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溪河边的落马坡，官道被河水挤得只剩丈许宽了。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是王百户带领的队伍到了。王百户勒马走在最前，他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身后五六十名兵丁稀稀拉拉地跟着，军容散乱如一群郊游的旅人……

　　凑近一看，可见其中二十来个兵丁歪戴头盔，有的敞着衣襟，有的甚至还叼着草杆。他们正是临时抓来充数的地痞无赖，一路上东张西望，毫无军纪可言。队伍后段，一百多名民夫推着数十辆鸡公车，独轮在碎石路上吱呀作响，车上的粮草袋歪歪扭扭地堆着，队伍里还有十几匹骡马背负着银袋子埋头向前行进。

　　那河边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孔二河趴在最前排，十多名汉子像壁虎般贴在湿泥里，每个人手心都攥出了汗。孔二河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赶紧咬住袖口，粗重的呼吸才勉强平稳了些。

　　官道另一侧的山坡上，黄荆灌木密不透风。赵虎眯着眼，手指紧紧扣着长矛，指节泛青。他身后的汉子们同样屏气凝神，目光死死盯着下方逐渐靠近的队伍，喉咙里不自觉地咽着唾沫。

　　透过芦苇缝隙，着明军服号的队伍终于快要进入了伏击圈了。孔二河眼中寒光一闪，摸出火折子用力晃了晃，火星燃了起来。他猛地点燃震天雷引信，朝着队伍最密集处狠狠扔了出去。

　　“扔！“

　　十多枚震天雷在空中划出黑色弧线，王百户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喊出“不好“二字，轰鸣声便撕裂了山谷。

　　“轰隆！轰隆！“

　　震天雷在人群中炸开，泥土、碎石与血肉瞬间飞溅。有人被直接炸飞，肢体在空中四分五裂；有人捂着被炸烂的腿，在地上翻滚哀嚎，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受惊的骡马疯狂踢跳，将车上的粮草掀翻，踩踏着倒地的同伴狂奔。

　　“敌袭！敌袭！“王管队勒马嘶吼，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快向鸡公车集中！围成圆阵！“

　　他调转马头向后狂奔，想依托车辆建立防御。可那些地痞无赖出身的兵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管什么结阵，转身就往云阳城方向逃，甚至把挡路的民夫都推倒在地。民夫们见状也跟着溃散，整个队伍瞬间乱成一团。

　　“杀！“

　　赵虎率先从山坡灌木中冲出，孔二河也带着芦苇荡里的汉子们猛扑上来。两人边跑边投掷标枪，寒光闪烁的标枪像毒蛇般射出，几个跑得慢的明军被从背后穿透，钉在地上，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下。

　　李诚率主力从正面冲杀而来，五十名汉子手持丈长刺枪，如猛虎下山。他们追上逃兵，长矛便狠狠捅刺。有的刺中后背，枪尖从胸口穿出，带出一蓬血雾；有的刺穿大腿，让逃兵惨叫着摔倒，再补上一枪了结性命。

　　“西营义军在此！跪地投降者免死！“

　　汉子们的呐喊声在山谷里回荡，可溃败的明军早已失去抵抗意志，只顾埋头狂奔。李诚的队伍在后面猛追，刺枪捅进身体的噗嗤声、骨骼断裂声、临死前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官道上尸横遍野，鲜血顺着斜坡流进汤溪，染红了一小片河水。

　　追出两三里地，李诚看前方逃兵已只剩几个黑点，才吹响竹哨下令收兵。

　　官道两侧，幸存的明军和民夫们面如死灰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有的抱着头不敢看，有的瘫软在地，裤裆里渗出湿痕。远处，王管队骑着马侥幸逃脱，身后只跟着十余名残兵和几个民夫，狼狈地消失在通往云阳的尘土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李诚站在尸堆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他紧握长矛的指节，还残留着战斗的余温。硝烟尚未散尽，李诚目光扫过战场，随即沉声下达指令：

