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冰牙谷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雪一直在下,比上午更大了一些,雪花不再是细细碎碎的盐粒,而是变成了鹅毛大小的雪片,铺天盖地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坠落。风从苍龙山脉的方向吹来,裹挟着冰雪和寒气,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五十步,茫茫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明光弈走在前面,一只手握着剑鞘当拐杖,另一只手被明心瑶扶着。他的左肩和左臂的伤口虽然经过了治疗,但连续的战斗和冰台崩塌时的冲击让伤势比预想的更严重了一些——左肩的骨裂在冲击中加重了,现在整个左臂都使不上力,只能垂在身侧,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荡。
明心瑶走在他右侧,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握着短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风雪。她的治疗术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体内的原力只剩下不到三成,如果现在再遇到魔兽,情况会非常被动。
“还有多远?”她问。
“快了。”明光弈的声音有些沙哑,“再走一个时辰,应该就能看到望北镇的炊烟了。”
“你一个时辰前也是这么说的。”
“那这次是真的快了。”
明心瑶白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哥哥在安慰她,也知道他说的“快了”其实并不准确——在这样的大雪中行走,能见度低、路面滑、积雪深,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花两三倍的力气,一个时辰的路程,走两个时辰也不一定能到。
但她没有拆穿,因为拆穿了也没有意义。该走的路还是要走,该受的苦还是要受,抱怨和焦虑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这是林维铭教给他们的。
在破晓还在云翎书阁的时候,有一次五人外出执行任务,在深山里迷了路,走了整整两天才走出来。那时候所有人都又累又饿又冷,叶清霜的脚磨出了血泡,墨河的嘴唇干裂得出血,明心瑶差点崩溃。只有林维铭走在最前面,一句话不说,一步一步地带着他们走。
明心瑶问他,队长,你就不怕走不出去吗?
林维铭说,怕有用吗?
三个字,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从那以后,明心瑶再也没有在困难面前抱怨过。因为她知道,抱怨不会让路变短,不会让雪变小,不会让伤口愈合。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走,一直走,走到走出去为止。
两人在风雪中默默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背包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明光弈的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呼吸时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久久不散。他的左肩越来越疼,每走一步都有一种钝痛从肩胛骨传遍全身,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哥。”明心瑶突然开口。
“嗯?”
“你说,那个阵法……是谁布下的?”
明光弈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
“暗源是从哪里来的,也查不出来吗?”
“暗源是黑暗原力侵蚀原晶后形成的变体。”明光弈一边走一边说,“而整个光曜国没有任何地方存在天然的黑暗原力。所以那块暗源,一定是有人从外面带进来的。”
“外面?”明心瑶皱起眉头,“你是说,有人从别的国家带了暗源进来,故意在寒风岭布下了那个阵法?”
“有这个可能。”
“可是……为什么?”
明光弈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妹妹。雪花落在她的脸上,粘在她的睫毛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茫茫的白,像两颗被雪覆盖的星星。
“我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对方想干什么,他没能得逞。这就够了。”
明心瑶看着哥哥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神情——不是疲惫,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扛着什么东西的神情。
她没有再问,只是扶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到望北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镇口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脚印和车辙混在一起,冻成了凹凸不平的冰碴。老陈的马车还停在客栈门口,马已经拴进了马棚,车上盖了一层厚厚的油布,积雪堆在油布上,把整个马车压成了一个白色的鼓包。
老陈不在车上,大概在客栈里烤火。
明光弈推开客栈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客栈的大堂里烧着一个大火炉,炉膛里木柴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老陈坐在炉边的长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酒,正和客栈老板说着什么。看到明光弈和明心瑶推门进来,他猛地站起来,酒洒了一手背也不顾,三两步迎上来。
