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战后
“二在……二在……如何将这塌天之祸,遮掩过去。”
“哦?你与吾细细讲来……”
陈师爷点头,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东翁,这败绩,未必不能化为小胜……”
“哦?先生有何妙计?快快道来!”
马乾眼睛一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东翁请想,”陈师爷眼中闪着精光。
“近日,我州集结青壮,训练士卒。声势浩大,山贼甚恐。”
“可恨史千户刚愎自用,不设防备,以至于贼寇夜袭。”
“史千户虽手刃贼寇数人,然猝然遭袭,寡不敌众,最终力战殉国。”
“哼,倒是便宜他了。”
“是啊东翁,他麾下将士伤亡……嗯,暂报三百!如何?”
“贼军趁势攻打广安州城,我广安州官民同心,婴城固守,击退贼人多次攻打,并夺回千户所,斩获……颇多!”
“贼无奈退去,最终保得城池无虞。可惜千户所内衙署被焚,需请上峰拨付钱粮,重建寨堡,并厚恤阵亡将士家属,以安民心。”
马乾听得眼睛渐渐亮了,但随即皱眉:“我们难道给四川都指挥使司去文,请求钱款重建堡寨?狗一样的东西,一群粗鄙武夫,他们也配?”
“而且斩获颇多?首级何在?顺庆府和守巡道可不是好糊弄的。”
“诶,东翁,现在的确是贼势甚急,可不能有文武的嫌隙,意气用事啊。再说了,您为什么跟钱过不去呢?”
陈师爷阴冷一笑:“首级么……贼寇退去,野外遗尸必多。”
“可派得力心腹,即刻带人前往大良城周边砍些死人脑袋。”
“若是脑袋不够,再去周围洗一两个村子……总之,多割些首级回来!凑足数目,用石灰腌了,便是铁证!”
“妙啊!”马乾拍案,“但需得安排心腹去做,手脚干净些。”
旋即又愁:“那抚恤银子……”
“东翁放心,”陈师爷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这抚恤章程,大有操作余地。”
“皇明体制,卫所需及时将士兵阵亡情况上报给四川都指挥使司,包括阵亡士兵的姓名、籍贯、军职、阵亡时间、地点及具体情形等信息,以供核实。”
“这活儿本与我们无关,但广安守御千户所都没了,这事儿只有我们来做。”
“东翁,你看,咱首先这‘三百阵亡’名册,虚实结合,多报些‘无名之勇’;其次,发放时,可言州库空虚,需家属先垫付部分勘核、文书费用,或直接折色发放。”
“将粮布作价抬高,银钱压价,其间损耗、火耗,层层剥皮,最后能到那些穷军户遗孀手中的,十不及五。”
“最重要的是,千户所里老弱妇孺都被贼寇捉走,我们抚恤金又拿去给谁?只是给一些分驻的屯堡分点抚恤罢了。”
“再者,重建寨堡的款项,更是油水丰厚……”
马乾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血色:“就依先生!只是,这请兵……”
陈师爷道:“东翁,据安员外说,这伙山贼是西贼张献忠亲兵,报号整塌天。”
“啊?这可是巨贼啊,同名的还有闯塌天、射塌天。”
“是啊,我们请兵文书必须写!要极言贼势浩大,凶残异常,非本省营兵不能剿灭。”
“请顺庆府速速协调各方。派发大军,以防糜烂地方。”
“至于大军何时能来,来了是否真打,那就是上峰的事了。”
“我等只要将城池守好,这守土之功,便是实打实的。有了守土之功,再把这次的抚恤、建堡的银子握在手中。上下打点一番。东翁您必能再进一步啊。”
“东翁,安然那村夫也不能忘了,若不是他,我们哪有这些麻烦事?可吓他一吓,也能榨些银子出来。”
马乾抚着胡须:“好!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再立刻派王班头去割首级!文书之事,劳先生润笔,务必写得凄惨壮烈!”
马乾彻底定了神,官威也回来了几分,“哼,史大镬这蠢货,死了还要连累本官!”
