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甲蟒比明光弈预想的更难缠。
这种中阶魔兽的防御力本就惊人,体表覆盖的鳞片厚实坚硬,寻常刀剑难伤。而在那团暗红色光芒的原力波纹加持下,它的鳞片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像是镀了一层血色的釉。
明光弈第一剑斩在它的身上,只在鳞片上留下了一道浅白色的痕迹。
“这么硬?”他微微皱眉,但手上没有停顿。第二剑随即斩出,这一次他用上了《曜日十二剑》第四式“流光”,连续三剑斩在同一条冰甲蟒的同一处鳞片上,鳞片终于碎裂,剑锋切入血肉。
冰甲蟒发出一声嘶鸣,巨大的身躯猛地扭动,尾巴像一条钢鞭朝他横扫过来。
明光弈跃起,避开这一扫,人在半空中转向,剑尖朝下,直刺冰甲蟒的头部。“烈阳”的光芒在剑尖凝聚,一剑刺穿了冰甲蟒的头颅,将它钉在地上。
第一头,毙命。
但战斗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其他的魔兽。东侧的六头冰原狼同时转过头,黄色竖瞳齐刷刷地看向明光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北侧的两头雪猿也站了起来,巨大的拳头捶打着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明光弈没有后退,也没有等着它们冲过来。
他主动冲了上去。
《曜日十二剑》第九式——曜空。
金色的光波以他为圆心炸开,在昏暗的盆地中亮起一轮人造的太阳。六头冰原狼被光波正面击中,同时发出凄厉的嚎叫,有两头直接被震飞出去,撞在冰台的边缘,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剩下的四头虽然被光波冲击得东倒西歪,但仍然挣扎着爬起来,朝明光弈扑来。
明光弈侧身闪过第一头的扑击,反手一剑斩断它的后腿;抬膝撞开第二头的下颌,剑锋顺势划过它的咽喉;第三头和第四头同时从两侧扑来,他来不及闪避,只能用左臂硬扛了一爪。
利爪划破轻甲,在左小臂上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明光弈咬紧牙关,右手剑“流光”连出,在两头冰原狼的腹部各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四头冰原狼,全部毙命。
加上刚才被“曜空”震飞的两头,六头冰原狼,用时不到两分钟。
但明光弈也不好受。左臂的伤口血流如注,小臂的肌肉被利爪切断了一部分,手指的灵活度大幅下降。他改用左手握住剑鞘当盾牌,右手单手使剑,继续向北侧的雪猿冲去。
两头雪猿的体型比他大得多,肩高都超过一丈,浑身上下覆盖着厚厚的白色毛发,两只拳头像两块巨石,一拳砸下来能把地面砸出一个坑。
明光弈没有选择和它们硬碰硬。他利用体型小的优势,在两头雪猿之间来回穿梭,像一条滑溜的泥鳅。雪猿的拳头一次次砸空,砸在地上溅起碎石和尘土,却始终碰不到他的衣角。
“就是现在。”
在左边那头雪猿收拳不及的瞬间,明光弈从它的腋下钻过去,剑尖上挑,“破晓”直刺它的喉咙。雪猿的喉咙没有鳞甲保护,剑锋轻易刺穿皮毛和肌肉,切断了气管和血管。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那头雪猿捂着喉咙踉跄了几步,轰然倒地。
剩下一头雪猿见同伴死了,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双拳抱在一起,像一把巨锤朝明光弈砸下来。
明光弈没有躲。
他左手举起剑鞘架在头顶,右手剑蓄力——“烈阳”的光芒在剑尖凝聚到极致,在雪猿的拳头砸下来的前一瞬间,他侧身一步,让过了那一锤,同时将“烈阳”送入了雪猿的胸腔。
雪猿的身体僵住了。它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正在冒血的血洞,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庞大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倒,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明光弈从雪猿的尸体后面走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三头冰甲蟒还活着,但它们已经在退了。魔兽也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看到同伴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内被屠戮殆尽,剩下的三头冰甲蟒选择了逃跑,拖着巨大的身躯朝盆地的边缘爬去,消失在山石的缝隙中。
明光弈没有追。
筋疲力尽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剑插在身前的地面里,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雪猿那一锤虽然没有直接砸中他,但拳风擦到了他的左肩,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可能骨裂了。右手的虎口也因为连续的高强度出剑而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在雪地上滴出一个个小小的红点。
“哥!”明心瑶从西侧的山坡上跑下来,一边跑一边凝聚光系原力。
她在远处看到了整个过程,从明光弈斩杀冰甲蟒开始,到一人独战六头冰原狼,再到两剑斩双猿——每一场战斗都让她手心冒汗,好几次她都想出手,但明光弈没有给信号,她只能忍着。
“左肩,左臂,右手虎口。”明光弈报出了自己的伤情,声音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晰,“左肩可能是骨裂,不严重。左臂的伤口比较深,需要缝合。虎口是皮外伤,不用管。”
明心瑶没有说话,双手已经开始治疗。金色的光芒覆盖在左肩和左臂上,温暖的感觉从伤口处蔓延开来,疼痛在一点点消退。
她治疗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明光弈的脸,眼神里有一种明光弈很少见到的情绪。
不是心疼,也不是责怪。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生气,又像是无奈,还有一点点……骄傲。
“你知道吗。”她一边治疗一边说,“你刚才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谁?”