“少爷!小姐!”老陈上上下下打量着两人,目光落在明光弈左臂的绷带上,脸色变了,“少爷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不重。”明光弈摆了摆手,走到火炉边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皮外伤,心瑶已经处理过了,养几天就好。”
老陈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是转身对客栈老板说:“老板,麻烦烧一锅热水,再弄点吃的来,热乎的。”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姓王,街坊都叫她王婶。她看到两人这副模样,手脚麻利地去后厨忙活了。
明心瑶把背包卸下来,放在火炉边,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晶核、暗源碎片、医疗用品、干粮。晶核有二十多枚,大大小小,颜色各异,在炉火的映照下折射出不同的光芒。暗源碎片有十几块,最大的有鸡蛋大,最小的像米粒,通体漆黑,不反光,像是把火光都吸了进去。
“这些是……”老陈看着那些黑色的碎片,皱起眉头。他在明家当了几十年车夫,见多识广,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回去再说。”明光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心瑶,你也休息一下。今天辛苦了。”
明心瑶“嗯”了一声,坐在他旁边,把背包拉好,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火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飞溅起来,在空中一闪而灭。热水烧好了,王婶端出来两个木盆,一人一盆,让他们先烫烫脚。明光弈和明心瑶脱掉湿透的靴子和袜子,把冻得发紫的双脚泡进热水里,那一瞬间的感觉,舒服得让人想呻吟。
“少爷,你们在寒风岭遇到了什么?”老陈坐在对面,手里重新端了一碗热酒,小心翼翼地问。
明光弈睁开眼睛,看着炉火,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从进入寒风岭到摧毁阵法的整个过程,简单地说了一遍。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渲染战斗的激烈,没有夸大自己的英勇,只是平铺直叙地讲述事实——像是二叔让他写的任务报告,只是多了一些现场的细节。
但老陈听得心惊肉跳。变异霜鬃虎、暗红色的诡异光芒、会控制魔兽的阵法、崩塌的冰台……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他一个车夫能想象的范围。
“少爷,你们……活着回来就好。”老陈的声音有些发紧,“活着回来就好。”
明光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在望北镇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三人启程返回曜日城。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一些。虽然雪还在下,但往南走气温逐渐升高,路面上的积雪比北边薄了不少,马车的速度能提上来一些。明光弈的伤经过一夜的休息和明心瑶的再次治疗,已经好了很多,左肩的骨裂基本愈合,左臂的伤口也开始结痂。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在途中的一个小镇停了下来,又住了一晚。第三天下午,明光弈透过车窗看到了曜日城的轮廓——那座灰白色的城市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马车从北门入城,沿着熟悉的街道驶向明家宅邸。
宅邸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护卫,看到马车驶来,连忙行礼。马车穿过前院,在正厅前的空地上停下来。明光弈和明心瑶下了车,老陈把行李搬下来,跟在两人身后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明崇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堆着一摞文书。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明光弈注意到,他端茶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回来了?”明崇远放下茶杯,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明光弈左臂的绷带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明光弈和明心瑶同时行礼。
“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明光弈从背包里取出那二十多枚晶核,放在桌案上,“这是我们在寒风岭外围猎杀的魔兽晶核,一共二十四枚,三阶到五阶不等。”
明崇远看了一眼那堆晶核,没有说话。
明光弈又从背包里取出那十几块暗源碎片,放在晶核旁边:“这些是在冰牙谷深处发现的。我们在那里找到了一座阵法,核心是一块完整的暗源。这个阵法在用原力波纹控制魔兽,让魔兽聚集到冰牙谷,然后被阵法吸收生命能量。”
明崇远的目光落在那堆黑色的碎片上,瞳孔微缩。
他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桌案前,拿起一块鸡蛋大的暗源碎片,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碎片在阳光下不反光,黑得像一块碳,只有边缘处能看到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血管。
“暗源。”明崇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光曜?”
“爷爷,您知道暗源的来历?”明心瑶问。
明崇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们在冰牙谷,除了这些,还看到了什么?”