“不过,若能借此机会,从上面多弄些银子下来,倒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先生你放心,有我吾的便有你的……若是打点清楚。我等可得另外换个地方,这天府之国,不宜再住了。”
静谧的天池湖面,如同一块巨大的碧玉,倒映着四周苍翠的山峦和湛蓝的天空。
午后的阳光洒下,泛起万点金鳞。突然,湖畔的密林深处,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潭水,猛地喧嚣起来。
宿鸟惊飞,扑棱着翅膀成群掠过头顶,发出惊慌的啼鸣,打破了山间持续已久的宁静。
董小牛的母亲正弓着腰在地里收割麦子,她心里美滋滋的,今年的麦子,只给将军缴一成而以。
那一成粮食,还不够他当兵的儿子吃呢。想起儿子在做义军,又担忧起来他在山下的情况。
董母感觉到山林里有动静,不由得从麦田里起身仔细看去,却见打虎将军旗帜从林中小路走了出来,在空中猎猎招摇。
那是用素色被面制成,以虎血书写着“打虎将军”四个大字的认旗。
旗帜在队伍前头的汉子手中高高擎起,迎着山风,猎猎招摇,仿佛在向这片土地宣告着主人的归来。
紧随其后,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疲惫的巨蟒,从林中蜿蜒而出。
头戴尖顶斗笠、手持长枪的“整”字营义军们,虽然也面带倦容,但眼神锐利,纪律严明。
他们押解着的,是数百名形容凄惨的俘虏。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甚至衣不蔽体,脸上、身上满是污垢与惶惑。
妇孺们低声啜泣,紧紧依偎;男人们则垂头丧气,眼神麻木,如同被抽去了魂魄,在义军的长枪驱赶下,踉跄前行。
只有些小叫花子没有被绑,随着队伍往村里走来。
董母心想,将军从哪儿捉的叫花子回来?随即又丢下农活,去队伍里寻找儿子董小牛的身影。
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也活不下去了。
早已被惊动、聚集在湖岸高处观望的摩天梁村民们,发出了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
“将军这是从哪儿捉来这许多叫花子?”“看那模样,比逃荒还惨哩!”……直到有眼尖的,认出俘虏中个别还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身影才得到确认。
惊呼声才猛地炸开:“啥子?官军?这些是广安州守御千户所的官军老爷?天爷诶……”
惊愕迅速被狂喜所取代。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哦……!得胜了!将军得胜了!”
“打虎将军万胜!”
不知是谁率先取来了铜锣和皮鼓,哐哐哐、咚咚咚地敲打起来,这热烈而朴素的庆祝声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天池湖畔,与湖畔的凯旋队伍交相辉映。
然而,欢乐并非属于所有人。
一些急切在行进队伍中搜寻亲人的妇人、老父母,他们的目光越过那些兴高采烈的面孔,最终定格在队伍末尾。
几匹骡马的背上,驮着用草席或粗布覆盖、一动不动的人形。
当覆盖物被揭开,露出那张熟悉却已毫无生气的脸庞时,巨大的悲痛瞬间击垮了她们。
凄厉的哭嚎声猛地撕裂了欢庆的氛围,“我的儿啊……!”“当家的,你咋就丢下我们娘俩走了啊!”
那歇斯底里的悲恸,与周围的欢呼形成了刺耳的对比,提醒着人们胜利背后鲜血的代价。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忠厚长者王二和亲兵队长李蛋见状,连忙带着一队士兵上前,他们脸上带着同情与无奈。
半是劝慰半是强硬地将围堵在队伍旁、特别是聚集在阵亡者遗体旁的百姓们分开。
“乡亲们,让一让,先让队伍过去……人死不能复生,将军定有抚恤……”
李诚来到后队,他无视了周围的欢呼,径直走向那几处悲声最切的地方。
他走到一位瘫坐在地、捶胸顿足的妇人面前,蹲下身,声音低沉而坚定。
“嫂子,节哀。你的男人是为护佑咱们摩天梁、为给穷苦人搏条活路而死的,是条好汉!”
