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3603年,八月十三日,清晨。
议事厅很大,从门口到主位要走三十步。叶清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冰蓝色的裙摆在青石地面上轻轻扫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厅内燃着炭盆,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但叶清霜依然感觉到了冷意——不是来自温度,而是来自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七个人。
叶清霜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认出了其中的五张面孔。
最上首坐着叶北寒。叶家的家主,七十三岁,头发雪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块打磨过的冰晶,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袍子上没有任何花纹修饰,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腰带,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冰山,散发着让人不敢靠近的威严。
他的左手边坐着叶重山,叶家长子,叶清婉的大哥,叶清婉的父亲。五十岁出头,面容方正,蓄着短须,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锦袍,袍角绣着银色的云纹。他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叶清霜,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叶重山的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是叶重山的妻子、叶清婉的母亲,姓王,叶清霜应该叫她大舅母。王氏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长裙,头上戴着赤金发簪,耳垂上挂着翡翠坠子,整个人珠光宝气,但在这种场合下显得过于隆重了。她看着叶清霜的眼神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嘴唇微微抿着,似乎在憋着什么话没说。
叶北寒的右手边坐着叶重岳,叶家三子,叶清霜的三舅。四十多岁,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皮肤被风吹日晒成了古铜色,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他在冰霜城的官府任职,主管城防事务,常年和士兵打交道,身上带着一股武人的粗豪气。他看着叶清霜的眼神倒是直接得多,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还不错”。
叶重岳的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面容和叶重山有几分相似,但年轻很多,眉眼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叶清霜认出了他——叶清鸿,叶家长孙,叶重山的大儿子,叶清婉的大哥。叶清鸿比叶清霜大六岁,今年二十二,天赋不错,冰元素亲和八十三点,已经是原宗境界的强者,被叶家寄予厚望。他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枚玉佩,目光在叶清霜身上扫了一眼就移开了,好像她不够资格让他多看。
除了这五个人,还有两个座位上是生面孔。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削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另一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劲装,腰佩长剑,面容冷峻,坐姿笔挺,一看就是练家子。
七道目光,七种态度,汇聚在叶清霜身上,像七把无形的刀。
叶清霜走到厅中央,站定,微微躬身。
“外公。”她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
叶北寒看着她,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但在这间屋子里,五秒钟被拉长成了五分钟。炭盆里的炭火发出“噼啪”的声响,是厅里唯一的声音。
“嗯。”叶北寒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冰层下的暗流在涌动,“坐吧。”
叶清霜在右手边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
叶重山第一个开口了。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清了清嗓子,语气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清霜,你回来的事,雪家那边已经知道了。雪家家主雪满山昨天派人来传话,说雪千城已经做好了准备,问叶家这边什么时候可以出发去冰渊谷。”
叶清霜看向大舅,没有说话。
叶重山继续说:“冰璃秘境后天开启。按照规矩,所有进入秘境的十个人要在开启前一天到达冰渊谷,进行祭祖仪式。所以,明天一早,你就要出发。”
“知道了。”叶清霜说。
叶重山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简短回应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叶重岳开口了,声音比他大哥粗犷得多:“清霜,你见过雪千城了?怎么样,那小子配不配得上你?”
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微妙了起来。
叶清霜的母亲不在场,在座的都是叶家的人,但他们对叶清霜的婚约态度各不相同。叶重岳问得直接,但也确实问到了点子上。
“见过。”叶清霜说,“在霜语峡谷。”
“在霜语峡谷?”叶重岳挑了挑眉,“那小子追到霜语峡谷去了?挺上心啊。”
叶清鸿“嗤”地笑了一声,手里的玉佩转得更快了:“上心?雪家的人什么时候对叶家的人上心过?怕不是别有用心吧。”
叶重山看了儿子一眼,眼神中带着警告,叶清鸿收了笑容,但玉佩还在转。
叶北寒没有理会这些,他看着叶清霜,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的原力,多少了?”
叶清霜抬起头,对上外公的目光。
那目光很沉,像深潭的水,看不到底。
“七千二百。”她如实说。
叶重山的眉头皱了一下。叶清鸿的玉佩不转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七千二百点原力,在原尊境界中算是不错了,但和他这个原宗比起来,差了一大截。
叶重岳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你这个年纪,七千二百不低了。我十六岁的时候才六千出头。”
叶北寒没有评价,接着问:“在全联赛上,你对阵沧澜三英,用了什么武技?”
