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明光弈和明心瑶在晨光中醒来。
洞外的雪停了,天空仍然是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罩在头顶。气温比前两天更低,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久久不散。明光弈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把剑鞘上的冰碴敲掉,走到洞口向外张望。
一夜的雪把所有的足迹都掩盖了。昨天战斗留下的痕迹——血迹、爪印、剑痕——全部被覆盖在崭新的白雪之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远处山丘上那具头狼的尸体还露出雪面一小截,白色的皮毛和积雪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露在外面,几乎看不出那里躺着一头魔兽。
明光弈收回目光,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形图。
“我们现在在这里。”他用剑尖在雪地上点了一个点,“往北再走大约两个时辰,就能进入冰牙谷的谷口。谷口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如果里面有魔兽埋伏,那里是最容易被伏击的地方。”
明心瑶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张雪地上的地图,眉头微微皱起:“谷口这么窄,我们两个人一起进去,如果被伏击,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所以不能两个人一起进去。”明光弈说,“我先走,你跟在后面,保持至少三十步的距离。如果我遇到伏击,你不要急着冲过来,先在远处用《圣光审判》支援,等我确定了情况再决定是进是退。”
“可是——”
“没有可是。”明光弈抬起头,看着妹妹,眼神平静而坚定,“这是最稳妥的方案。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你能在关键时刻打中我需要你打中的目标,我也能撑到你打出那一击。”
明心瑶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好。”
两人简单吃了一点干粮,收拾好装备,出发了。
晨光很弱,太阳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天边的一抹鱼肚白勉强分辨得出东西方向。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苍龙山脉深处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明光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明心瑶跟在他身后三十步左右的位置,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左手始终凝聚着一团光系原力,随时准备出手。
越往北走,地形越险峻。缓坡变成了陡坡,陡坡变成了悬崖,原本还能看到的一些低矮灌木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岩石和永久的积雪。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变得越来越费力,每走一步都要比平时多花一倍的力量。
大约走了一个半时辰,明光弈停下了脚步。
前方出现了一个狭窄的谷口,两侧的悬崖像两扇巨大的石门,将山谷的入口夹在中间。谷口最窄的地方,宽度不超过两丈,刚好够两三个人并排通过。从谷口望进去,里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冰牙谷。
明光弈握紧剑柄,回头看了一眼明心瑶的位置。妹妹站在大约三十步外的一块岩石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谷口。
谷口比他想象的要长。
穿过那道狭窄的入口之后,是一条大约五十步长的甬道,两侧的崖壁越来越高,从两丈逐渐升高到五丈、十丈,最后几乎看不清崖顶的轮廓,只能看到两侧灰黑色的岩壁向天空延伸,消失在雾气中。
明光弈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观察四周。他的右手握在剑柄上,剑身已经抽出了一寸,金色的光纹在剑刃上若隐若现。
甬道两侧的岩壁上,他看到了一些痕迹。
不是天然的。岩壁上有大块大块的抓痕,像是有什么巨兽用爪子在上面刨过,岩石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沟壑的边缘很新,没有积雪覆盖,说明这些抓痕是最近才留下的。
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抓痕。沟壑很深,他的整只手掌伸进去都摸不到底。抓痕的宽度大约相当于成人的四根手指并拢,深度超过一尺,能够造成这种破坏的魔兽,体型至少是普通魔兽的数倍。
明光弈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突然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雪落的声音,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沉重、缓慢、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黏腻感。
呼吸声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明光弈猛地抬头。
崖壁上,一只巨大的爪子从岩缝中伸了出来。
那只爪子足有水桶大小,表面覆盖着蓝白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巴掌大,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寒光。爪子的末端是五根弯曲的利爪,每一根都有成人的小臂那么长,像五把锋利的弯刀,在崖壁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明光弈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这种魔兽。
霜鬃虎——中阶二品魔兽,苍龙山脉北麓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之一。霜鬃虎通常独居,领地意识极强,任何闯入其领地的生物都会遭到其无情的攻击。中阶二品霜鬃虎的实力相当于人类原宗巅峰到原王初期,以他目前的实力,正面交锋几乎没有胜算。
而且,这只霜鬃虎比他认知中的大了一倍。
正常的霜鬃虎体长不超过两丈,肩高一丈左右。而从那只爪子的大小来推断,崖壁上的这头霜鬃虎,体长至少四丈,肩高超过两丈,体型甚至比某些七阶魔兽还要庞大。
“变异了。”明光弈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但他的反应比念头更快。
在霜鬃虎从崖壁上一跃而下的瞬间,明光弈的身体已经向侧面弹射出去。那只巨兽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扑过,利爪划过空气,带起的劲风像一把无形的刀,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轰——”
霜鬃虎落地的时候,整个甬道都在震动。积雪从崖壁上簌簌落下,地面上被砸出了一个浅坑,碎石四溅。
明光弈在落地的一瞬间已经拔出了剑,金色的光芒在剑身上亮起。
《曜日十二剑》第七式——烈阳。
