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3603年,八月十二日。
叶清霜站在冰霜城北区的一条长街尽头,看着街那头的叶府大门。
十天前她从霜语峡谷回来,在雪松居住了一晚,第二天去冒险者协会交了任务,拿到了五十个金币和二十分冒险积分。她的冒险者资格正式从B级晋升为A级,工作人员递给她新的徽章时,表情带着明显的惊讶——十六岁的A级冒险者,在冰霜城并不多见。
但她没有留在城里继续接任务。
交完任务后,她去了冰霜城最大的药材铺,把霜语草和霜牙狼的獠牙卖了。霜语草品相好,十株卖了三十个金币;四颗獠牙卖了四个金币。加上任务报酬和之前的积蓄,她身上现在有将近两百八十个金币。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她走进了一间成衣铺。
在成衣铺里站了很久,最后挑了一件冰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白色的霜花纹路,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银色的绒毛。铺子的老板娘说她穿这件好看,冰蓝色的裙子衬着她银白色的头发,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叶清霜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裙子了。在云翎书阁的几年,她穿的都是校服或者训练服,方便活动,耐脏耐磨。裙子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已经陌生了。
但她还是买了下来。
四个金币。
比一件普通的训练服贵了将近十倍。
她想,既然要回叶家,就体面地回。
叶家的人最看重体面。小时候她在府里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在花园里走,堂姐叶清婉当着下人的面说:“你看看你,像个叫花子一样,也配姓叶?”
她不恨叶清婉。
恨是需要力气的,她不想把力气浪费在那种人身上。
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所以她买了那条裙子。
此刻,她站在长街尽头,换上了那条冰蓝色的长裙。长枪用布包裹了起来,背在身后,从外面看像一把普通的长条包袱。银白色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叶府的大门是三开的,正中间是正门,两侧是偏门。正门平时不开,只有重大节日或者迎接贵客的时候才会打开。平日里进出走的都是左侧的偏门。
门口的守卫换了人。
叶清霜记忆中的那两个守卫,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从北境军团退下来的老兵,在她小时候经常偷偷给她糖吃。现在站在门口的两个人,都是陌生的面孔,年轻,二十出头,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
“什么人?”左边的守卫拦住了她,语气不算凶,但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
叶清霜从怀里取出一块刻着“叶”字的玉牌,递了过去。
那玉牌是叶家子弟的身份标识,正面刻着“叶”字,背面刻着持牌人的名字。叶清霜离开冰璃的时候只有十二岁,叶家给她办了这块玉牌,她一直带在身上,几年了,从未离身。
守卫接过玉牌,翻到背面,看到“叶清霜”三个字,脸色变了。
“大小姐?”守卫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惊讶,“您……您回来了?”
大小姐。
叶清霜听到这个称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在叶家,她从来不配被称为“大小姐”。大小姐是堂姐叶清婉,叶家长房嫡长女,冰元素亲和八十七点,是叶家这一代天赋最高的孩子。在叶清霜出生之前,叶清婉就是叶家的掌上明珠,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叶清霜出生后,虽然天赋更高,但因为她父亲的身份背景,叶北寒对这个外孙女一直不冷不热。家族中的人最会见风使舵,看到家主的态度,也就跟着冷落她。
“大小姐”这个称呼,从来没有落在她头上过。
现在她回来了,门口守卫叫她“大小姐”,不是因为她突然被认可了,而是因为她在云翎书阁三年,在全联赛上打出了名堂,叶家总算觉得她还有点用。
叶清霜没有纠正守卫的称呼。
她收回玉牌,跨过门槛,走进了叶府。
叶府很大。
从前院到后院,要走过三重院落,穿过两条长廊,经过三个花园。一路上铺着青石板,路边种着耐寒的松柏和梅树。这个时节梅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微微摇晃。
叶清霜走得很慢。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前院那棵歪脖子松树,小时候她经常爬上去看书;中院那个荷花池,冬天会结厚厚的冰,她曾在上面滑过冰;后院那个小花园,母亲在那里种了一棵冰璃常见的霜梅,每年冬天开花的时候,母亲会带她去看。
这些记忆太久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路过中院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锦缎长袍,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耳垂上挂着一对红宝石坠子,通身的富贵气派。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傲气,下巴微微扬起,看人的时候总是从上往下看。
叶清婉。
几年不见,叶清婉变了很多。个子高了,脸上的婴儿肥消退了,轮廓变得分明。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睥睨一切的眼神,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叶清婉也看到了叶清霜。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叶清霜身上扫了一圈,从冰蓝色的裙子看到银白色的头发,从背后包裹着长枪的包袱看到脚上那双沾了泥土的靴子。
“哟。”叶清婉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我们的‘留学生’回来了?”
