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善后
李诚往前走了两步,直接进入人群中,将离得最近的蹲在地上的民夫扶了起来,目光坚定地看着众人说道:“咱都是穷苦人,都是自己人,都起来。”
“各位乡亲们!我李诚在这里立誓,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一定兑现!”
“我营义军,不同于你们所听所见的任何流寇,我营义军不为自己谋私利,就是为了让天下受苦的百姓能有口饭吃,有块地种!若是违背誓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番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王二柱看着插在地上的钢刀,又看了看李诚决绝的眼神,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将军!俺王二柱,愿跟您干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俺也干了!”
“算我一个!”
“杀贪官,分田地!”
一时间,越来越多的民夫跪倒在地,呼喊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看着眼前的情景,也纷纷下定了决心,加入到了队伍之中。
李诚看着眼前这群质朴而又充满力量的汉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啊,又有一股新的力量,汇入了反抗的洪流之中。
就在众人热血沸腾,纷纷表示要加入义军时,人群后面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脸上刻满了风霜,他拉着一个怯生生的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往前挪了挪,声音带着几分羞愧和恳求:“将军...小人还有老婆孩子,我侄儿还有瘫痪在床的老娘要照顾,实在是走不开啊...”
他的话一出口,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紧接着,又有几个人陆续站了出来。
“是啊将军,俺也想跟着您干,但俺家娃还小...”
“俺婆娘身子弱,离不得人...”
这些人大多是拖家带口的中年汉子。他们眼中有对未来的渴望,但更多的是对家人的牵挂。说完,他们都低着头,仿佛做错了什么事,等待着李诚的发落。
周围那些已经决定留下的年轻人,也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们,甚至有人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李诚却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走到那个汉子面前温和地对那汉子说:“这位大哥,我明白。有家有口,身不由己,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他站起身,提高了声音,对所有人说道:“愿意留下的,我们欢迎,想回家的,我们也绝不强求!你们出来受苦,本就是为了家人,现在想回去照顾他们,情理之中!”
这番话让那些犹豫不决的人瞬间松了口气,眼中充满了感激。
李诚随即吩咐身边的汉子:“去,把刚才从那些官兵身上搜出来的银钱,都拿过来!”
亲兵很快抱来一堆钱袋。李诚接过,亲手打开,银子入手冰凉,那里面是刚从官兵身上搜出的、还沾着血的碎银。他打开袋口,白花花的银子和黄澄澄的铜板在火光下有些刺眼。
一瞬间,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可是自己缴获的银子啊!能买多少粮食,打多少兵器,够这支队伍用上多久。有必要给他们吗?”李诚在心里这样反问自己。
他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但当他抬起头,看到眼前那汉子因长期劳作而佝偻的脊背,以及眼中对回家的渴望时,李诚重重的叹了口气!“唉……”
将里面的碎银子和铜板一把把地分发给那些要回家的民夫。
“拿着,这是你们应得的,早点回家,好好过日子。”
“掌盘子!这...这使不得啊!“那汉子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推辞。”
“拿着!“李诚按住他的手,语气坚定,“我说了,我们西营义军,不拿百姓一分一毫,但这些是从害民的官兵身上来的,给你们,天经地义!”
其他要回家的民夫也都分到了银子。他们捧着手里的钱,对着李诚千恩万谢,磕了好几个头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李诚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些留下来五六十个汉子,朗声道:“好了,愿意回家的,我们已经送他们走了。现在,留下来的都是好汉!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整塌天的部下,是西营的一员!”
“好!”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这时,请点完缴获的郑福、周逸臣联袂而来:“掌盘子,共得银一千二百两,粮米三百五十石,有些倒在水田的,的确没法要了。还有鸡公车五十辆、骡马十五匹、腰刀四十把、棉甲八具,扎甲两具,锁子甲一具......”
“我方伤亡如何?”
“这些官兵也真是废物,我方只有一人手臂被砍中了一刀,清风已经按掌盘子要求,将用沸水煮过的绷带给他包扎了,他玄机子说了‘沸水祛秽,金疮不溃’,”
“玄机子那杂毛道士,倒也不全是教些偷鸡摸狗的本事。”
“好,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将东西转运到玉皇观下树林里,收拾修整一番,就离开这里。”
此时,正在云阳城里摆摊的玄机子一个喷嚏,他不由得用手揉了揉鼻子:“哪家的婆娘思春,又想道爷了?”
一声凄厉的叫喊像颗炸雷,在云阳城南门内的市井间骤然响起。
尘土飞扬的街道尽头,先是一匹杂色马撞入城中,径直往城中冲去,遇人也不躲避,直引的一阵鸡飞狗跳,遇到巡街衙役也不躲避,直引得众人跳脚大骂不止。
不久,又是十余个衣甲破烂、丢盔弃甲的溃兵疯了似的撞开守城的差人,边跑边喊:“快关城门,流寇来了。”
十几人如同疯狗般涌入城中。他们满脸血污与恐惧,手中的兵器早已不知去向,只顾着边喊边埋头狂奔,将路边的货摊撞得东倒西歪,瓜果蔬菜滚落一地。守城的兵丁衙役里有反应快的,赶忙喊:“快关,快关起来。”
城门外,排着数十个想要进城的百姓,大多是城郊的农户和赶集的小贩。他们刚才被溃兵吓了一跳,心里已是打鼓,又要亲眼看着城门即将关闭。
“不能关啊!我婆娘还在里面!”
