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争取
战斗结束时,已经是申时或酉时了。血腥残酷的战阵厮杀已经吓跑了所有的村民,地主家的晒坝上,已经见不到一个人影。
郑福、周逸臣已经带领留守的民夫们推着鸡公车,赶着骡马来到了晒坝与李诚汇合。
“将军,来的路上我看了,这村里家家户户都是大门紧闭,还遇到了几波背着包袱离开村子的。他们为何如此惧怕我等啊?”
“他们不清楚我们的来路,只能以最坏的模样来揣度我们,方才安全。有机会,我们自己去走访一番,解除误会,就没事了。毕竟要常住嘛。”
“周先生,清点出结果了吗?”
“将军,此战我们毙敌四十人,刚才从安家宅子里又搬出了十一具棒匪的尸体。一共五十一人。还有十几具应是家丁护院仆役一类的尸体,我们都搬出来放在了晒坝,和被杀村民的尸体放在一起。等人来领。”
“你怎生知道哪些是棒匪,哪些是仆役与村民?”
“将军,棒匪多是北人,与我们南人不同,北人多束三锥髻,我们多束后挽髻或平头髻,是以较易区分,”
“好罢,你去遣人打来清水,将本地的众死难者面容擦拭干净,等人来领尸体。”
“是,将军,此外还有粮米二百六十多石,银两千两,腰刀十把,长枪十杆,骡马九头,滇马两匹,少量盾牌甲胄。”
李诚踱起步来。:“我们伤亡如何?”
“我们……,”周逸臣不知道该如何答复。
“尽管说与我听。”
“将军,我们一共没了八个兄弟,我们已经都收敛好了。”
顺着周逸臣的目光看去,不远的地面上,整整齐齐的躺了八具尸体。血迹已经被人用帕子仔细擦拭干净,散乱的发髻也被梳理的整整齐齐。仿佛躺在地上睡着了一般。
面孔都很熟悉,李诚甚至能记得他们的具体名字。能回忆起一起行军和训练时的场景。
“这些兄弟都有家人吗?”
“没有,有家人的都没跟我们走。”
“周先生,俗话说瓦罐不离井口破,弟兄们跟我们,也早就预想到这一天了。你用银钱去村里看看能不能收集到八具棺木,若是不能,便让玄机子和烧鸡公去周围村子,一定要买卖公平,高于市价的购买回来。”
“一定要仔细记下这八个兄弟的名字,以后有机会,我们收养八个带把儿的孤儿,做他们的后人,续他们的香火。”
“玄机子道长何在?”
“贫道在,掌家有何吩咐?”
“道长,你先把这八个兄弟好好裝脸了,给他们点长明灯、烧纸钱、做道场。再给我在这附近山中择块风水宝地葬了。”
“得令。”
“将军,这八个兄弟战死沙场,我们也非常伤心,可现在事情千头万绪。可不能将人力物力全花费在死者身上啊。”郑福上前劝道。
“事死如事生,这些兄弟跟我一场,又没有家人,根本无法抚恤,我不把他们的身后事操办好,我还是人吗?”
“郑先生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便与你交代些事情,你务必记下。”
“就在这安家宅子,安排生火做饭,让过来的所有弟兄都先把饭食吃了。”
“至于安家的家眷嘛。找个房间把她们先看守起来,也给他们打些饭食,一切等明天再说。”
“安排弟兄们在安家宅院里寻找房间住下,今晚先对付一宿。明日早上用过早饭后,你通知各队小旗以及其他核心人员,找我一起议事。”
“赵虎。”
“在!”赵虎眼睛红红的,还没有从失去战友的悲伤中缓过来。
李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带本队弟兄,散出五十步设哨。记住,哨位要一明一暗。有事就瞧锣吹哨大喊都行。”
“得令。”
“王二哥何在?”
“职下在!”
“王二哥,你将负责侦查的弟兄都收回来,将我们刚才藏身那片竹子伐些,做成竹筏。安全起见,明后日我们还是将营盘设到岛上去更好。”
“得令。”
“孔二河何在?”
“在!”
“你带本队弟兄,守在安家宅院,若有村民来认取被杀家人尸体,一定要语言和蔼亲善,协助认尸。”
“得令!”
“石夯子。”
“小的在。”
“你带领些新加入的民夫弟兄,就在竹林里去寻一处地方,挖一条长形沟槽,将这些棒匪的尸身掩埋了。”
“掌家,埋这些乌龟王八蛋作甚?要我说扔到荒郊野岭给野狗啃了干净。”
“也都是娘生父母养的,让他们入土为安吧,沟槽务必挖深些,若有石灰,还可以撒点石灰。以免发生疫病。”
“得令!”
