁敢私藏财物,别怪我刀下无情!”
队伍像一股浊流涌进通津坊的街巷。按照李诚的命令,普通民居得以保全,但那些当铺、牙行和富商宅邸则遭了殃。踹门声、尖叫声、打砸声不绝于耳。
李诚持刀走在后方,冷静地指挥,将抢来的财物集中看管。他看着这些往日麻木的苦力,此刻变得面目狰狞,心中一片冰冷的清明。“乱世用重典,慈不掌兵。”他默默告诫自己,将最后一丝不适压了下去。他甚至在观察,哪些人勇猛,哪些人狡猾,哪些人可堪一用。
在一家当铺,他们遭遇了三四名留守护院的抵抗,刀棍相击,很快见了血。一名纤夫被砍伤胳膊,而一名护院则被乱棍打倒。这小小的冲突,反而让这群新丁见了血,眼神中的犹豫被凶悍取代。
几个时辰后,码头空地上战利品堆积如山。张狗儿带着人不知从何处晃了出来,看到这场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不易察觉的警惕。
“行啊,李兄弟,”他拍着李诚的肩膀,语气带着试探,“半日工夫,就拉起这么大场面了?”
李诚立刻从物资堆里翻出一把纤夫们刚从当铺搜出的上好宝剑,双手奉上:“全仗狗儿哥当日提携。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张狗儿抽出宝剑,寒光映面,脸上露出笑容:“好家伙!那我可不客气了。”他收起剑,环视那些看着他的新丁,突然拔高声音,带着老营兵的倨傲:“都听好了!跟着我李诚兄弟,好好干!谁要是敢尥蹶子,我老营的刀子,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又压低声音对李诚说:“八大王有令,天亮就开拔,往达县去。粮食钱财,能带多少带多少。”
送走张狗儿,李诚心念急转。入川山路难行,金银不如粮食实在。
“郑福,周先生,”他下令,“清点物资。所有弟兄,每人只带十两银子,十斤粮,半斤盐。剩下的粮食和用不上的物件,全部分给码头上没走的乡亲!传令下去,明早卯时,此地集合,随大营开拔!”
。。。。。。
手下众人都已在城墙根下找了一处空宅院睡下。
李诚却毫无睡意。短短时日,恍如隔世。穿越、攻城、杀人、被夺甲、纳投名状、拉队伍、行劫掠……一幕幕在脑海中翻腾。院外,一间不知被谁点着的铺子余烬未灭,青烟在皎洁的月光下袅袅升起,映得废墟轮廓分明。
他走到那片灰烬前,拾起一截焦黑的木炭。面对冰冷的城墙,他沉默片刻,然后用尽力气,在上面狠狠地划下两道横线,如同斩断过去的枷锁。他没有题诗,那太过文雅。他只是在那两道决绝的横线下,用扭曲、坚定的笔触,写下了三个字——“整塌天”。
夔州城内,晨曦微露。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秦良玉率领着她的白杆兵,已接管了这座疮痍满目的城池。
秦良玉将手下白杆兵们分成若干二十五人一组的巡逻队,挨家挨户地搜查。他们将那些来不及逃脱、藏匿在民宅或角落里的西贼一一揪出。同时,也将趁乱抢劫、作恶多端的青皮无赖一并拿下。
秦良玉下令将那些罪证确凿的青皮无赖和为祸夔州滥杀无辜百姓的流寇、西贼老营贼寇集中在府衙前的街面之上,一一当众斩杀。此举震慑了城中所有宵小之徒,让他们不敢再心存侥幸。
她又命士兵们协助幸存的百姓扑灭余火,清理街道上的尸体和燃烧殆尽的木头、破碎的瓦砾或其他渣滓。
城中百姓见到白杆兵秋毫无犯,还在竭力为夔州恢复秩序,于是也纷纷从紧闭的家门出来。废墟之上,渐渐有了一丝生气。
处理完紧急事务后,秦良玉又命人在城中各处张贴安民告示。告示言简意赅,晓谕百姓:流寇已败,城池已安,凡安分守己者,皆可恢复正常生活,官府将予以保护。
对于城外那些被张献忠驱赶来的饥兵,秦良玉亲自前往查看。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她心中不忍。这些人本是良民,只因天灾人祸才沦为寇兵。
于是,她下令将他们集中起来,严加训诫,又发放了一些缴获的粮食,任其四散离去。在她看来,好生教化,给予活路,才是为官治军的正途。
就在城中秩序逐渐恢复之际,四川副使周士登带着通判王上仪、推官刘应侯,从涪州匆匆返回。
他一进城,便立刻安排王上仪和刘应侯去召集那些躲藏起来的衙役,让他们尽快上岗,协助维持街面秩序。当得知秦良玉已将大部分饥兵流民遣散后,周士登脸色骤变,当即到府衙寻到秦良玉表示强烈反对。
“秦都督此举,万万不可!“周士登语气急切地说道,“这些流民本就生活无着,如今被遣散,必定会在他处再次聚集,甚至沦为匪寇盗贼,后患无穷啊!“
秦良玉闻言,眉头微蹙:“周大人此言差矣。这些人本是受苦受难的百姓,并非冥顽不灵之辈。只要官府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自会回乡务农,怎会再去为寇?“
周士登几人心中其实还有些计较,只是无法对秦良玉言明。
这些'贼寇'若是尽数斩杀,既能彰显几人等平叛之功,又能震慑四方,为以后的统治打好基础。况且,周副使与王通判、刘推官先前畏惧战事紧急暂避涪州,此事若被有心人揭发,一个临阵脱逃之罪是逃不掉的。若能将这些流民定为西贼精锐,尽数诛之,再凭此功绩,在京中故旧同年面前周旋一二,不仅能洗脱罪责,说不定还能将此'劣迹'变为'剿匪大功',岂不是美事一桩?“
王上仪和刘应侯自然也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摆脱临阵脱逃的干系。
秦良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几人所想,这些自私自利、草菅人命的蠹虫,秦良玉越想心中越是怒火中烧。
她猛地一拍桌案,厉声斥责道:“周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安抚百姓,拯救黎民于水火,反而为了一己之私,竟想以人头滚滚来邀功请赏、洗脱罪责!此等不仁不义、丧尽天良之事,我秦良玉绝不允许!“
“这些流民,我已下令遣散。谁也不许再伤害他们一根毫毛!“秦良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真个是: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
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