“官爷,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
“流寇要来了,外面太乱了,我们要进城避难!”
一时间,哀求声、哭喊声、愤怒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甚至冲到最前面,用肩膀死死顶住正在合拢的城门,试图阻止它关上。
守城的也顾不上那许多,拔出刀来在城门捅刺恐吓,这才吓住要进城的百姓。关闭了城门。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溃兵们嘶吼着,眼中只有逃生的本能。”很快这群人就消失在城门洞附近,不知道去了哪儿。但流寇马上要来攻城的消息,却在云阳城里迅速传了开来。市井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被无边的恐慌攫住。
街上行人逐渐也稀少了起来,即使还在行走的,也都是行色匆匆,急忙往家里奔去,平日里熟悉的,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了。就连县衙里的快班壮班的许多衙役、帮闲,都悄悄下职,跑回了家中。偌大个县衙,只剩少部分衙役,各房主事及班头、官员等人在县衙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失了方寸。
“兵房司吏,也不知道你派去磐石城请援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兵房司吏战战兢兢的回话道:“回禀堂尊,这这这,请援的门都没进,就被请了出来,他们说他们人手也不多。就在磐石城和我们互为犄角,着实派不出人。”
“那你说此事该如何办理?”
“这绥靖地方,抓捕贼寇,恐怕刑房更加合适。”
“刑房司吏连忙说道:我们只是抓抓毛贼,着贼军即将攻城,恐怕要快班壮班才更合适。”
县令气的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快班壮班的班头儿去哪儿了?”
好半晌,户房书算主事才回答道:“刚才职下遇到了,他们说是回家取甲胄了。”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
周逸臣和郑福今日最是忙碌,他将所有新加入的民夫都一一问了姓名籍贯、特长、年龄等信息,登记在册,李诚又将众人暂时分成四队,打散编在四支足球队里。新加入的众人,这时也才才弄明白了队伍编制结构,寻到了各自头目。由于缺乏武器,李诚便将缴获的刀剑一一分给大伙儿。就这也还有许多人没有分到武器,只得用自己的扁担、撑棍等物当成武器。天已经快要黑了,李诚一行人带着新加入的几十个民夫,推着战利品,正在玉皇观里宿营修整,树林里也已经燃起了几堆篝火,物资太多,众人也不敢全部回道观,李诚便安排了赵虎带队今日在此地露营。
篝火噼啪作响,新加入的民夫与老兵们围坐在一起,兴奋与不安交织。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凑到一名手臂缠着绷带的老兵身边,怯生生地问:“叔,白天的仗……你们那么厉害?俺看咱都没啥人受伤。”
那老兵瞥了他一眼,用没受伤的手拿起一根柴火拨弄着火堆,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好打?”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小子,你以为唱大戏呢?我跟你讲,乱战时,啥计谋都不好使,最后就是刀刀见红的拼命。”
他顿了顿:“我……我当时跟一个家丁对上了,那家伙正在穿扎甲,壮得像头牛。若是让他穿上。恐怕我们今天都得死。见到我后,他狞笑着挥刀朝我劈来,我吓得往后一倒,摔在泥水里,才险险躲过。只是这手臂却挨了一刀,喏,就这儿。
水田的泥水糊了我一脸,眼都睁不开,就听见后面兄弟踩水冲了过来的声音……”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力气,虽然手上受了伤,也没家伙了,我也生怕他跑了,心一横,爬起来不要命地往前扑,直接抱住了他的腰,两人一起滚进田里。泥水往嘴里鼻子里灌,也顾不上了。我死死箍住他,让他刀使不上劲,他就用刀柄拼命砸我的背……咳,现在还挺疼。”老兵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继续道,“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松手!我张嘴,冲着他的脖子就咬了下去,死命地咬……那血,又腥又咸,喷了我一脸……他嗷嗷叫着,力气一下就泄了……我这才摸到掉在泥里的柴刀,对着他……胡乱捅了好几下……”
老兵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沉默下去,只是盯着跳跃的火苗。篝火旁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那个问话的年轻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在回味那份黏腻与腥咸。
与此同时,云阳城内,天已经完全黑了,无论是城里的百姓,还是县衙的官吏老爷们,在经历了初期的惊慌后,已经逐渐安稳了下来。
“若是那贼人真的有能力攻打县城,岂会等到晚上都不来啊?分明就是一伙毛贼袭击了官军,怕我们追赶。才出了这个计策,想吓住我们。”县令如是说道。
与此同时,云阳城内,天已经完全黑了,无论是城里的百姓,还是县衙的官吏老爷们,在经历了初期的惊慌后,已经逐渐安稳了下来。
“若是那贼人真的有能力攻打县城,岂会等到晚上都不来啊?分明就是一伙毛贼袭击了官军,怕我们追赶。才出了这个计策,想吓住我们。”县令如是说道。
“东翁真是高见,不过能打败那许多家丁兵,实力也是不弱。我们可得小心谨慎。”
“哼,他强便任他强好了,功劳既然捞不到,我只管安排现有的快班壮班衙役,配合些青壮紧守城门便好,管他磐石城谭家的去死?”
顿了顿,县令又问道:“我命你准备的船,可备好了?”
“准备好了,就在沙湾码头,那里有我们的人。随时都可以登船离去。”
“那便好。”县令摸着胸口说道。”
那鼓鼓囊囊的胸口,便是他这几年做县令的重要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