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很冷。
林维铭站在两座坟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扎进地面的钉子。墨河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的背影,等着他说话。
过了很久,林维铭开口了。
“墨河。”
“在。”
“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去圣土。”
墨河愣了一下,答道“好。”
林维铭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得知父母死讯的人。但墨河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沉甸甸的东西,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
第二天清晨,林维铭又去了一趟山上。
他带了三个碗,一壶酒。在秦岳的坟前倒了一碗,在林沐风的坟前倒了一碗,自己端起最后一碗。
“爹,娘,我走了。”他举起酒碗,对着两座坟说,“下次回来,我会带那头魔物的头回来。”
说完,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烫。他把碗放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墨河在镇口等他。
两个人背着行囊,沿着官道向南走去。青萍镇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林维铭没有回头。
从天翎国到圣土,需要穿过两国交界处的苍龙山脉。
苍龙山脉是大陆东南部最大的山脉,横亘在天翎和圣土之间,绵延数千里。山脉的主峰叫做苍龙峰,海拔近万米,终年积雪,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像一条巨龙盘踞在大地上。
山脉中有许多条穿行通道,有的是古时候修建的官道,有的是商队踩出来的小路,还有一些是魔兽走出来的兽径。最安全的通道叫做“龙喉关”,是天翎和圣土两国共同把守的关口,有重兵驻守,魔兽不敢靠近。但走龙喉关需要缴纳通关费,每人五十金币。
五十金币,对林维铭来说不算什么,但他不想花这个钱。
“为什么不走龙喉关?”墨河问,“五十金币而已,你不是有五千多金币吗?”
“钱要花在刀刃上。”林维铭说,“我们从苍龙山脉穿过去,正好可以历练一下。苍龙山脉外围的魔兽大多在低阶五品到低阶一品之间,原力从两千到一万不等,正好适合我们练手。”
墨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在云翎书阁学了三年,虽然也参加过冒险者任务,但大多是在天翎国境内,很少遇到真正的强敌。苍龙山脉的魔兽比天翎国境内的要凶猛得多,确实是个历练的好地方。
“那走哪条路?”墨河问。
林维铭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在路边的石头上摊开。地图是他在青萍镇的老冒险者协会分会上买的,花了两个金币,上面标注了苍龙山脉的主要穿行通道。
“走这条。”林维铭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兽王峡。这条通道不是官道,是兽径,魔兽比较多,但路程最短。从青萍镇出发,走三天到山口,再走五天穿过去,到了圣土境内。”
“八天?”墨河皱眉,“走龙喉关只要三天。”
“八天,但不用花五十金币。”林维铭收起地图,“而且八天里我们可以杀魔兽、采集材料、积累实战经验。这些经验,比五十金币值钱。”
墨河无话可说。
第三天的傍晚,两个人到了苍龙山脉的山口。
山口是一个天然的隘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条宽约十丈的峡谷。峡谷中长满了高大的乔木,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峡谷的入口处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兽王峡”。石碑旁边有一棵枯死的大树,树干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危险!魔兽出没!慎入!”
林维铭看了一眼那块木板,然后大步走进了峡谷。
墨河跟在后面,双手不自觉握紧了拳头,火系原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出手。
峡谷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两侧的山壁高达数百米,几乎将天空遮住了大半。只有正午的时候,阳光才能直射到峡谷底部。现在是傍晚,峡谷里已经是一片昏暗,只能看清前方十几丈的距离。
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腐烂的气味,混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寸,发出“沙沙”的声响。两旁的灌木丛中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两个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下来。
林维铭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找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方:“今晚在这过夜。你去捡柴火,我搭帐篷。”
墨河点了点头,转身去捡柴火。
林维铭从行囊里拿出帐篷,找了一块平坦的地面开始搭建。帐篷不大,是双人用的,刚好够两个人睡。他花了大约一刻钟把帐篷搭好,又用土系原力在帐篷周围筑了一圈矮墙,矮墙只有半尺高,但足够挡住地上的爬虫。
墨河抱着一捆柴火回来,在帐篷前点了一堆火。火焰升腾起来,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意,也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队长,你说圣土的防御术是什么样的?”墨河坐在火堆旁,从行囊里拿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一半递给林维铭。
林维铭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说:“圣土以土为尊,防御术天下第一。最基础的应该是‘厚土甲’,用土系原力在体表凝聚一层护甲,可以抵御物理攻击和元素攻击。高级一些的有‘大地之盾’、‘磐石之躯’、‘不灭金身’之类的。”
“你在云翎书阁没找到这些?”
“学过一些基础,但云翎书阁的土系武技不多。”林维铭摇了摇头,“云翎书阁以风系为主,土系武技库只有十几本,大多是玄阶下品,地阶的一本都没有。圣土不一样,圣土是土系的发源地,从黄阶到天阶的土系武技应有尽有。”
墨河点了点头,又问:“那我们到了圣土,去哪学?”
“圣土皇都,厚土城。”林维铭说。
深夜,峡谷里安静了下来。
火堆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墨河已经钻进帐篷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沉稳。
林维铭没有睡。
他坐在帐篷外面,背靠着一棵大树,看着头顶的星空。峡谷里看不到完整的天空,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星河,横亘在两座山壁之间,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他在想秦岳和林沐风。
秦岳教他练剑的场景,林沐风给他做饭的场景,一家三口围坐在院子里吃饭的场景,秦岳喝醉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你要记住,厚德载物”的场景,林沐风在他去云翎书阁读书的前夜偷偷往他行囊里塞银币的场景……
所有的场景都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转。
林维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画面压回心底。
不是忘记,是压下去。
等到有一天,他的实力足够强了,再翻出来。
到那个时候,他会替秦岳和林沐风讨回这笔账。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去圣土。
变强。
然后回来。
林维铭睁开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钻进帐篷。
墨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林维铭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