叶清霜看着她,没有说话。
叶清婉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嘴里“啧啧”了两声:“我还以为从天翎回来能有多大变化呢,还是老样子嘛。哦不对,变了一些。以前是从不说话,现在是——更不说话了。”
叶清霜依然没有说话。
叶清婉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自讨没趣。她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从叶清霜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丢下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回来也没用。秘境传承的名额,本来就是我的。你不过是捡了我不要的。”
叶清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向后院走去。
后院是叶家女眷住的地方。叶北寒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叶重山,是叶清婉的父亲,也是叶家这一代的家主继承人。二儿子叶重渊,叶清霜的舅舅,常年在北境军团任职,很少回家。三儿子叶重岳,在冰霜城的官府里任职,主管冰霜城的城防事务。大女儿叶婉清,叶清霜的母亲。小女儿叶婉宁,嫁给了冰璃朝中一位重臣,住在冰霜城东区的夫家。
叶清霜的母亲叶婉清,住在后院东侧的一座小院里。那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院子里种着一棵霜梅,墙角有一口小井,井水终年不冻。
叶清霜站在院门口,手放在门扉上,没有推开。
她能闻到院子里飘出来的味道——是霜梅的香气。这个时节霜梅已经谢了,但梅树的枝干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清冽而悠远。
多年前,她就是从这扇门走出去的。
那天母亲站在门口,穿着银灰色的披风,披风的带子系了三遍才系好。她把包袱塞进叶清霜手里,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然后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
叶清霜那时候没有哭。
现在,她站在同一扇门前,眼眶有些发酸。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没有人。
霜梅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里还冒着热气——有人刚在这里喝过茶。
叶清霜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阵风。
叶清霜的手微微发抖。她咬了咬嘴唇,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陈设和几年前一模一样。靠窗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靠墙放着一张雕花木床,床上挂着淡青色的帐子;墙角放着一个红木衣柜,衣柜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挂着的衣服。
一个女人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绣绷,正在绣花。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着,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她的五官和叶清霜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颜色比叶清霜浅一些,是淡淡的冰蓝色,像冬天的湖水。
叶婉清。
几年了。
叶清霜看着母亲,母亲也看着她。
谁都没有先说话。
叶婉清的绣绷掉在了地上,她浑然不觉。她看着门口站着的女儿,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一点一点地变红。
“清霜……”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回来了。”
叶清霜走过去,在母亲面前蹲了下来,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
母亲老了。
几年前,她的眼角还没有皱纹,鬓角的头发还没有白。现在,她的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角的银丝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叶清霜张了张嘴,想说“我回来了”,想说“我想你了”,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
在云翎书阁三年,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想你”这三个字。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不出口。那些情感在心里堆积了太久,已经变成了一块坚硬的冰,堵住了所有出口。
所以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叶婉清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她反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淡紫色的裙摆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叶清霜看着母亲流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抬起手,用拇指拭去母亲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娘。”她终于喊出了这两个字。
叶婉清猛地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出了声。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从几年前女儿离开的那一天起就堵在胸口,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叶婉清的哭声不大,但很让人心疼,像一个被遗弃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依靠,把所有委屈都释放了出来。
叶清霜抱着母亲,下巴搁在母亲的肩膀上,眼睛看着窗外那棵霜梅。
她的眼眶里有泪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不是逞强。
是习惯了。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不哭。在叶家,哭代表软弱,软弱代表可以被欺负。她不想被欺负,所以她不哭。这个习惯延续了十六年,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但她允许母亲哭。
因为母亲等了她几年。
叶婉清哭了很久。
等她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从窗外透进来的是朦胧的暮色。
叶婉清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女儿,上下打量着。
“瘦了。”她说,“但也长高了。比几年前高了快一个头。”
“长了两寸。”叶清霜说。
叶婉清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指尖在她的颧骨上轻轻划过:“也黑了。天翎那边太阳大?”