“林维铭。”
明光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比他差远了。”
“差的不多。”明心瑶说,“以前我觉得你和他的差距很大,但现在看来,你在缩小这个差距。”
治疗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左肩的骨裂用光系原力修复了大半,虽然还不能用力,但已经不疼了。左臂的伤口缝了七针,明心瑶的缝合手法很精细,针脚均匀整齐,像缝衣服一样。她缝完之后又在伤口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原力膜,既能保护伤口不被感染,又能加速愈合。
“三天之内不能剧烈活动左臂。”明心瑶收起针线,擦了擦手上的血,“七天之内不能做负重训练。记住了吗?”
“记住了。”明光弈活动了一下左肩,还是有些酸胀,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站起来,看向冰台顶端那团暗红色的光芒。
它在跳动。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它一直在跳动,一收一缩,像心脏的搏动。但明光弈注意到,它的跳动频率变了——比刚才更快了。
是因为周围的魔兽被清理掉了,它感觉到了威胁?
还是因为它在积蓄力量,准备做最后的挣扎?
明光弈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必须在那团东西完成蓄力之前,把它毁掉。
“心瑶,你在这里等着。”明光弈拿起剑,“我上去看看。”
“等等。”明心瑶拉住他的衣袖,“你一个人去?”
“两个人去和一个人去没区别。”明光弈的语气很平静,“那团东西的原力波动至少是原王级别,如果它发起攻击,我们两个人加在一起也挡不住。
我一个人去,你在远处用《圣光审判》支援。如果有机会,就出手;如果没机会,你就往谷口跑,不要回头。”
“我不——”
“心瑶。”明光弈转过身,双手搭在妹妹的肩上,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这是命令。我是你哥,也是这次任务的负责人。我有责任保证你的安全。”
明心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固执的坚定。
她想起了林维铭。
想起了在全联赛上,林维铭被水无痕一记“沧浪三叠”打得肋骨断了四根,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但眼睛里就是那种眼神——不害怕,不后退,即使动不了了,也在想着怎么赢。
“你和他真的很像。”明心瑶轻声说。
然后她松开了手。
“去吧。”她说,“我会在这里看着你。”
明光弈点了点头,转身朝冰台走去。
冰台比他预想的高。
从远处看,它只是一座从地面凸起的冰丘,走近了才发现它的高度至少有五丈,表面光滑如镜,几乎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明光弈用剑在冰面上凿出一个个小坑,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每凿一剑,冰面上就多一个白色的凹痕,冰碴飞溅,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爬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爬上了冰台的顶端。
冰台顶端的面积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像一个小小的擂台。那团暗红色的光芒悬浮在平台正上方,离地面大约三尺。近距离看,它的体积比远观时大得多,直径超过一尺,表面的暗红色像是在流动,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血雾。
而在那团光芒的正下方,冰台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
明光弈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个阵法。它由数十条纹路组成,纹路的走向复杂而有序,每一条纹路的终点都汇聚到一个中心点——那团光芒的正下方,有一个拳头大的凹槽,凹槽里镶嵌着一块黑色的石头。
那块石头通体漆黑,不反光,像是把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了进去。它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裂缝,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和上方那团光芒的跳动完全同步。
“这是……”明光弈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见过这种石头。
在明家藏书阁的一本古籍上。那本古籍是明家先祖留下的笔记,记录了他在大陆各地游历时遇到的各种奇物异兽。其中有一页,画着一种黑色的石头,旁边写着两个字:
“暗源。”
暗源,是黑暗系原力在极端条件下凝结而成的原晶变体。它不是天然生成的,而是需要在外界黑暗原力的持续侵蚀下,普通原晶经过漫长的时间才能转化而成。暗源本身没有品阶之分,但它的价值远超任何极品原晶,因为它的用途极其特殊——它可以用作阵法的核心,为阵法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
但暗源的生成需要黑暗原力的侵蚀。而整个光曜国,没有任何地方存在黑暗原力。
除非——
“有人把暗源带到这里,故意布下了这个阵法。”明光弈低声说,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他的判断没错,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并不是野生的魔兽变异源,而是一个被刻意布置的、用暗源驱动的阵法。这个阵法在不断地吸收魔兽的生命能量,转化为某种形式储存起来。至于储存的能量被用到了哪里、是谁布下了这个阵法,他不敢想。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不管这个阵法是谁布下的,不管它的目的是什么,他都必须把它毁掉。不是因为任务,而是因为他亲眼看到了那些人类和魔兽的尸骨——九条人命,三支冒险者小队,全部葬送在这里。
明光弈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
他不懂阵法,但他知道一个最基本的道理——毁掉阵法的核心,阵法就会停止运转。
阵法的核心,就是那块暗源。
或者,就是那团暗红色的光芒本身。
他选择先对暗源下手。
《曜日十二剑》第十式——日陨。
所有的原力汇聚于剑尖,炽白色的光芒在暗红色的环境中亮起,像一颗在黑夜中升起的太阳。光系原力和暗源中的黑暗原力天生相克,剑尖的光芒刚一接触到暗源的表面,就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是在燃烧什么东西。
明光弈咬牙,一剑刺下。
剑尖击中了暗源。
暗源碎裂的瞬间,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无声的炸裂。那团光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撕裂,化作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每一片碎片都带着暗红色的光芒,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在冰台周围的雪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把积雪融化出一个个小坑。
与此同时,明光弈脚下的冰台开始震动。
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从内部传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挣脱出来的震动。冰面出现了裂缝,从暗源的凹槽处向四周延伸,裂缝越来越宽,冰碴从裂缝中弹出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明光弈没有站稳,身体向一侧倾倒,他单膝跪在冰面上,用剑插进冰层固定住自己,同时大声喊道:“心瑶!往谷口跑!”
