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掌家
张献忠现在共设了十三个营头,号称有十万大军。但实际上多数是一路裹挟,这究竟有多少人他自己也不清楚。
只清楚自己老营核心人马约有三万上下。但若是扣除随军家眷、健妇营、孩儿营后,老营精卒只有一万上下了。
大小曹、左良玉、汤九州等明军将领从豫北就在不断和义军交战,甚至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义军的活动范围极大的缩小。
张献忠为了躲避明廷重兵围剿,不得已不战略转移入川。但秦良玉已经闻讯追来,且追兵不远。张献忠根本无法在夔州久留。
张献忠叫来孙可旺道:“你传下咱老子的令去,只许在夔州就食一日。明日天明便往达州方向走。对了,把城门把住。不许再让那些掌盘子、掌家、私养进来。沟子那么大个城,禁得起几人就食?”
孙可旺领命而去。
这个在河南才加入义军的年轻人,在几次战斗都都非常勇猛,张献忠很是喜欢。
又遣了一部兵丁专门收集府库钱粮和专门抢劫大户后。张献忠率领一众将校往府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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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外围的炮灰与老营、孩儿营是不同的体制,私养经过一两次炮灰式的战斗后,有可能晋升为掌家,掌家往往能带领二三十个私养饥兵,在经历艰难的数次战斗并活下来后,有可能成为一个小掌盘子,又在经历多次比前面更难的战斗,收拢更多的流民之后,才有可能成为一个营头。这与欧洲的领主——骑士——扈从制度有些类似。
下得城楼,李诚看那先前在土坡上那喊话的头目身后跟了黑压压一百多人,其中四五十人着甲,且多是铁札甲,差的也是布面甲。其余人等,也是衣着齐整,人手一把长刀。本以为是个小头目。现在看来至少也是个大掌盘,怪不得有资格驱动许多饥兵攻城,怪不得出手就是五十两银子。
李诚由于先登之功,也算是入了这头目的眼,被这头目喊在身边,一同进了城里,头目唤过亲卫道:“城里钱粮自有他人去操持。狗儿,你们现在可去抓些丁口,补充进前营私养里面。”
又指了指李诚道:“等会抓些个百姓,拨给他安排,真个让他当个掌家,咱老子一向是说话算话的。”
又指了指李诚道:“你今天表现真的很不错,跟着咱老子,有你舒服的时候。”
李诚还在木讷消化之中,那亲卫一肩膀撞在李诚身上道:“还不快谢谢彭大柜。”
李诚赶紧鞠躬致谢道:“谢谢彭大柜,谢谢彭大柜。”
彭老道也懒得理会李诚,从亲兵背上拿起毡帽,扣在头上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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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多远,亲卫张狗儿与李诚便带着带着二十多人与彭老道分开直奔通津坊而去。通津坊顾名思义,是靠近江边的坊市,与庆丰坊,永安坊一样,都是商贾云集,人口稠密的地界。
举人郑之燮。是夔州有名的富户,通过田土投献、高利贷、趁灾年强买强卖等手段,积累了不少资财,那些被他夺去了土地生活无着的人,男的机灵点的,留在自己府里或商号里帮佣打杂。蠢笨点的则被他或介绍或逼迫到江边码头上做船工、纤夫、力工,艰难维持生计。女的则是引入府中为奴为婢,肆意凌辱。
今日,郑府大门紧闭,门后隐约有铁器碰撞或小声交谈的声音。
张狗儿早就从内应中得知了此地情形,便让人上前叫门。
门闩拉开一条缝,管家老郑探出头,看见外面的兵丁,满脸堆笑道:“各位千岁爷爷来我们家有何事啊?”
“别慌!”张狗儿上前一步,声音不高,“我们是西营的人,我们老爷有令,‘凡擅掠民财者斩’。我们只借粮米,不杀人。你们赶紧让我们进去,若敢反抗,这门一破,后果自负。”
里面沉默了片刻,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五个精壮的家丁握着木棍长刀站在前面,后面是两个账房先生,还有几个吓得发抖的仆人奴婢。明朝百姓是允许在家中带刀的,只是不带到街上即可,是以许多富户家里都藏有打制精良的兵器。
管家郑福一路陪着随众人来到了正堂,只见正堂上有匾额,写着“积善之家”四个大字。
“军爷,我们家真没什么值钱东西了,都被前面的乱兵抢过了……”老张哭丧着脸说。
“我们老爷说了,军爷若是不嫌弃,厨房里还有几百斤粮食,军爷们都搬走吧。”
张狗儿道:“东西有没有,某自会搜寻,你不用多言。”
张狗儿懒得和那管家磨嘴皮子,有这功夫,多抢两家大户比啥都强。于是径直带人进了后院。
“李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领头的家丁赵虎身上。这人身形魁梧,眼神却很警惕。“我看你们几位兄弟都是有身手、有脑子的人。如今这世道,兵来一次,义军来一次。老百姓哪有啥安生日子过呀?”
