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蒙学
李诚与玄机子登上月亮岛后山的一处怪石嶙峋的坡地。此地背靠青山,面朝碧湖,视野开阔,远离喧嚣的营区和耕地,可惜石头太多,又深埋地底,整饬不易,是以荒废。
但这对李诚而言,却是个不错的地方。
“道长,着你组织建筑工人,来此将凸起的怪石敲下,将低矮的石坑填起,尽量给他弄平整。”
玄机子拂尘一甩,指着前方,“掌家,此地虎踞龙盘,前照背靠,风水极佳。若是用来立个官署,必定能助我军无往不利。”
“少来那些,我不信。我意将此地平整出来,修两三排合院的房子,立个蒙学。”
“哎呀!!!也不知道这里的老百姓是哪辈人修来的福气,将军,此地甚好!”
“清静而不闭塞,开阔而有依托。在此开蒙授业,学子们必能涤荡心灵,专心向学。正是妙境。”
李诚满意地点点头,用脚丈量着土地:“好,蒙学就定在这里。我们要办的,不是教几个孩子识字的私塾,而是要让咱们控制区内所有适龄孩童,无论男女,都能来读书认字!”
“所有孩童?还包括女娃?”
玄机子略感诧异,随即释然,“将军行事,总是不拘一格。贫道这就去安排人手平整土地,采伐木料。”
“先生且慢,”李诚叫住他。
“教书先生的人选,还得劳烦王二哥去寻。
告诉他,只要是通文墨、愿意来的书生,咱们一概欢迎,待遇可给月钱二两。若有那等迁腐不堪,只想教八股文的,就不要请来了。”
“贫道明白。”玄机子颔首,“王百户下山送货还没回来,回来后我便与他转达。”
下了山,李诚径直来到香烟工坊。
玄机子道:“将军,按您的吩咐,所有闲着的军户家眷,都安排进来上工了。新来的军户家眷都很勤快,勉强能跟上进度。”
李诚拿起一支卷好的“山牌”香烟,仔细看了看。
“质量不能下降,这是咱们的财源。告诉她们,她们的子弟将来也能免费入学,让她们安心做工。”
正说着,周逸臣拿着一本新册子匆匆走来:“将军,蒙学首批适龄孩童名册已初步核定,共计一百八十七人。大多是在我们烟厂、食堂、施工队等部门帮工的。随时都愿意辞工入学。”
“只是……
纸笔是一大笔开销。”
“嗯?我们治下有这么多孩童么?”
“还算少的,有些家庭怕娃子读书,耽搁家里农活,不许来读,还有些人不许女娃来读,都没算在里面。”
“真是愚不可及,我蒙学开好后,凡是不让孩童来读书的,都是不服教化的,直接收他们对半租。我看还有谁不来。”
玄机子又陪着李诚去了铁匠作坊。现在已经是十几口炉子日夜不停的打制兵器了,这些新来的军户,没有刺枪可不行。
却见赵虎也在作坊,正对着一副破烂的明军棉甲比划。
“将军来的正好!”赵虎扯着嗓门喊道,“我和憨子叔正琢磨呢!上次打棒匪,这回端千户所,咱们死的兄弟,十有八九都是胸口、肚子挨了刀枪箭矢。要是当时有副好甲,何至于此!”
玄机子接过话头,神色凝重:“无量寿佛。将军,赵百户所言极是。清风明月都细细查验过伤亡,披甲弟兄,即便受伤,也是不重,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医治后,大多能活。”
“然全军披甲,耗费巨大,非一时之功。贫道与董憨子等几位铁匠商议,或可先打造一批护心镜。”
他拿起一块铁料,在胸前比划:“以此护住心口、腹部要害,用料省,打造快,虽不如全甲,却能于关键时刻保人性命。若是士兵后退逃跑,背后露出来被人杀了也是活该。”
“百姓若知我军如此爱惜士卒,必定更加归心。”
李诚眼睛一亮:“好主意!这就叫‘好钢用在刀刃上’!需要多少铁料?”
“初步估算,先打造五百面,需精铁约三千斤。”玄机子答道。
“六斤铁一个护心镜,是不是太薄了?”
“不会的将军,我们中间厚,边缘薄,寻常的刀砍枪刺,都奈何不得我军,若是太重,我军铁料不足,士卒、骡马负担也重。”
“铁料我来想办法。”李诚立刻想到了广安州的张掌柜。
“看来,又得麻烦王二哥去跟张掌柜‘加深合作’了。不仅要铁料,若能搞到一些制造火铳的熟铁管和工匠,更是大功一件!”
李诚刚回到安宅,亲兵队长王富便一脸古怪地进来禀报:“将军,外面来了个小姐,自称是张家坝张家员外的女儿,吵着要见您,凶得很……”
话音未落,一个清脆却带着愤怒的女声已传入堂内:“你们这些军汉拦着我作甚,害怕我一小女子图谋不轨么?”
“放她进来。”
只见一名身着淡绿衣裙的少女闯了进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梳着未嫁女子的发式,明眸皓齿,此刻却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俏脸上满是寒霜。她身后,两名李诚的亲兵一脸火气,只等李诚一声令下便要把她拿下。
李诚摆手让亲兵退下,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我就是李诚。这位小姐,寻我何事?”
那少女上下打量了李诚一番,眼神中鄙夷与愤怒交织。
“本姑娘是张家的张雨婵!你这坏人,为何强占我家田产,欺压乡里,还教唆丫鬟打我娘?”
“张家坝的那个张家么?”
“然也......”
“不是,你有病吧?你是地主诶,你不欺压乡里就不错了好吗?”李诚在心里腹诽,来到明代几个月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漂亮女子,是以一时间竟然没有生气。
但李诚被问的莫名其妙:“我何时教唆丫鬟打你娘了?”