叶清霜微微一愣。她没想到外公会问这么具体的问题。但转念一想,叶婉清说过,外公看了她三对三比赛的回放,看了三遍。他问这个问题,大概是想听她自己怎么说。
“《冰凰九式》入门篇的前三式。”叶清霜说,“冰凰展翅、冰凰泣血、寒霜万里。配合《新月寒霜》上卷的防御招式。”
“你为什么不用第四式?”叶北寒问。
叶清霜沉默了片刻。
第四式是“冰封三尺”,是《冰凰九式》入门篇中防御最强的招式,能将周围的空气瞬间冻结,形成一道三尺厚的冰墙,挡住大部分攻击。如果她在对阵水无痕的时候用了这一式,“沧浪三叠”的第三叠也许不会伤得那么重。
但“冰封三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在释放的瞬间会消耗大量原力,而且使用后会有短暂的原力真空期,大概两到三秒。在那两三秒里,她基本没有任何防御能力。如果当时她用了冰封三尺挡住第三叠,水无月的水牢术紧接着就会跟上,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她选择了用三道冰墙硬抗。虽然受了伤,但至少还能动,还能反击。
“第四式消耗太大,后遗症太强。”叶清霜说,“当时的局面,用第四式等于自杀。”
叶北寒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叶重山却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你是叶家的嫡女,叶家的武技在你手里,应该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你选择了不用,那就是你对叶家的武技掌握不够,对自己的信心也不够。”
叶清霜看着大舅,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点头。
她知道,在这种场合下,反驳是没有意义的。叶重山不是真的在意她为什么不用第四式,他只是想在叶北寒面前表现出“我在管教晚辈”的姿态。这种人,她见多了。
“够了。”叶北寒的声音不大,但叶重山立刻闭上了嘴。
厅里又安静了。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瘦削男人一直在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叶清霜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叶家族谱附册”。她大概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叶家的族务管事,负责记录家族成员的各项信息。她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大概都会被记进那本册子里。
那个穿深蓝色劲装的女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根钉在椅子上的木桩。叶清霜不确定她的身份,但从她的坐姿和原力波动来看,至少是原王级别的强者。这样的人在叶家不多,应该是叶北寒的贴身护卫或者心腹。
“清霜。”叶北寒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知道为什么让你和雪千城组队吗?”
叶清霜看着外公,声音平静:“因为雪家提的条件。婚约取消的前提,是我和雪千城一起接受传承。”
“那是表面上的原因。”叶北寒说,“真正的原因,是冰璃秘境这一次的传承试炼,和以往不同。”
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叶重山的表情凝重了起来,叶重岳皱起了眉头,叶清鸿手里的玉佩彻底不转了。那个戴眼镜的族务管事停下了笔,抬起头看着叶北寒。只有那个穿劲装的女人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像一根木桩。
叶清霜的心里也动了一下。
和以往不同。
什么意思?
叶北寒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听进去了,才继续说:“冰璃秘境每十年开启一次,每一次的传承试炼都不一样,这是常识。但有一个规律,很少有人知道——每六十年,也就是六次开启之后,传承试炼会升级一次。升级后的试炼,难度会比之前高出至少一倍。”
六十年一次。
上一次升级,是在六十年前。
六十年前的那次传承,进入秘境十个人,活着出来的只有六个。四个人死在了里面。
叶清霜不知道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听说过冰璃秘境死过人。叶家对外公布的信息中,冰璃秘境的传承试炼虽然艰难,但从来没有出现过死亡案例。现在看来,那些话是说给外人听的。
“六十年前那次传承,叶家进去了三个人,活着出来的只有两个。”叶北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死了的那个,是我的弟弟,你的叔公,叶北渊。”
厅里一片死寂。
叶清霜看着外公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第一次从这个老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威严的东西——那是伤痛。七十三年的人生,七十三年的风霜,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张冰山一样的脸后面,但提到弟弟的名字时,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所以,这一次的传承,难度会很高。”叶北寒说,“高到你们两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可能会死在里面。”
叶清霜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雪家知道这个情况吗?”她问。
“知道。”叶北寒说,“雪满山把雪千城叫回雪家,单独谈了三天。谈完之后,雪千城亲自去找你,在霜语峡谷。”
叶清霜愣了。
雪千城去霜语峡谷,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偶遇,而是因为他知道秘境难度升级,想在进入秘境之前了解她,培养默契。
他说的那些话——“在进入冰璃秘境之前,我们需要彼此了解。了解对方的武技、习惯、弱点、极限。只有这样,在试炼中才能做到心有灵犀”——不是场面话,是真心话。
他是真的想活下去。
也是在帮她想活下去。
叶清霜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有些发白。
“所以,清霜。”叶北寒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现在的选择,不是要不要和雪千城组队,而是要不要进这个秘境。”
叶清霜抬起头。
“不进秘境,婚约还在,你还是要嫁给雪千城,但至少你不会死。”叶北寒说,“进秘境,婚约取消,但你可能死在里面。”