李诚转过身来坐在“积善之家”牌匾下方,一身破烂的流民打扮,和这华丽的府邸极不相称。
“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你们七人,我看有管家有账房有家丁。都是一身的好本事。不如跟着我投了义军。也博个前程。平日里也是大块吃肉,大碗吃饭。比之在别人家里做个奴仆,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赵虎几人脸色一变,没说话。李诚继续说道:“跟着我,只要肯出力,有肉吃,有饷银。若是立了功,将来还能有个前程。总比守着这破院子天天被地主老财欺负,如同他们养的狗一般要强。”
这的确是说的众人,尤其是家丁们有些心动了。赵虎等几人本就是良家子弟,只是家中土地被郑举人巧取豪夺了,没了活路,才投了郑家做家丁的,因为有把子力气,曾经争水源时又学了几招把式。所以郑举人便安排他们做了看家护院的活计。
管家确是不同,他是夔州人,跟着郑举人又颇挣了些资财。颤巍巍地说:“军爷,我们这些人,手无缚鸡之力,怕是帮不上忙。啊?”
李诚正是个缺人的光杆司令,现在是只要有人他就要,哪怕是孩童也行。
“管家和账房先生更有用!”李诚笑了笑,“我这里正缺管账、记账的人。只要你们忠心,我李诚绝不多待薄。”
管家郑福和账房先生交换了一下眼神。李诚说的并不完全为真,其实只要守好本分,留在这里,就勉强还能过安生日子,官军来了之后,凭着老爷的故旧,料想那些丘八也不敢怎么样。可要是拒绝了贼寇,说不得今天这关,就过不去~
赵虎确是不管不顾道:“好,人死卵朝天,不死还万万年呢。我们这百十斤交给将军又有何妨。可是不知将军您……您在义军中是何职位呀?”
李诚一拍桌子,直呼爽快:“几位兄弟可真是爽快人也!跟了我们义军,以前是你给官老爷下跪,以后是官老爷给你下跪咧~”
职位嘛,李诚想到自己一幅风餐露宿的饥民打扮,一看就是填壕沟的炮灰角色,难怪赵虎有此一问。略微沉吟道:“某乃八大王麾下前锋营步兵掌家,承蒙江湖兄弟抬爱,报号‘整塌天’。你五人以后便叫我掌家吧。”
李诚暗想,嗯,整塌天,还比较威风霸气,旁人不明就里的,还以为我和闯塌天、射塌天有关联呢。希望自己能用“整塌天”、“掌家”等词语唬住他们。
李诚又把目光投向管家郑福与两个被堵在门里的账房先生神色不善的说道:“三位先生,怎么说呀?”
“这……这……这这这……将军可否容我等三思啊?”
不待李诚答话,张狗儿便带着兵卒捉着一名身穿道袍样式的儒服中年男子返回了前厅,将之像扔死狗一样扔到地上。
“这贼厮鸟,躲在地窖里呢。”
张狗儿看到李诚还在跟他们废话,说道:“你这兄弟倒是有趣,跟人讲那么久的道理,我来帮你。权当是见面礼了。”
他张狗儿目光凶狠的盯着几人道:“你们几个鸟毛,谁要跟我们义军走?谁不要?”
堂下几人你看看我我就看看你,没敢答话。
张狗儿勃然大怒抽出佩刀:“直你娘,哑巴了?”
张狗儿把郑举人提了起来交给两个兵卒左右架好。那郑举人体弱筛糠,抖个不停,嘴巴好半天才蹦出两个字:“饶命。”
张狗儿道:“我们老爷说了,“凡擅掠民财者斩,可是你是举人老爷,你是可以当官的富户,你个驴日的哪儿挣得这许多银钱?不就是百姓的脂膏么?”
张狗儿一刀砍在桌子上说道:“要投义军,跟我们李诚兄弟的,上来捅这个贼鸟一刀。谁若是不捅,便不是真心想从我们,我便砍了他的鸟头!”