　　“孔二河，赵虎！将所有俘虏集中起来，压到山坡上看管。如有反抗，就地格杀！不必报与我知。“

　　“清风明月！你二人马上查看弟兄们的情况，有伤亡的立刻处理，结束后报给我。“

　　“郑福、周逸臣！立刻统计缴获，清点物资，一丝一毫都不能遗漏！“

　　指令清晰明了，众人领命后立刻行动。李诚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弟兄们各司其职，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满足。这场伏击战打得干净利落，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官道靠近长江与其支流，行人商旅多走水路，又因夔州之战，陆路旅人早已稀少了许多，因此不必担心有人经过影响打扫现场。李诚起身走到官道旁的冬水田里，捧起冰凉的田水，洗去了手上和脸上的血迹。冷水让他更加清醒，随即迈步向山坡上的俘虏聚集地走去。

　　山坡上，被“整“字队俘虏的八九十人正被看管着。其中十多个是幸存的兵丁，还有两三个雕龙画凤的瘦小身影隐于其中。其余都是民夫。

　　那些兵丁个个带伤，有的被刺伤，有的被震天雷炸伤，他们脸色彷徨无依的惨白地靠在一起，眼神非常恐惧，那是对死亡的恐惧。他们刚才是李诚的主要打击目标，在刚才的突袭中受到了重点照顾。

　　而民夫们则大多完好无损，只是被突如其来的战斗吓得魂飞魄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中许多本是被强征来运送粮草的，没料到会遭遇伏击，此刻只盼着能保住性命。

　　李诚走到俘虏面前，目光首先锁定了那些兵丁。对赵虎说道：“虎子，你拉两个狗官兵到后面去，与我分开审问，等会我俩来合口供，若是有不实不真的地方，便把这些狗官兵、狗差吏全部杀了。”

　　“是，掌家！”

　　李诚指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腿部受伤的兵丁，冷冷问道：

　　“说！你们是哪个部分？带队的是谁？“

　　那头目抬头看到李诚冰冷的眼神，身体一颤，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好汉爷爷，我们是磐石城谭家的兵，带队的是王百户，我是他手下总旗李花子。他...他刚才趁乱往县城方向跑了。“

　　“车上拉的是什么？“李诚追问。

　　“是...是粮草和一些军械，要运到巫溪县去。“兵丁不敢隐瞒。

　　“巫溪县？为何要运往巫溪县？”

　　“回禀千岁爷爷，献贼，啊呸呸呸......西营义军自夔州遭秦总兵袭击后损失惨重，不得不连夜撤退，一边收拢溃兵一边往西边退，没曾想路上又遇到了秦总兵的儿子马指挥使，两人各率一支兵马前后夹击，义军不敌，还没出夔州便已退往湖广去了，只余巫溪县还有一支义军正与官军拉锯，我等便是赶在义军去湖广之前，给官军送钱粮去前线的。”

　　“为何非要急着送钱粮去？”

　　“城中的各位大人、士绅家中士子，等待起复的官员都想着在这份驱逐义军的功劳中添个名字，所以很急。”

　　李诚点了点头，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会。赵虎也回来了，趴在李诚耳边耳语一阵，李诚深色凝重点头。又转过头来对一脸惊异的孔二河说：“去与老爷汇报说声，云阳有许多钱粮，建议给我拨八千老营兄弟，我们赶紧趁着机会，混进云阳城。把他夺下来。“

　　孔二河一愣：“啊？”

　　李诚眼一瞪，没好气的一脚踢到他屁股上：“还不快去？”

　　“哦，遵命，标下马上就去，不日就为将军请来老营弟兄，夺下云阳城。”孔二河赶紧往山后跑去。

　　李诚故作粗犷残忍嗜杀的模样。“嗯，夺下这云阳县之后，我定要杀个痛快、烧个痛快、日个痛快！你们这些狗兵狗差，按照小爷原本的性子，是要剐了你们的，不过念在你们老实回话的份儿上，便放了你们吧。不过身上银钱都给老子摸出来扔地上。”

