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谋划
搭建俘虏军户与家眷房屋的工程也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施工人员主要是摩天梁的村民们,尤其是那些熟练的建筑工人更是被委以重任,指导着老弱妇孺搭建木屋。
“先搭框架,再铺茅草,注意梁柱要扎稳!”
一位老木匠高声指挥着,几个以前在卫所里做过泥瓦活的老人也主动上前,帮忙砌墙、搭顶。
房屋被分散建在月亮岛的各个角落,有的靠近湖畔,有的挨着山林,刻意避免了原卫所人员抱团聚居。
几天下来,几十间木屋拔地而起,虽然简陋,却也遮风挡雨。
但随着俘虏的加入,原本宽敞的月亮岛渐渐变得拥挤起来,道路两旁都堆满了建材,士兵和村民们往来都要侧身而过。
李诚站在高处眺望,心中盘算着:“看来得往山上或者清溪口附近开辟新的聚居点了,不然再过些日子,连操练的地方都没有了。”
另一边,玄机子急匆匆地找到李诚,手里拿着一本账本:“掌家,咱们营里的香烟积压太多了!之前赶制兵器、准备战事,没来得及送货下山,现在库房里都堆不下了!”
李诚一拍额头,想起了营里自制的香烟。
这重要的财源。“确实该送下山了!”
他当即下令,“让王二挑选二十个精明能干的弟兄,带上积压的香烟,明日一早就出发,我想,张掌柜也等急了。
顺便打探一下山下的消息,看看官军有没有动静。”
郑福点头应下,又问道:“那价格要不要调整?现在战事刚过,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不必涨价,”李诚摇头道,“保持原价,薄利多销!
顺便再宣传一下我们的政策,吸引更多穷苦人来投奔!”
青壮俘虏们在老兵的带领下练习队列,老弱妇孺们忙着整理新家,村民们则在田地里收割麦子,竟然有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晚风吹拂,斜阳射在李诚、郑福、周逸臣及王富等亲兵身上,影子拉的老长。
原亲兵队长李蛋,已携几名亲兵骨干。又分了些老兵,卫所兵俘虏。
组建了一个新的主战百户,以李诚亲兵为骨干的武装力量,指挥起来是如臂使指。
李诚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底气。
他知道,只要坚持轻徭薄赋、按劳分配的政策,就能凝聚人心,这支义军就能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不断壮大。
李诚蹲下身来,在天池湖边洗了洗手,洗了洗脸。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这么大片湖,拿来养些鸭子多好。弟兄们就不愁肉蛋了。”
“那须得养到下游,这上面的水我们还在饮用咧。”王富说道。
甩了甩手,李诚道:“郑先生,你和周先生可以琢磨一下,安排几个半大小子,姑娘,做鸭将军。养些鸭子,又有甚打紧?”
“遵命。”
“是。”
“王富,你带人散开,我和两位先生商量点事。”
“得令。”
“二位先生,与吾坐这石头上来。”
李诚寻了块湖边的大石头坐下,那石头还被晒得有些温热。
李诚遥望这金光粼粼的湖面,声音慵懒悠远:“二位先生,这天池夕照,景致如何呀?”
“与杭州西湖,也是相差仿佛。”
“哦?郑先生去过西湖?”
“没有,也是听人说的。”
“近处的湖面,远处的农人,多美啊……我怎么舍得丢弃呢?”
“广安守御千户所想弄我们,所以千户所一锅端了,史大镬的脑袋也砍了。”
“痛快是痛快,可接下来,广安州这块地界,咱们算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马知州不是泥塑的菩萨,明廷更不是睁眼瞎。都议议吧,下一步,脚往哪儿踩?”
郑福此刻眉头紧锁,显是心中忧虑重重。他沉吟片刻,率先开口。
“将军,此战虽胜,实乃险中求活。我军虽缴获颇丰,兵力亦得补充,然根基未稳,强敌环伺。在下以为,当务之急,乃是一个‘稳’字。”
他顿了顿,见李诚和周逸臣都听着,便继续道。
“那数百俘虏及家眷,我们已经妥善安置。现在要恩威并施,使其归心。”
“其青壮已补入行伍,老弱妇孺要尽快分配田亩,令其耕种。唯有使其得享我军新政之利,方能真心为我所用,而非成为隐患。”
“分田?”