与此同时,张狗儿的手下又驱赶了院中丫鬟、老仆到堂下观看,权当做个见证。
见众人神色一变往后推辞退却。张狗儿真的勃然大怒。上前一个耳光打在一名账房脸上,直打得他原地转了几个圈。
张狗儿把刀递到那账房先生手中。
“给老子捅!”
李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来自一个法治社会,连打架都讲究成本,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地逼人行凶?他几乎要开口阻止,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清楚地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怜悯,在这些杀红了眼的“自己人”看来,都是不可饶恕的背叛和软弱。他的手掌心全是冷汗,紧紧攥住了那柄彭大柜赏的柳叶刀,冰凉的刀柄让他稍微清醒,却也提醒着他自身的处境,他也不过是这暴力漩涡中,一片勉强自保的浮萍。
那账房先生也是体弱筛糠,喉咙干涩,半天憋了一句:“军爷,我从你们,我从你们呐。”
“只嘴上说从也不成,若想从我们,便更应该要捅。”
见那账房先生还是体弱筛糠,刀都拿捏不住掉到地上。
张狗儿神色冰冷的说道:“我最后说一遍,你当真不捅这个鸟毛举人么?”
李诚看着那账房先生绝望崩溃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这是他必须面对的修罗场。他在心里对自己嘶吼:‘这就是乱世!你想活下去,想拉起队伍,就不能再抱着过去的幻想!’理性在告诉他,张狗儿的手段虽然残忍,却是最快、最有效地让这群人与过去彻底割裂,并牢牢绑上战车的方法。可情感上,那股浓重的恶心感和负罪感,几乎让他窒息。那账房先生已跪都跪不直了,瘫软在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话都答不上来。只是不住的对着张狗儿哀求。
张狗儿眼神冷厉,从士卒手中要过把柳叶刀,一刀便将那账房先生劈倒在地。仿佛还不解气,又对着倒地的账房先生,连续劈砍了两三刀。
温热的血液溅到李诚的裤腿上,那黏腻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失态。他看着地上瞬间毙命的账房,脑海中一片空白。一条人命,就因为不够“果断”,就这么像蝼一样被碾死了。他之前那些关于“前程”、“尊严”的说辞,在此时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在这里,生存的唯一硬通货,就是狠辣与果断。
张狗儿指着管家说道:“你,若真心加入我们义军,便来捅他一刀。你若不捅他,我便砍了你。”
那管家颤颤巍巍捡起刀,回想起刚才倒在身旁的账房。想起满屋凶神恶煞的贼寇。想起郑举人平日里的尖酸刻薄。又想起自己在乡下的婆娘,还有那五岁的女儿!
啊!啊!啊!啊……
管家不住的朝着被架在空中的郑举人捅去,胸口,肚腹,一连捅了六七刀才停下。鲜血和肚腹中的黄白之物,糊了管家郑福一身。
李诚看着这血腥至极的一幕,胃液已经涌到了喉咙口。他强行咽了下去,口腔里充满了苦涩。他清楚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旁观者。当管家郑福的刀捅下去的时候,他李诚,也成了这桩暴行的共犯。他原本模糊的现代道德观,在这一刀又一刀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在了他的心上,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李狗儿满意的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五个家丁和账房说:“不管你们投不投义军,都得给咱老子捅这个鸟举人一刀。你们意下如何?”
在贼兵们的监控下,在院里丫鬟仆人的见证下,五人一账房一管家先后捅了家主郑举人十几二十刀。他们自己也深知,只有跟着掌家整塌天去闯天下了,再也没有退路了。
张狗儿对李诚说道:“你看,这不就行了吗?那啥,没事儿你忙着,带兄弟们去搬银冬瓜去了。”
李诚看着眼前这群手上沾满鲜血、眼神惊惶又带着一丝疯狂的新部下,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丝毫收获人手的喜悦,只有一种踩着道德底线前行,身不由己的沉重。但他脸上,却努力挤出了一个符合当下场景的笑容。
李诚强压住心中翻江倒海后,笑着和张狗儿抱拳致谢道:“多谢张大哥今天仗义出手了。以后凡是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您知会一声。”
当张狗儿带人离开,院中只剩下他和这群“新兵”时,那强撑的笑容迅速从李诚脸上褪去。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他扫视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众人,以及地上郑举人和账房先生的尸体,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回不去了。从今天起,要么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变得比他们更狠,更强;要么,就会变得和地上的尸体一样。’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眼神逐渐变得冷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