“我爹爹恪守本分,从未为恶,你凭什么夺他产业?这与那过山彪有何区别?不过是仗着兵刃犀利,行巧取豪夺之事!”
她声音清脆,语速极快,如同珠落玉盘,虽是指责,却别有一番生气。
李诚摇了摇头,自嘲笑了笑,几个月没有做过那种事儿,竟然在一个明朝的女人面前成猪哥样。见到女人就走不动道的猥琐男人,如何能在明末建功立业?真是该死。
李诚稳了稳心神,好整以暇地坐下:“张姑娘,本将何时收了你家产业了?再者,令尊‘恪守本分’?那请问,你家那两千多亩良田,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那些租种你家田地,终年劳作却食不果腹的佃户,莫非是自愿将六七成收成献给张家的?”
“你!”张雨婵一时语塞,俏脸涨红,“租佃之事,自古皆然!朝廷律法亦所允许!”
“好一个自古皆然!”李诚笑容一敛,“那我问你,是‘自古皆然’的对,还是让耕者有其田,人人有饭吃对?我李诚在此,轻徭薄赋,童叟无欺,最近麦子熟了,百姓踊跃纳粮。你张家收六成,百姓却一粒麦子都不交给你们,宁可相信我这‘流寇’,这说明了什么?”
张雨婵被他问住,她自幼读书,知书识礼,却从未有人从这般角度与她争论过。
她强自辩道:“强词夺理!你……你纵容部下,惊扰乡邻,致使我家仆役怠惰,甚至……甚至以下犯上!”她想起母亲受辱,眼圈微红,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仆役怠惰,以下犯上?”李诚轻笑,“张小姐,我曾读过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意思是天地对待万物无所偏爱,任其自然生灭。无所偏爱则没有谁比谁更高贵,难道你张家就是天生的贵族种吗?”
“若一个人连最基本的尊严和温饱都得不到,你指望他永远忠心耿耿?我这儿,讲究的是规矩和公平。只要守我的规矩,付出劳动,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和尊重。这,就是人心所向,你既然来了,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就是要给受到了不公平对待的穷人做主,若你家对百姓好还则罢了,若你家欺压百姓,鱼肉乡里,哼哼......”
张雨婵被李诚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她发现自己那些书本上的道理,在眼前这个“流寇”头子现实而锐利的诘问下,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心中有气,却不知如何发泄,只得狠狠一跺脚:“你……你蛮不讲理!”
说完,她转身便走,衣裙摆动,如风中荷叶。
李诚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几分倔强、几分委屈,又带着大小姐脾气的模样,非但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觉得……珊珊可爱。
“这小婆娘,不惧我这里刀兵酷烈,倒也天真。”
李诚摸了摸下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日来忙于军务、政务的沉重心情,似乎因这场意外的交锋而轻松了不少。
“王富。”
“在!”
“派人护送张小姐回家,别也像她娘一样,被百姓打了。”
“得令!”
就在李诚视察完天池湖畔,并与张家小姐扯皮的同时,周逸臣也带了两个随从,骑了匹驴子,踏着青石板路,不紧不慢地走向张家庄园。用掌家的话说,这叫公共驴,只有外出办差才能骑乘。
他一身青衫,手持一把折扇,时不时的摇摇扇子,看上去倒像是访友的文人。
张家门房早已失了往日的倨傲,见周逸臣气度不凡,又听闻是“整字营”来人,不敢怠慢,慌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张志渊亲自迎出二门。他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袖口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泄露了内心的惶恐。
“周……周先生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请,快请进。”张志渊拱手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周逸臣微微一笑,还礼道:“张员外客气了,逸臣冒昧来访,叨扰了。”
二人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茶来,手却抖得厉害,茶盏碰得叮当响。
周逸臣恍若未觉,轻轻啜了一口,赞道:“好茶,应是今春的华蓥松针。”
张志渊勉强笑道:“周先生好见识,这正是我们这华蓥山中特产,我家在山上种了许多。”
“哦,华蓥松针可是好茶,我往日在夔州府时都曾听人说过,那看来张老爷您一年进项可不少啊?哈哈哈哈。”
“先生见笑了。”他心中忐忑,不知对方来意,只得试探道。
“不知周先生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若有用得着张某的地方,但请直言。”
周逸臣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志渊,开门见山:“张老爷是爽快人,如何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既如此逸臣便直言了。”
“你是如何勾结了安家亲族,要在山下练兵剿灭我军?害的我军死伤了上百的兄弟。”
“小人岂敢,小人岂敢哪,若我真是那等人,何不趁早逃下山去?还留在山上等先生来捉么?”
“哈哈,张先生,不是你不想逃,实是你舍不得你这山上的家业罢。你与安家几乎控制了这天池湖畔所有的良田,鱼肉百姓、为祸乡里,竟然还勾结官军欲要剿灭我等。看来你张志渊是想博个全家死绝么?既如此,我马上调集大军前来,将你家杀光便是。”
说道这愤怒处,周逸臣一掌拍在桌上,震的那上好的茶水洒了一地。
“小人岂敢,小人岂敢,小人知错了,知错了。”张志渊被吓得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一般。
周逸臣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亏得我与你都是读书之人,自有天然的情谊在,又感念你是个孝子,担心老母受不得那逃难的颠簸,竟然愿意留在这山上等死,所以我与我家将军不知求了多久的情。他才同意放你们一条生路,不过条件嘛........”
“周先生您但说无妨,只要小人做得到的。绝无二话。”张志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奉上了一个十两的束腰银锭。
周逸臣尴尬的看了看四周,咳嗽几声道:“我军新立,欲在这华蓥山畔求一安身立命之所,奈何投奔我军的人口渐增,土地匮乏。听闻张老爷名下良田广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