不等站稳,他直接斩出了这一剑。压缩到极致的剑气在近距离爆开,击中了霜鬃虎的左侧肋部。鳞甲碎裂,鲜血飞溅,霜鬃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身体晃了一晃,但没有倒下。
六阶魔兽的生命力远超他的想象,“烈阳”虽然破了它的防御,但造成的伤害远远不足以让它失去战斗力。
霜鬃虎转过头,黄褐色的竖瞳锁定了他。那双眼睛中没有智慧,只有纯粹的、原始的、不掺杂任何其他情绪的杀意。
它再次扑来。
这一次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快到明光弈只来得及侧身躲避。利爪擦着他的左臂划过,轻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棉质内衬被割裂,露出皮肤。血珠从伤口中渗出来,很快就在寒风中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明光弈咬紧牙关,没有后退。
他的心反而安定下来了。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这头霜鬃虎虽然体型巨大、力量惊人,但它的动作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的左前腿在落地时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大约不到三分之一秒。
那条腿受过伤。
也许是很久以前的旧伤,也许是刚才“烈阳”造成的伤口影响了它的行动。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个弱点就是他的机会。
明光弈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剩余的原力。
第九式——曜空。
金色的光波以他为圆心向四周炸开,在狭窄的甬道中形成了一道光墙。霜鬃虎被光波正面击中,巨大的身体被推得后退了两步,发出一声带着痛苦的嚎叫。
明光弈没有等光波完全消散,他已经冲了出去。
目标——霜鬃虎的左前腿。
第四式“流光”在移动中连续出剑,剑光如暴雨般倾泻在霜鬃虎的左前腿上。鳞甲一片片碎裂,血肉被剑锋切开,霜鬃虎的左前腿在连续的重击下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脆响——骨头断了。
霜鬃虎庞大的身体轰然倾斜,失去平衡的巨兽在地上挣扎着,试图用剩下的三条腿站起来。但明光弈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第十式——日陨。
所有的原力汇聚于剑尖,炽白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甬道中亮得像一颗星辰。明光弈跃起,双手持剑,从霜鬃虎的头顶上方落下,剑尖刺入了它的头颅。
“噗——”
剑锋贯穿了颅骨,没入到剑柄。
霜鬃虎的巨大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明光弈松开剑柄,从霜鬃虎的头颅上跳下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坑。
原力几乎耗尽。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把整个袖子都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右手也在发抖——连续使用“曜空”和“日陨”,对身体的负担太大了。
但他活着。
那头六阶变异的霜鬃虎,死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明心瑶跑了过来。她在远处看到了战斗的过程,知道明光弈赢了,但看到他那身狼狈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别动。”她蹲下来,双手覆盖在他左臂的伤口上,金色的光芒亮起,温暖的感觉从伤口处蔓延开来,“你太拼了。”
“不拼就死了。”明光弈勉强笑了一下,“那头霜鬃虎……比我预想的强。”
“你杀了它。”明心瑶的治疗术持续输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这就够了。”
明光弈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缓缓恢复的原力。
甬道恢复了安静。霜鬃虎的尸体横在路中央,蓝白色的鳞甲在昏暗的光线中仍然泛着光泽。明光弈让明心瑶帮他剖开了霜鬃虎的头颅,取出了里面的晶核。
那是一枚拳头大的六阶晶核,冰蓝色,表面有复杂的纹理,原力波动非常强烈。
“至少值八百金币。”明心瑶把晶核擦干净,收进背包里,“比我们之前猎杀的所有魔兽加起来都值钱。”
“不是钱的问题。”明光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已经愈合了,但还有些酸胀,不影响活动,“这头霜鬃虎是变异种,比普通的大了一倍。能让一头六阶魔兽产生如此巨大的变异,冰牙谷深处肯定有什么东西。”
他看着甬道尽头那片白茫茫的雾气,沉默了片刻。
“走吧。”他说,“既然已经进来了,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穿过甬道,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冰牙谷的腹地,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
这是一片被四面雪山环抱的盆地,方圆至少有数里。盆地的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冰台,像是一块从地下生长出来的水晶,通体透明,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冰台的周围散落着大量魔兽的尸骨,有些是新鲜的,骨骼上还挂着未完全腐烂的血肉;有些已经枯朽,一碰就碎成粉末。
而在那片尸骨的最中心,冰台的顶端,有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
那团光的颜色很暗,不是鲜红,也不是火红,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像是快要凝固的血液。它悬浮在冰台上方大约三尺的位置,一收一缩,像是一个心脏在跳动。每一次收缩,都会有一圈肉眼可见的原力波纹从中心扩散开来,扫过整个盆地。
明光弈感受到那圈波纹的瞬间,后脊一阵发凉。
那里面蕴含的原力波动,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不是量的大小,而是质的不同。如果说他自己的原力是一盏灯,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就是一整座燃烧的火山。它的原力波动浑浊、暴戾、充满了毁灭的欲望,像是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远古凶兽,随时都可能挣脱束缚。
“那是什么东西?”明心瑶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道。”明光弈握紧剑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但我怀疑,就是这个东西把整个苍龙山脉北麓的魔兽都吸引到了这里。”
他仔细观察着那团暗红色的光芒,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光芒的跳动似乎有某种规律。它不是在随机地收缩和扩张,而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次特别强烈的跳动,然后用原力波纹扫过整个盆地。而那些站在盆地边缘的魔兽——他看到至少还有七八头魔兽散落在各处,有冰原狼、有雪猿、有冰甲蟒——在那圈波纹扫过的时候,全部低下头,像是在朝拜。
“它在控制它们。”明光弈低声说,“那团东西在用原力波纹影响魔兽的神智,让它们聚集到这里,为它提供某种……能量。”
“什么能量?”