叶重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父亲一眼,又闭上了。
叶清鸿的表情有些微妙,他看着叶清霜,像是在期待什么。
叶重山面无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好像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叶清霜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母亲。
母亲在叶家等了三年,等女儿回来。如果她死在冰璃秘境里,母亲怎么办?三年前送走女儿的时候,母亲系了三遍披风带子的手在发抖,是因为害怕再也见不到她。如果她死了,母亲的心大概也会跟着死掉。
她在想破晓的伙伴们。
林维铭在圣土。墨河在圣土。明光弈和明心瑶在光曜。他们都在等五年后的重聚。如果她死了,五年后全联赛的赛场上,破晓将永远缺一个人。林维铭大概不会说什么,但明心瑶一定会哭。墨河大概会沉默很久很久。明光弈大概会把她的名字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每一次翻开都会看到。
她在想自己。
十六年的生命,前十二年在叶家低着头活着,后三年在天翎仰着头活着。她好不容易学会了笑,好不容易有了朋友,好不容易找到了想走的路。她不想死。她想活。活得久一点,走得远一点,变得强一点,直到有一天谁都不能再逼她做任何事。
但她更不想嫁。
嫁给雪千城,一辈子困在冰璃,困在叶家和雪家联姻的牢笼里,失去自由,失去梦想,失去好不容易找回的自我。
那比死更可怕。
“我进。”叶清霜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这间议事厅里,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叶重山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叶清鸿的嘴角抽了一下,叶重岳的眉毛挑得更高了,王氏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叶北寒看着外孙女,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决定了?”他问。
“决定了。”叶清霜说。
“不后悔?”
“不后悔。”
叶北寒看了她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个戴眼镜的族务管事:“记上。叶清霜,自愿进入冰璃秘境,承担一切后果。”
族务管事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写下了几行字。
叶北寒站起来,其他所有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这个动作意味着议事结束,所有人都可以离开了。
叶重山第一个走出了议事厅,叶清鸿跟在后面,王氏跟在叶清鸿后面。三个人走在一起,没有看叶清霜一眼,好像在刻意忽略她的存在。叶重岳走过叶清霜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她肩膀一沉。
“好样的,外甥女。”叶重岳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比你大舅强。”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族务管事抱着册子走了。那个穿劲装的女人站了起来,走到叶北寒身边,低声说了几个字。叶北寒微微点头,然后向外走去。经过叶清霜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如果你母亲问起,就说是你自己的决定。”叶北寒说,没有看她,“别让她来找我闹。”
叶清霜看着外公的背影在门口消失,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议事厅空了。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火映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摊摊凝固的血。
叶清霜坐在那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从怀里掏出母亲给她的那块玉牌,握在手心里。玉牌还是温热的,带着母亲的体温。她想用玉牌联系母亲,告诉她自己决定进秘境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娘,我可能要死在里面了,但我不嫁人。”
这话说不出口。
她把玉牌重新放回怀里,站起来,整了整裙摆,走出了议事厅。
院子里的风比她进去的时候大了不少,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远处的天边堆积着厚厚的云层,灰白色的,像一床巨大的棉被压在冰霜城的上空。
要下雪了。
叶清霜沿着长廊往回走,经过中院的时候,又遇到了叶清婉。
这一次,叶清婉不是一个人。她身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面容清秀,眉宇间和叶清婉有几分相似,但柔和得多。叶清霜认出了他——叶清霖,叶清婉的弟弟,叶重山的小儿子。
叶清霖比叶清婉小两岁,今年十四,冰元素亲和八十五点,天赋不低,但性格和姐姐截然不同。叶清霜记得小时候,叶清霖是叶家为数不多对她友善的人。他会在堂兄堂姐们欺负她的时候偷偷递给她一块糖,会在她一个人坐在花园里的时候跑过来陪她说话,会在过年的时候把自己的压岁钱分她一半——虽然她每次都拒绝了。
三年不见,叶清霖长高了许多,从一个小豆丁变成了一个清瘦的少年。他看到叶清霜,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清霜姐姐。”他说,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叶清霜看着他,点了点头:“清霖。”
叶清婉站在弟弟旁边,脸上的表情从之前的冷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看着叶清霜,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蹦出来一句话:“听说你进秘境了。”
叶清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消息传得真快,她从议事厅出来还不到一刻钟。大概是叶重山或者叶清鸿传出来的,也许是在走廊上遇到某个人随口说的,也许是有意为之。在这个大宅子里,没有什么秘密能藏得住。
“我劝你想清楚。”叶清婉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口吻,“秘境升级的事,我也听说了。六十年前死了四个人,这一次不知道会死几个。你要是死在里面,你娘怎么办?”