“摩天梁安家的地,加上原先一些零散荒地,分给现有弟兄和百姓已有些捉襟见肘。如今又添这几百张嘴,地从哪里来?”
一直沉默的周逸臣,此刻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眼神却透着洞悉世情的冷冽,闻言轻声道。
“郑兄所言‘稳’字,乃是根基。然欲求稳,有时需行霹雳手段。地,自然是有的,只看将军敢不敢取。”
他目光转向李诚,声音平稳却带着寒意。
“那张志渊张老爷,府上良田不下两千亩,庄园也在湖边不远,与我军相隔不过五六里路,可谓等近在咫尺。
此前碍于形势,未动他分毫。
如今我军新胜,携大破官军之威,正可借此良机,‘请’张老爷为国……不,为我义军分忧。”
郑福脸色微变:“周先生,此举是否太过?那张志渊虽为地主,却并非安家那般恶迹昭彰。”
“若强行夺取,恐令这顺庆府乡绅地主人人自危,激起激烈反抗,于我立足未稳之时,大为不利啊!”
周逸臣淡淡道:“郑兄过虑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我等并非要将其赶尽杀绝,那样确实会逼得其他地主铤而走险。不妨换个法子……”
他看向李诚,“将军可下令,‘没收’其田产,但给他留下宅院和五十亩养老田。同时,给他指一条‘明路’。”
“明路?”李诚挑眉。
“正是,”周逸臣眼中精光一闪。
“将军的‘山牌’香烟,乃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广安州张掌柜那条线虽已打通,但渠道单一,风险亦存。
那张志渊,身为本地乡绅,人脉根基皆在,若能迫其……不,是‘邀请’其合作。
让他来做这香烟代理商,将其从土地主变为商人,其利不小。
如此一来,他失了土地,却得了财路,反抗之心必减。其他地主见之,亦会思量,是拼个鱼死网破,还是寻机与我等合作。
此乃釜底抽薪,分化瓦解之策。”
李诚听罢,沉吟不语,手指在石头面上轻轻敲着,半晌。
“好!就这么办!既要他的地,也要用他的人!这件事,周先生你去操办,分寸拿捏好,既要让他肉痛,又不能把他逼到墙角呲牙。可不许带王富去,他有点狠。”
“逸臣明白。”周逸臣微微颔首。
郑福见李诚已决,也不再反对,转而提出另一重忧虑。
“将军,周先生此计虽妙,然我军兵力聚集于月亮岛一地,如今人数已近七百,若官军大举来犯,恐有被一网打尽之险。需早做筹谋。”
李诚点头:“我也正思虑此事。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孔二河机灵,赵虎勇猛,我意让他二人各领一百户人马,以百户为基,在天池湖周边另寻险要之处,分别立营。”
“要求是既能独立坚守,又能与月亮岛互为犄角,随时呼应。具体地点,明日便派他们出去勘查。”
“我们要趁官军新败,尚未组织起有效反扑的这段时间,尽快扩大招兵规模!缴获的兵器甲胄,装备悍勇的老卒。来组建一支铁人军。”
训练不能停,还要加强!赵虎、孔二河的新营寨,也是未来的新兵训练和屯垦基地。”
“将军英明,”郑福表示赞同,随即又面露难色。
“只是……扩军、立营、抚恤、打造器械,在在需钱,香烟之利虽厚,只怕也难长期支撑如此大的开销。”
“尤其是铁料、火药,如今更是紧缺。”
李诚说道:“华蓥山是个宝库,煤铁定然不缺。之前是腾不出手,现在必须立刻着手寻找!”
“王二对山里熟,让他带些老兄弟,再配上几个有经验的矿徒,过几天和我一起进山去找!”
“有了煤,水泥产量才能上去,寨墙才能更坚固;有了铁,我们才能打造更多的刀枪,甚至……火铳!”