　　赵虎将刚才审问的兵丁也押回了队伍，一阵拳打脚踢，逼迫众人都将身上的银钱掏了出来。

　　李诚一挥手：“滚吧，回去之后自己回家好好做人，不许再欺负百姓。等老子攻打云阳县再看到你们在城头守城的话，便一人一刀，全部结果了你们狗日的。”

　　十几个兵丁泼皮，千恩万谢连滚带爬的往山坡下跑去，受伤的也是手脚并用不断向云阳城的方向爬行。李诚懒得理会，他转向民夫，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们都是被抓来的民夫？“

　　民夫们纷纷点头，一个胆子稍大的中年汉子鼓起勇气说：“是...是啊，好汉饶命！我们都是被逼的，不是自愿来的。“

　　“我知道。“李诚说，“我们是西营义军，只杀贪官污吏和害民的兵丁，不害百姓。想回家的，等我们清点完物资就放你们走。”

　　民夫们听到可以回家，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连忙磕头道谢。

　　“若是有想参加义军的，跟我们一起打地主、打士绅、打官兵的，都可以留下。一天两干一稀，顿顿油荤。”

　　“跟着我，我保证！我们还要打下一块自己的地盘！每人分几十亩土地，是你们自己的！不用给地主交一粒租子！”

　　“我还要给你们娶婆娘，盖房子！让你们的娃子能进学堂读书，不再像你们一样睁眼瞎！让你们的婆娘能在家门口做工，挣的银子自己花！”

　　民夫们听完，起初是一片死寂，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当“分土地“、“娶婆娘“、“娃子读书“这些字真真切切地钻进心里时，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有个年轻力壮的汉子，黝黑的脸上从恐惧变成了不敢置信的欣喜，满是激动，攥着拳头就站起来，被“整”队士卒们用长矛逼得再次蹲下。但还是大声喊着：“千岁爷爷，你们这义军，是给咱穷人做主的吗。”

　　“当然，我们本来就是些流民、家丁、纤夫船工，都是些穷棒子，自然是要给穷人做主的。”

　　那汉子又腾的一下站起来：“千岁爷爷，我留下！我早就受够了，我爹娘都被逼死了，现在我家也就只有我一个，人死卵朝天。我想跟你们干。“

　　“什么千岁爷爷，叫我掌家就是。”

　　旁边一年纪稍长的三十来岁的一脸苦相的汉子，脸上则满是犹豫。他们看着自己磨出老茧的手，又看了看身边同样茫然的同乡，嘴里反复念叨着“婆娘”几十亩自己的地“，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还有人拉着同伴的胳膊，低声议论：“这是真的吗？天上掉馅饼了？“

　　“管他呢！反正现在也是活不下去，在家也要被狗官差抓，跟着他们，说不定真能有条活路！“

　　人群的窃窃私语很快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惊喜、怀疑、向往、不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民夫，一下子变得躁动起来，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未来。尤其是土地和婆娘，对众人的吸引力太大了。

　　就在人群议论纷纷、人心浮动之际，一个身材高瘦、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将军！“他往前迈了一步，拱了拱手，“俺叫王二柱，是这附近王家村的。俺们庄稼人，就盼着有自己的地，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李诚见有人主动站出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王兄弟，你说的没错。这正是我们西营义军要给大家的。“

　　“俺信！“王二柱猛地提高了声音，“俺爹就是给地主扛活累死的，俺自己也被官兵抢过三次！这次又被狗官差抓过来做夫子，俺早就不想过这日子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同乡，“但是，将军，俺们庄稼人实在，也胆小。俺就想问一句，您说的这些——分地、盖房、娃子读书——都能算数吗？“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瞬间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诚身上，连那些原本已经动心的年轻人，也紧张地等待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