“嗯。训练多,在外面的时候多。”
“训练……”叶婉清的声音顿了顿,“我听说了。你在全联赛上的表现,叶家上下都知道了。你外公……也知道了。”
叶清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怎么说?”她问。
叶婉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没说什么。但他在议事厅里看了你三对三比赛的回放,看了三遍。看完之后,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谁都不敢进去打扰。”
叶清霜没有说话。
叶北寒,冰璃叶家的家主,原王境界的强者。在她心目中,外公是一个高大而遥远的形象,像一座冰山,冷峻、沉默、不可撼动。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笑,也没有见过他怒,他的脸上永远是那副不怒自威的表情,让人不敢亲近。
他会看她的比赛回放,看了三遍。
这算什么?
认可?
还是另有所图?
“清霜。”叶婉清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很轻,“你回来,是因为秘境传承的事吧?”
“嗯。”
“雪家那边……”
“我见过雪千城了。”叶清霜打断了她,“在霜语峡谷。”
叶婉清的脸色变了:“他去找你了?他对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叶清霜说,“他也在那里做任务,偶遇。我们聊了一会儿,关于传承的事。他说想在进入秘境之前了解彼此,配合会更好。”
叶婉清皱起了眉头,显然不太相信“偶遇”这种话。但女儿说没事,她就没有追问。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如果雪千城真的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女儿不会这么平静地坐在这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叶婉清问。
“先进秘境。”叶清霜说,“完成传承,解除婚约。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叶婉清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叶清霜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她想说“你不必扛着这么多”,想说“你还小,不要把所有事都压在自己身上”,想说“娘对不起你,没能保护你”。
但这些话,母亲永远不会说出口。
因为母亲自己也扛了很多。
叶婉清是叶北寒的大女儿,天赋出众,容貌倾城,原本有大好的前程。但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生了一个不该生的孩子,从此在叶家抬不起头。她没有抱怨过,没有反抗过,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
叶清霜从来没有怪过母亲。
她怪的是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
那个人,在她的生命里只留下了一个姓氏——沈。他娶了母亲,生了女儿,然后消失了。不留一句话,不留一封信,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无影无踪。
他去了哪里?
为什么抛下她们?
他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叶清霜问了母亲无数次。母亲每次都是沉默,沉默到最后,只是摇摇头说“别问了”。
叶清霜后来就不问了。
因为她知道,问不出来的。
那些答案,大概早就随着那个人的消失,被埋在了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娘。”叶清霜站起来,“我今晚住哪?”
叶婉清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女儿几年没回来,原来住的那个小房间,大概已经被叶家收回去了。
“你住我这里。”叶婉清说,“隔壁的房间空着,我让人收拾一下。”
“不用麻烦。”叶清霜说,“我就住这儿,跟娘一起住。”
叶婉清看着女儿,眼圈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元历3603年,八月十二日,夜。
叶清霜和母亲一起吃了晚饭。
晚饭是在叶婉清的小院子里吃的,饭菜是厨房送来的,三菜一汤,不算丰盛,但都是叶清霜小时候爱吃的菜——红烧冰河鱼、清炒霜菜、炖雪鸡汤,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米饭。
叶清霜吃了两碗。
她在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在霜语峡谷完成任务后又赶了十天路,一直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此刻坐在母亲对面,吃着熟悉的味道,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叶婉清看着女儿吃饭的样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她自己没怎么吃,筷子夹了几次菜,都是夹到女儿碗里的。
吃完饭,叶婉清让丫鬟收了碗筷,然后泡了一壶茶,两个人坐在窗前喝茶。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霜梅的枝干在夜色中像一幅水墨画,疏疏落落的。
“清霜。”叶婉清放下茶杯,“传承的事,娘跟你多说几句。”
叶清霜看着她。
“冰璃秘境在冰霜城北方的冰渊谷,距离城池大概两天的路程。秘境入口是一道冰门,每十年开启一次,持续七天。七天之后,秘境关闭,里面的人会被自动传送出来。如果在秘境关闭之前没有完成传承试炼,就算是失败,要再等十年。”
“十年?”叶清霜皱眉。
“十年。”叶婉清点了点头,“所以你们必须在七天之内完成传承。否则,婚约不会取消,雪家也不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
叶清霜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七天内完成。
时间很紧。
“传承试炼的具体内容,没人知道?”叶清霜问。
“没人知道。”叶婉清说,“冰璃秘境是冰璃国开国先祖留下的,试炼的内容每十年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历次传承者都确认的——试炼需要两个人配合,如果配合不好,再强的个人实力也没用。”
叶清霜沉默了。
配合。
她和雪千城之间的“配合”。
两个世家子弟,两个从未真正并肩作战过的人,要在几天之内培养出默契,在秘境中共度生死难关。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
但他们别无选择。
“我听说雪千城这个人……”叶婉清斟酌了一下措辞,似乎在想怎么表达最合适,“不太好相处。”
“我知道。”叶清霜说。
“他去找你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想了解我的武技和习惯,以便在秘境中配合。”
叶婉清微微挑眉:“他主动说要配合?”