叶清霜看着叶清婉,没有回答。
叶清霖拉了拉姐姐的袖子,小声说:“姐,你别说了。”
叶清婉甩开弟弟的手,看着叶清霜的眼神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我是为她好。不听就算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叶清霖站在原地,看了看姐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叶清霜,挠了挠头,满脸歉意:“清霜姐姐,你别生姐姐的气。她就是嘴上不饶人,其实心不坏的。”
叶清霜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不讨厌叶清霖,从来没有讨厌过。他是叶家那一代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因为她“没有父亲”而看不起她的人。也许是因为他还小,还没有学会大人的那些复杂心思。也许是他天性如此,不管对谁都带着善意。
“我不生气。”叶清霜说。
叶清霖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笑容干净得像冰霜城冬天第一场雪,洁白无瑕。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叶清霜。
是一块玉佩,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霖”字。
“这是我的贴身玉佩,跟了我好多年了。”叶清霖说,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清霜姐姐你进秘境的时候带着它吧。它能保平安的。”
叶清霜看着那块玉佩,没有接。
叶清霖急了:“真的,这玉佩有灵性的。小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怎么都治不好,后来有一个游方的道士说让我贴身带一块玉佩,我就带了这块。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生过病了。”
叶清霜看着少年认真的表情,伸手接过了玉佩。
玉佩确实有灵性,握在手心里微微发凉,但凉得很舒服,像握着一块冰。她能感觉到玉佩里蕴含着一股淡淡的原力波动,虽然不强,但很纯净。
“谢谢你。”叶清霜说。
叶清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不用谢。你一定要活着出来啊,清霜姐姐。”
“好。”叶清霜说。
叶清霖挥了挥手,转身跑着去追他姐姐了。少年的背影在长廊尽头一闪,消失在了转角处。
叶清霜握着那块玉佩,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后院走去。
回到母亲的小院时,叶婉清正坐在霜梅树下,面前放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她一口都没有喝。她看到女儿走进来,站了起来,嘴唇微微颤抖。
“清霜……”叶婉清的声音有些抖,“你外公跟你说什么了?”
叶清霜走过去,在母亲对面坐下来,把那块叶清霖给的玉佩放在石桌上,然后从怀里取出那块母亲的玉牌,也放在桌上。两块玉并排摆在石桌上,一块刻着“霖”字,一块刻着“婉”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娘。”叶清霜说,“我决定进秘境了。”
叶婉清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你不能去”,想说“我不同意”。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她看着女儿的眼睛,从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看到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叛逆,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坚定。
十六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叶北寒的眼睛,说“我要嫁给他”。
那时候叶北寒说:“你会后悔的。”
她没有后悔。
她从来没有后悔爱上那个人,从来没有后悔生下这个女儿。她后悔的是自己不够强,不够强到保护女儿不受叶家的冷眼,不够强到让女儿不用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现在,女儿站在和她当年一样的位置上,做着和她当年一样的选择。
她有什么资格拦?
“好。”叶婉清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你去。”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十指相扣。
院子里很安静。
霜梅的枝干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一阵细细的“飒飒”声。远处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一声接着一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叶清霜看着母亲,母亲看着她。
谁都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了。说不说,都一样。
母女两个人坐在霜梅树下,从早晨坐到了中午。丫鬟端来的早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两个人一口都没有吃。
中午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白色的云层中飘落下来,落在霜梅的枝干上,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叶清霜抬起头,看着天空。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化了,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渗进去。
明天,她就要出发去冰渊谷。
后天,冰璃秘境将开启。
她将和雪千城一起,走进那道冰门,面对未知的试炼,面对可能到来的死亡。
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叶清霜从怀里掏出那块云翎书阁的玉牌,注入原力。
玉牌亮了亮,但没有声音传出来。她不是要联系谁,只是想确认这块玉牌还能用。它在,就说明她和破晓之间的那根线还在。不管隔着千山万水,不管隔着多少风雪,那根线都不会断。
她把玉牌放回怀里,贴在胸口。
旁边的两块玉,一块是母亲的,一块是叶清霖的。
三块玉,三个人,三份牵挂。
叶清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对母亲说:“娘,我饿了。”
叶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有释然,有骄傲,也有担忧。她站起来,拉着女儿的手,走进了屋里。
“我让厨房给你做一碗面。”叶婉清说,“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鸡汤面,多加葱花。”
“好。”叶清霜说。
元历3603年,八月十三日,午后。
雪越下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