事情一一安排妥当,李诚便带着李蛋,将打虎将军旗,挂在了高处。看起来,颇有几分整肃的味道。
李诚一行本就是杀了棒匪,拯救了村子,加上入村后一直没侵扰过村民,因此村民们胆子也大了起来。
在天将黑未黑之时,晒坝上果然出现了几个畏畏缩缩的村民。前来认领自家被棒匪砍杀的家人尸身。
李诚走到一名妇人身边,“这位大姐,是我们来迟了。没能救下你男人。”
“呜呜呜……”那妇人只是跪在死去丈夫的面前哭泣,旁边还站了个三四岁的孩童。这正是和董大胆儿一起站出来的两个男人之一。
“我看到了,你男人是条汉子,他是为全村人死的。”
“二河,你派两名弟兄,将这名死去的兄弟,送回家里。在去周先生那里支取五两银子,让这位大姐好生操办后事。”
“五……五两?”
“这两位是好汉,若是另一名敢反抗的汉子家人来收殓,一样支取五两银子与他。”
“遵命!”
李诚又在怀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了一个用桐子树叶子包裹着的饭团,这是里面还包了些菜蔬。这是中午吃剩下的。李诚将饭团打开,递给了妇人身边的孩童。
孩童伸手去拿,又被妇人紧紧抱在怀里:“民妇谢过将军大恩。冬娃,快给将军磕头。”
李诚连忙扶起妇人:“大姐您折煞了,折煞了。”妇人浑身一惊,男女大防让她急忙挣脱后退。
李诚倒没注意,说罢又将饭团递给孩童,这次妇人没有阻拦,孩童将饭团捧在手里,大口咀嚼了起来。
“娘亲,真好吃,好久久都没吃吃过大白米了……”
那妇人眼泪又滚了出来,将孩童紧紧抱在怀中。头在孩童的脸上蹭了又蹭。
见此情形,李诚也是有些动容。
这位大姐,这段时间我们便驻扎在此。若是你家有什么事,有谁敢欺负你们,尽可来此地寻我们。能帮的一定帮。
“二河,赶紧派兄弟送这位大姐和牺牲的大哥回去。对了,再寻些香蜡纸烛,一并送回。”
村里人虽然是关门闭户,但用各种手段,将目光汇聚在安家宅院附近,想将李诚他们看个明白。
当看到死了男人的这名妇人在几名头戴尖顶斗笠的汉子护送下,将尸身领回家后。其余人也放心了许多,看起来这伙人不像是乱来的人。
陆续又来了几名认领尸体的村民,有认领在晒坝上被砍杀的,也有认领在安家做仆役,被棒匪杀害的。
哭声,嚎叫声。响做一片,李诚和孔二河都尽量一一抚慰,又安排了新加入的民夫们,推了鸡公车,将尸身给他们送回家中,村民们对李诚等人的惧怕,又少了许多。
董小牛是个壮实的汉子,也是董大胆儿的本家,由于是幺房,因此年龄和董大胆儿差不多,辈分还高董大胆儿一辈,是董憨子那辈的。
他今年三十岁,家里穷,又全是租种的安家地主的土地,因此一直没有娶妻,只和老母一同生活在村中勉强度日。
今日棒匪将他们强行驱赶到晒坝时,他死死的将母亲护在身后,在棒匪疯狂砍杀时,他为了保护老母,自己背上中了一刀。伤口虽然不深,但长足有三寸。血染红了脊背。
潮湿的草房里,灰暗的豆大油灯下。董小牛正趴在床上,老母将头发伸到油灯上烧着了,搓成了粉,细细的撒在伤口上。口中念叨:“儿啊,这个头发粉可以止血生肉的。你忍住些。”
洒完粉后,又扯了一块蚊帐,将那伤口包住,在胸外绕了一圈,打成疙瘩。
“为娘看了,这伤口不深,肯定半个月一个月的,就会好的。”
说罢,董小牛的母亲吹灭了油灯。
“哎呀,娘,你灯一吹,我都看不见了。”
“缓一缓,等会习惯了就能借着月光星光看见了,灯油多贵啊。”
“唉,娘,我人又伤了,没法下地干活,地里可怎么办。今年若是收成不好,交不起租子。”
“唉……”董小牛的母亲也是叹息,“想那么多作甚,娘也能干活儿,实在干不了的活计,等你大好了再干。”
董小牛不再说话,脑海里又回想起来了下午的场景。
不知是哪儿来的匪徒,把安家家主脑袋都碾炸了。那场面,他觉得永生难忘。
“娘,你说安家的都被整死了,我们的租子应该没人收了吧?”