明光弈指了指冰台周围那些散落的尸骨:“看到那些骨头了吗?那些不是自然死亡的魔兽。你看那些骨架的断裂处——有被啃咬的痕迹。这团东西在用魔兽喂养自己。”
明心瑶的脸色变得煞白。
“三支冒险者小队的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明光弈没有回答。他知道妹妹想问什么,也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三支小队,一共九个人。
冰台周围的尸骨中,有人类的。
他看到了。
在冰台东侧的一堆枯骨中,有几具明显不是魔兽的骨架——头骨的形状、脊柱的弯曲度、四肢的比例,都是人类的。这些骨架散落在魔兽的尸骨之间,有的已经和兽骨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明光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多了一种东西。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压在胸口的东西。
“我们必须毁了它。”他说。
明心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但是不能硬来。”明光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团东西的原力波动至少相当于原王级别,我们两个正面硬碰,和送死没有区别。”
“那怎么办?”
明光弈盯着那团暗红色的光芒,脑子飞速运转。
那团东西是悬浮在冰台上空的,说明它本身没有行动能力。它控制魔兽靠的是原力波纹,而原力波纹的扩散是有方向的——它向四面八方扩散,但有一座山的方向,波纹的强度明显弱于其他方向。
明光弈的目光落在那座山上。那是盆地西侧的一座雪山,山体上有一个天然的凹槽,刚好可以容一个人藏身。
“东侧。”他低声说,“波纹向东侧扩散的强度最大,向西侧最弱。因为西侧那座山的山体挡住了波纹的扩散。”
“所以如果我们从西侧接近——”
“就能在不被干扰的情况下,接近冰台。”明光弈接过妹妹的话,“但接近之后怎么办,我还没想好。”
明心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哥,你说那团东西是在用魔兽喂养自己。”
“对。”
“那如果我们切断它的‘食物’呢?”
明光弈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心瑶说得对。那团东西是通过原力波纹控制魔兽,让魔兽聚集到这里来送死。如果他们把盆地里的魔兽全部清理掉,那团东西就得不到新的能量补充。没有了能量来源,它要么逐渐衰弱,要么被迫主动出手——而一旦它主动出手,就会暴露更多的弱点。
“你的脑子和你的治疗术一样好用。”明光弈说。
明心瑶白了他一眼:“谢谢夸奖。”
明光弈环顾四周,清点着盆地内剩余的魔兽数量。冰台东侧有六头冰原狼,北侧有两头雪猿,南侧有三头冰甲蟒,西侧——也就是他们所在的这一侧,暂时没有魔兽。
一共十一头魔兽,三阶到五阶不等。
如果没有那团东西的原力波纹干扰,这些魔兽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问题在于,那团波纹会增强魔兽的战斗力——他亲身体会过那头霜鬃虎的变异,普通的霜鬃虎不可能有那么大的体型和那么强的力量。
“你负责用《光之祝福》给我加持。”明光弈制定战术,“我从西侧开始,沿顺时针方向逐个清理。你在远处用《圣光审判》支援,如果我被围攻,你用‘耀光’致盲它们,给我争取脱身的时间。”
明心瑶点了点头,开始凝聚原力。
金色的光芒在她掌心亮起,温暖而明亮,和冰台上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光之祝福。”
金色的光罩笼罩在明光弈身上,他感到一股暖流从头顶灌入,流遍全身。力量在体内涌动,原力的恢复速度明显加快,连左臂上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都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
明光弈握紧剑柄,从西侧的山坡上滑了下去。
第一头冰甲蟒,就在他前方二十步。
战斗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