明心瑶没有跑。她站在西侧的山坡上,双手合十,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圣光审判》已经蓄力到了极致,她一直在等一个出手的机会。
暗源碎裂、光芒炸开的那个瞬间,她出手了。
金色的光剑从她掌心激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精准地击中了那团暗红色光芒碎裂后残留的核心——一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球体,正悬浮在冰台的上方,缓慢地旋转着。
光剑击中核心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明光弈被冲击波掀飞出去,从冰台上摔下来,重重地砸在雪地上。他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白茫茫的光和模糊的影子。
过了几秒钟——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更长的时间——他的视力慢慢恢复了。
他看到,冰台正在崩塌。
那座五丈高的冰台从顶部开始碎裂,巨大的冰块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冰台周围的雪地被砸出一个又一个大坑,积雪和碎冰混在一起,扬起一片白色的粉尘。
而在冰台崩塌的最中心,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已经消失了。
暗源碎裂了,阵法核心被摧毁了,那团不明所以的暗红色光芒消散了。
一切,结束了。
明光弈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碎碎的雪花从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像是在给他降温。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左肩和左臂的伤口在刚才的冲击中又裂开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
但他活着。
冰牙谷的噩梦,结束了。
明心瑶从山坡上跑下来,跑得太急,绊了一下,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了龇牙,但立刻又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明光弈身边。
“哥!你怎么样?”
“死不了。”明光弈艰难地坐起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左肩的绷带红了,左臂的绷带红了,右手虎口的伤口也在往外渗血,身上还有大大小小十几处淤青和擦伤。
听起来很严重,但没有一处是致命伤。
明心瑶跪在他面前,双手颤抖着检查他的伤势,确定没有大碍之后,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你这个混蛋。”她一边哭一边说,“你答应过我不那么拼的。”
“我没拼。”明光弈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明心瑶瞪了他一眼,想骂他,但看到他那副狼狈又得意的样子,终究没骂出口,只是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重新开始给他治疗。
金色的光芒在雪地中亮起,温暖而明亮。
远处,冰台的崩塌渐渐停止了,最后一次巨响之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声,雪声,和明心瑶压抑的抽泣声。
明光弈坐在雪地里,任由妹妹给他处理伤口,目光落在那片崩塌的冰台上。
冰台的废墟中,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黑色的碎片——暗源的碎片——散落在碎石和冰块之间,在雪光中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有些碎片很小,只有指甲大,有些稍大一些,有核桃大。这些碎片虽然在刚才的冲击中失去了大部分能量,但其中蕴含的黑暗原力依然可观。
“把这些碎片收集起来。”明光弈说,“带回去给爷爷看看。他也许能查出这个阵法是谁布下的。”
明心瑶点了点头,一边治疗一边用空出来的手捡起身边的碎片,放进背包里。
两人在雪地里坐了大约半个时辰。
明光弈的伤处理好了,体力也恢复了一些。他站起来,走到冰台的废墟前,看着那片狼藉的碎石和冰块。
九条人命。
三支冒险者小队。
他们的尸体已经和魔兽的尸骨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明光弈没有办法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带回去安葬。
他只能用剑在废墟旁边挖了一个大坑,把能找到的人类骸骨小心翼翼地捡出来,放进坑里,然后用碎石和泥土掩埋好。
没有墓碑,没有鲜花,没有任何标记。
只有一捧从雪地里挖出来的冻土,和几块从废墟上搬下来的碎石,堆成一个简陋的小石堆。
明光弈站在那个小石堆前,沉默了良久。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他轻声说,“但你们的任务,我们替你们完成了。安息吧。”
他转过身,走到明心瑶身边,伸出手。
“走吧。”
明心瑶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冰牙谷,走过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甬道,走过那些横七竖八的魔兽尸体,走过那条他们来时走过的路。
雪越下越大了,但明光弈觉得,天空好像亮了一些。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因为那团暗红色的光芒消失了,天空本来就应该亮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扬。
林维铭,你知道吗?
我第一次独自完成任务了。
虽然过程有点狼狈,受了点伤,但我做到了。
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是新年了吧。
新年快乐。
明光弈在心里默默地说完这句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冰牙谷的废墟在风雪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