“哎呀,那也不好说,安家家里或者还有其他亲族呢,或者官府要出面解决。”
“娘,你说后来那些头戴斗笠的汉子是官军吗?看起来可真是够劲儿。”董小牛一拳锤到床沿。伤口被牵扯,疼的他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哎呀,你这孩子,叫你别乱动,好生养伤。”
“哎呀娘,我省得的,我都三十岁了。”
董小牛脑海里又回忆起那些头戴尖顶斗笠的汉子的形象来,他们手举着长枪,逆着人群而上。一枪就捅翻一个棒匪,一枪又捅翻一个棒匪,可真神气。
“笃笃笃……笃笃笃……”门外敲门声音响起,娘俩都是一紧。
董小牛和母亲不敢搭话,也不敢开门,
敲门声继续响起:“老乡你开门呀,我刚才都见你们屋里亮着灯呢,您别怕,我们是义军。真正的义军,是好人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难道指望这茅草屋能挡住那群如狼似虎的汉子吗?
抱着这种横竖都是一刀的心态,董小牛他娘深吸一口摸索着将门打开。假装若无其事的打着哈欠,:“谁啊大半夜敲门,老身都已睡下了。”
门外站了一个斜挎着小箱子的青年人,打着灯笼,身后还跟了两名斜挎腰刀,打着火把,头戴斗笠的汉子。
那斜挎着小箱子的青年人,双手抱拳,左手在上,手心向内,俯身推手稍向下,一个标准的土揖便打了出来。
“老妈妈,我是义军打虎将军座下医官,我叫清风。今日下午,我军途经贵地,见有贼寇为恶,我家将军便引军杀了那伙贼寇,可惜我们来的有些晚了,导致村里老乡被贼寇杀伤了许多。”
“为避免耽搁病情,因此我家将军下令,命我等医官用那岐黄之术,连夜挨家挨户的敲门问诊。若没有受伤的便罢,若有那受伤的,我等便用军中的金疮药物给予治疗。老妈妈,您家有受伤的吗?”
“你们这。这要收钱吗?”
“收什么钱?我等是义军,是咱穷棒子自己的亲人。天生就是给穷棒子做主的,收甚钱?”
董小牛的声音在屋里响起:“你们是义军?今天下午那伙贼匪也说自己是义军呢。”
清风提着灯笼往前一照,便见床上趴着一名壮汉,那汉子背上的还缠了些脏脏的布条,隐约有血迹渗出。
“这位兄弟此言差矣,那些都是贼寇,打着义军的名号,欺压百姓,杀害良善,败坏我们名声呢。”
“我们打虎将军的麾下,其实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是穷棒子的亲人,是真正爱老百姓,给老百姓讲道理做主的人呢。”
“这位大哥,你且不要多言了,让小弟来看看你的伤势。”
清风将灯笼放在床边,又拆开了捆扎好的破烂布条。露出了被头发灰染的黑黑的伤口道:“这哪里使得,怎生这样处理创口。大哥幸好你遇到我们,否则过不了几天你这伤口便会化脓。严重的甚至要死呢。”
“这么严重?”董小牛惊呼出声。
“那当然了,我给你处理,有些疼痛,你可忍着点。”
“来吧。”
清风将烈酒用煮过的棉布条蘸了些,轻轻的去擦拭董小牛的伤口。现在烈酒不多,只能这样节约使用。
董小牛疼的龇牙咧嘴。清风道:“快好了,大哥您忍着些。”
“没问题,来吧。”
又擦拭了一阵,清风提了灯笼凑近细细看了看,确认伤口都被烈酒擦拭干净了后,清风又取出一个瓷瓶。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又拿沸水煮过许久的布条给董小牛包扎好,对董小牛说道
“这位大哥身体真是结实,这伤口经我处理,不出十日必定结痂长肉。一月左右就必定大好。可惜我师傅没在此处,若我师傅在。还可用线将你伤口缝合在一处。好的更快,还没什么大的疤痕。”
清风又从怀里摸出了二两银子:“这是我家将军奖赏的,好汉子,给村里人出头,该奖。可拿去买些好吃的补补身体。”
董小牛和母亲自然是说不尽的感谢。
“别谢我,要谢就谢打虎将军,他真是给咱穷人做主的大好人。”说罢,清风还腰一挺,将大拇指向上一送。
“好了好了,大哥这里收拾完了,我们也要去下一家了。看看哪里有人受伤,我们便去帮助救治。”
“先生,让我我陪你们一同去,也可消除些误会。”董小牛挣扎起身。
董母连忙按住:“你就好生将养,我陪几位军爷去挨家挨户叫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