“嗯。”
叶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雪家的人,很少主动示好。雪千城这样做,要么是真的想好好配合完成传承,要么是另有所图。清霜,你要小心。”
“我知道。”叶清霜说。
她当然知道。
但她也知道,在进入秘境之后,不管雪千城图的是什么,他们都必须相互依靠。秘境的试炼不会因为你有戒心就手下留情,它不管你姓什么、来自哪个家族,只看你能不能活着通过。
所以她会小心。
但在小心之余,她也会试着和雪千城合作。
不是为了雪家,不是为了婚约,而是为了她自己。
她要变强。
强到足够保护自己,保护母亲,保护那些她在乎的人。
强到五年后站在全联赛的赛场上时,不会拖破晓的后腿。
夜深了。
叶婉清先睡了。
叶清霜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没有上床。她的行李放在脚边,长枪靠着墙,包袱里的东西还没有整理。
她从包袱里取出那块玉牌,握在手心里。
玉牌冰凉,贴着掌心的皮肤,凉丝丝的。
她注入一丝原力,玉牌微微发光,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她不是在等谁的消息。她只是想把这块玉牌握在手里,感受一下它的存在。这块玉牌连接着她和破晓的伙伴们,连接着天翎的那个温暖的地方,连接着那段短暂而珍贵的时光。
“林维铭。”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然后她把玉牌放回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霜梅的气息和远处雪原的寒气。
叶清霜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冰璃的夜空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的星星比其他地方更亮,但总是隔着一层薄薄的云,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霜。
她想起了林维铭在圣土说的那句话——“这里的星星和我们那里不一样。”
不一样。
每个地方的星星都不一样。
但不管在哪里,抬头看到的都是同一片天空。
只要还在这片天空下,就一定能再见面。
叶清霜关上窗户,走回床边,在母亲身边躺了下来。
叶婉清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愁容。叶清霜侧过身,看着母亲的侧脸,伸手把母亲鬓角的一缕白发别到耳后。
“娘。”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叶婉清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但声音太小了,叶清霜听不清。
叶清霜闭上眼睛。
冰霜城的夜晚很安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
这是她几年来的第一个夜晚,睡在母亲身边。
很安心。
元历3603年,八月十三日,清晨。
叶清霜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大小姐?大小姐?”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急促而紧张,“老爷请您去议事厅,有要事相商。”
叶清霜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叶婉清也醒了,脸色微微发白。
“老爷”指的是叶北寒。
叶家的家主,原皇境界的强者,冰璃国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叫叶清霜去议事厅。
叶清霜看了看窗外,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有出来。这个时候叫她去议事厅,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叶婉清也起身了,一边穿衣服一边对门外的丫鬟说:“知道了,让老爷稍等,清霜洗漱完就过去。”
丫鬟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婉清转过头,看着女儿,神色复杂。
“清霜。”她说,“你外公叫你去,八成是为了秘境传承的事。记住,不管他说什么,你都要沉着,不要顶撞他。叶家的规矩多,你现在刚回来,不能给人留下把柄。”
“我知道。”叶清霜说。
她穿上那条冰蓝色的裙子,把头发重新挽好,用素银簪子固定住。她没有带长枪,把枪靠在了母亲的房间里。在叶家的议事厅里带武器,是对家主的不敬。
出门前,叶婉清拉住她的手,在她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
叶清霜低头一看——是一块温热的玉牌,和她的那块不一样,这块玉牌上刻着一个“婉”字,是母亲的。
“带着。”叶婉清说,“有什么事就用它联系我。”
叶清霜握紧了玉牌,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小院。
穿过花园,穿过长廊,穿过中院,她走到了叶府的前院。
议事厅在前院的正中央,是一座独立的建筑,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石狮子的眼睛是红色的,在晨光中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叶清霜站在议事厅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议事厅里坐着七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