说到此处,李诚忽然停顿,转身看向周逸臣,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周先生,最后还有一事。我想……给广安州的马知州,写一封信。”
郑福一愣:“将军?这是何意?”
周逸臣却似乎早有预料,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将军是想……效仿曹孟德绥靖关中,暂安其心?”
“不错!”李诚目光锐利,“我们袭击千户所,是泼天的大案。马乾此刻必定惊慌失措,一边向上求援,一边严防死守。”
“朝廷若真调集大队营兵来剿,以我们现在的实力,硬碰硬绝非上策。我们需要时间!”
他踱步道:“这封信,就以我‘整字营掌盘子李诚’的名义写。
“内容嘛……要写得凄惨点,就说我等原是流民,为求活路,不得已落草。但内心始终仰慕王化,深感造反非长久之计。”
“袭击千户所,实乃史大镬逼迫太甚,为求自保,无奈之举。”
“如今幡然悔悟,愿接受朝廷招安,为国效力,剿匪安民……”
“总之,就是诉苦、表忠心,祈求马大人给我们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
郑福迟疑道:“这……马乾会信吗?况且,若真招安……”
“郑先生放心,”周逸臣接口道。
“此乃缓兵之计,非真欲招安。马乾未必相信,但他刚遭败绩,必不愿事态扩大。”
“有此信去,他便可向上峰交代,言我等已有悔意,正在接洽招抚。”
“我等也以此拖延明廷的发兵进剿的时限。”
“即便他不上当,这信来回扯皮,也能为我们争取到一两月的宝贵时间。”
“如今天下烽烟四起,朝廷焦头烂额,未必会立刻盯着我们这川东一隅不放。我们正可借此观察天下义军大势,静待时机。”
李诚赞许地看了周逸臣一眼:“正是此理!这封信,就劳烦周先生执笔,要写得声情并茂,既能打动马乾,又能麻痹于他。写好后,找个机灵可靠的人送去。”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如此,内部分化地主、安置流民、扩军立营、寻找资源。”
“对外假意招安、拖延时间、观察大势。诸位,眼下是我们整字营能否在这华蓥山真正扎下根的关键时期,每一步都错不得!你们下去立即通知准备吧。”
“是!”郑福与周逸臣齐声应道,起身离去。
却说那张志渊,近两日已经是一日三惊,他已经听说了义军夜袭广安守御千户所并大获全胜的事情。俘虏回山时,他也有奴仆混在人群中看了。
这时节,正是收麦子的季节,今年还算风调雨顺,收成不错,可他一粒租子也没收上来。
去收租的仆役也被村里的愚民打了一顿,说租子已经交给义军郑先生、周先生了。
不仅佃户们明言不缴纳租子,就连自家仆役,也不甚听话了。
昨日,自家丫鬟摔碎了个杯子,夫人给了她一耳光,她竟当时就还了一耳光。还与夫人对骂,言说要去月亮岛找义军捕快主持公道。
自家夫人也是卧了一夜,茶米都未进嘴。
“唉……”
才吃过早饭,张志渊坐在厅堂,重重叹了口气。摸出香烟,点了起来。
“也罢也罢,今日便收拾细软,去顺庆府堂兄家里躲避吧!”
刚才吃了两口,就见门外进来飞快跑进来女子。
“不好了,不好了,老爷,夫人要自尽了。您快去看看吧。”
“啊?怎么回事?”
“夫人说她被下人打了,已经无脸活在人世了。我们劝也劝不住,您快去看看吧。”
“哎呀……这究竟是造的什么孽啊”说罢疾步往后院跑去。
“夫人!!!你莫要寻短见哪。”
张家夫人被张志渊与两个仆役七手八脚的从房梁上放了下来,又锤胸抚背掐人中,好半天才悠悠转醒。
“老爷……妾身实是没脸活了。”张家夫人趴在张志渊怀里哭道。
刚才安慰了下来,又有人来报:“老爷,小姐离家了。”
“啊?小姐又去哪儿了?”
“小姐说,要去月亮岛。找那流寇头子辩理。”
“啊?她莫不是书读傻了吧,天哪。”
刚才幽幽转醒的夫人,一听这消息,眼睛一翻,又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