明光弈想了想,把阵法在冰台上的位置、纹路的走向、以及暗源被镶嵌在阵法核心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一遍。
明崇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们知道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暗源这种东西,炼制方法早已失传。现存于世的暗源,都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每一块都有迹可循。”
“您的意思是……”明光弈皱起眉头。
“我的意思是,有人从某个上古遗迹中找到了一块暗源,然后把它带到了光曜,在寒风岭布下了那个阵法。”明崇远看着手中的黑色碎片,眼神变得深邃,“至于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他是谁、他背后有没有更大的势力——这些事情,不是你们现在需要操心的。”
他把碎片放回桌案上,转过身,看着明光弈和明心瑶。
“你们做得很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次任务,你们证明了自己。”
明光弈愣了一下。
爷爷很少当面夸人,上一次说“做得很好”,是他十一岁那年第一次在家族大比中进入前十。那时候爷爷说了这四个字,他高兴得一整晚没睡着。
今天,他又听到了这四个字。
“爷爷,那三支冒险者小队……”明心瑶的声音有些低。
明崇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们的名字会被记录在冒险者协会的光荣墙上。他们的家人,会得到抚恤。这是协会的规矩,也是我们明家的规矩。”
明心瑶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明光弈站在一旁,看着窗外的天空。雪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淡淡的橘红色。
他想起了冰牙谷废墟旁边那个简陋的石堆。
没有墓碑,没有鲜花,没有任何标记。
只有一捧冻土,几块碎石。
但至少,有人记得他们来过。
这就够了。
晚饭后,明光弈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训练场。
不是去练剑,而是去坐坐。
训练场上空无一人,积雪被扫到了两侧,露出一片灰白色的青石地面。他坐在训练场边缘的石阶上,把剑横放在膝盖上,看着天空中那一轮弯月。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到训练场上每一道剑痕、每一个坑洼。这些痕迹是他三年多来一笔一笔刻上去的——从最初的生涩笨拙,到后来的行云流水,每一步都在这片青石地面上留下了印记。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熟悉。
“就知道你在这里。”明心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两杯热茶。她递了一杯给明光弈,自己捧着一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睡不着?”明光弈问。
“睡不着。”明心瑶点了点头,“脑子里一直在想冰牙谷的事。”
明光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在想。”
“想什么?”
“想那三支小队。”明光弈抬起头,看着月亮,“他们走进冰牙谷的时候,大概也和我们现在差不多大吧。C级冒险者、B级冒险者,说明他们不是新手,不是没有经验的人。但他们还是没能出来。”
明心瑶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一直在想,我们和他们的区别在哪里。”明光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的原力未必比他们高,武技未必比他们强,经验未必比他们丰富。但我们活着出来了,他们死在了里面。”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明心瑶说。
“哪里不一样?”
“你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输。”
明光弈转过头,看着妹妹。
明心瑶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是两颗星星:“林维铭是这样的人,你也是这样的人。不是因为你们比所有人都强,而是因为你们在遇到强敌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赢’,不是‘怎么不死’。这两种心态,决定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结局。”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我以前不懂这个道理。但今天你在冰牙谷和那头霜鬃虎拼命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
明光弈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怕死。”明心瑶说,“不是因为你不在乎生死,而是因为你心里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东西。你想变强,想保护身边的人,想对得起林维铭给你的那张字条。这些东西,比你的命重要。”
明光弈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剑。
“也许吧。”他说。
两人沉默地坐着,喝着茶,看着月亮。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心瑶。”明光弈突然开口。
“嗯?”
“你说,林维铭现在在干什么?”
明心瑶想了想,笑了起来:“大概也在看月亮吧。或者在看雪。圣土那边应该也在下雪。”
“你想他?”
“想。”明心瑶坦率地承认,“但不是那种想。我只是在想,他一个人在外面,身边只有一个墨河,没有治疗师,受了伤怎么办。”
明光弈忍不住笑了:“你真是当队医当上瘾了,人都不在身边还惦记着给人治伤。”
“这是职业病。”明心瑶一本正经地说,“治不好的那种。”
明光弈笑出了声,笑到左臂的伤口疼了才停下来。
他靠在石阶的靠背上,仰头看着夜空,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林维铭,你在圣土好好历练。
我在光曜也会努力的。
等你回来的时候,你会发现——
破晓的每一个人,都在变得更强。
他在心里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听着夜风吹过训练场的声音。
风声呜咽,像是有人在远方唱歌。
唱的大概是重逢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