李诚站起来环顾众人,“我李诚在此立誓,他们的田产,家里免税,他们的的孩子,营里养大到成人!只要我整字营在一天,就绝不让他们的家人受了委屈!”
队伍终于抵达月亮岛营区。周逸臣和郑福早就安排妥帖。
食堂里,早已弥漫着浓郁的饭香。大锅中熬煮着掺了肉糜和野菜的稠粥。
一旁还摆着几大盆咸菜、切好的腌肉和天池湖特产的熏鱼。
得胜归来的义军们早已饥肠辘辘,纷纷围坐大快朵颐。
而那些被俘的军户和家眷,起初还畏畏缩缩,但当热腾腾、油水十足的饭食分到手中时,许多人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他们而言,即便是过年,也未必能吃上如此“丰盛”的一餐。
他们捧着碗,先是小口试探,随即便是狼吞虎咽。温热的食物下肚,驱散了身体的疲惫与寒意,也稍稍缓解了内心的恐惧。
许多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这支“贼寇”,似乎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能给俘虏吃这么好的饭,至少……暂时性命是无忧了吧?
原本死灰般的眼神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活气,只剩下一个念头:听话,活下去。
李诚站在食堂,目光扫过数百名吃饱喝足、眼神依旧惶恐的俘虏。
朗声道:“诸位,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惑,怕我们是烧杀抢掠的乱兵,怕自己性命不保!”
他的声音洪亮,穿透了营区的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但我李诚明明白白告诉你们,我们‘整’字营,是为穷苦人打仗的义军!
你们看,摩天梁的百姓,以前给地主当牛做马,租子要交六七成,现在跟着我当兵,只缴一成粮,剩下的全归自己!”
人群中有人悄悄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异动。
李诚继续说道:“男丁只要肯出力,要么参军操练,每月有军饷拿,有饱饭吃。
老弱和女的要么跟着营里做工,烧炭、打铁、种庄稼,样样有工钱!
无地的,我们分田;无家的,我们建屋!刚才给你们吃的粥,掺了肉糜,摩天梁的百姓天天都能吃上这样的饭,以后你们也能!”
“可……可我们是官军家眷,是军户……”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响起,带着深深的不安。
李诚笑道:“军户怎么了?你们以前受上官盘剥,军饷被克扣,田地被侵占,活得不如狗!”
“现在归顺我们,以前的身份一笔勾销!”
“只要安分守己,肯劳动,就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没人再敢欺负你们!”
这番话如同甘霖,浇灭了俘虏们心中的部分惶恐。
他们脸上的戒备渐渐松动。
这些俘虏入伍是强行的,
李诚命亲兵们将所有吃过饭的青壮俘虏带到天池湖畔。湖边早已备好了数十口大木盆,烧好了热水,还有专门的士兵维持秩序。
“所有人都给我洗干净!身上的虱子、污垢,通通洗掉!洗干净了,才有新衣服穿!”赵虎叉着腰喊道,语气虽粗,却并无恶意。
青壮俘虏们半信半疑,在士兵的指引下,纷纷脱衣洗了起来。
待他们洗完,早已备好的粗布短衫和草鞋被一一分发下来。这些衣服虽不算华贵,却干净整洁,比他们以前穿的破烂军装强上百倍。
换好衣服后,李诚下令将这些青壮打散,分到赵虎、孔二河等各个百户之中。整字营的人数,急剧扩张到近七百人。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整’字营的一员,和老弟兄们同吃同住同训练!不许拉帮结派,不许提以前的身份,谁敢搞小动作,军法处置!”
李诚的话掷地有声,青壮们纷纷点头,没人敢违抗。
“赵虎,你们几个百户,要把新来的弟兄照顾好。他们初来乍到,没有地方睡觉。今晚你们就挤在一起睡,实在没地方睡,就打地铺。他们也是苦命人。给我照顾好咯。”
“得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