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3603年，八月十四日，清晨。

　　叶清霜站在叶府的大门口，天还没有亮透。东方的天际线上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冰霜城的街道还沉浸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远处的屋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新雪，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色光芒。

　　她穿得和来时一样——冰蓝色的长裙换掉了，穿回了那件深蓝色的劲装。这是她在云翎书阁训练时最常穿的衣服，袖口和领口都磨得有些发白了，但穿着最舒服，活动也最方便。长枪用布包裹着背在身后，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干粮、母亲塞给她的一袋金币，以及那三块玉牌——母亲的、叶清霖的、云翎书阁的。

　　叶婉清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刚做好的早饭，还冒着热气，香味从食盒的缝隙中飘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路上吃。”叶婉清把食盒递给女儿，声音很平静，但递食盒的手在微微发抖。

　　叶清霜接过食盒，没有看母亲。不是不想看，是怕看了就走不了了。

　　“清霜。”叶婉清叫住了她。

　　叶清霜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活着回来。”叶婉清说，“其他的都不重要。活着回来就好。”

　　叶清霜的背影顿了一下。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母亲，晨风吹动她的头发，银白色的发丝在风中飘扬。

　　她没有回答。

　　但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进了冰霜城清晨的薄雾中。

　　从叶府到冰霜城的北城门，要穿过半个城区。清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远远地敲着梆子，“咚咚”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叶清霜走得不快不慢，脚步沉稳，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到北城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守城的卫兵正在打开城门，沉重的铁门发出“吱呀”的声响，晨光从门缝中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线。

　　叶清霜走出城门，沿着官道向北走去。

　　冰渊谷在冰霜城北方，大约两天的路程。官道在最初的十里还算平整，过了十里就变成了山路，蜿蜒曲折，越走越窄，越走越险。叶清霜对这条路不熟悉，但她不需要担心迷路——因为路上不仅有她一个人的脚印。

　　在她的前面，有新鲜的马车辙印，也有行人的脚印。那是雪家的人，以及冰璃国其他几个世家派出的传承者留下的。

　　叶清霜走了一个时辰，在一处山脊上停了下来。

　　她打开食盒，母亲做的早饭还是温热的。一碗鸡汤面，面是手工擀的，细而有劲道；汤是熬了一整夜的鸡汤，金黄透亮，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片薄薄的鸡肉。食盒的下层放着几个包子和一壶热茶。

　　叶清霜坐在山脊的一块大石头上，吃着面，看着远处的风景。

　　山脊的两侧是连绵的雪山，一座挨着一座，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并肩而立。山间的云雾缭绕，把山峰的顶端遮住了，只露出半截身子，看起来像浮在半空中的仙岛。山脚下是冰璃河的上游，河水还没有完全解冻，河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芒。

　　叶清霜吃完了面，把碗筷收回食盒，喝了几口热茶，然后站起来继续赶路。

　　走到中午的时候，她遇到了一支车队。

　　三辆马车，每辆马车都由两匹健壮的马匹拉着，车身是深褐色的，车顶上插着旗帜。叶清霜认出了其中一面旗帜——那是雪家的族旗，冰蓝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雪”字，字是用银线绣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车队最前面的一辆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掀开，露出雪千城的脸。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一件银灰色的披风，披风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皮毛。他的头发束了起来，用一根玉簪固定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眼睛。腰间那柄霜吟剑依然挂着，剑鞘上的冰蓝色宝石在日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叶姑娘。”雪千城点了点头，“上来吧，前面还有大半天的路。”

　　叶清霜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一眼雪千城，然后摇了摇头。

　　“我自己走。”

　　雪千城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向前驶去。三辆马车从叶清霜身边驶过，车轮碾过积雪，扬起一阵雪雾。最后一辆马车经过的时候，车帘又掀开了，露出一个年轻女孩的脸。

　　那女孩看起来比叶清霜小一两岁，十五岁左右，一张圆圆的脸上带着婴儿肥，眼睛很大，是深褐色的，和雪千城的眼睛很像。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梳着双环髻，穿着鹅黄色的短袄，看起来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而不是一个要去秘境接受传承的修行者。

　　她看着叶清霜，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就是叶清霜姐姐吧？”女孩的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泉水，“我是雪千凝。我哥哥跟我提过你。”

　　叶清霜看着那张笑脸，微微点了点头。

　　雪千凝，雪家这一代天赋最高的人，十四岁，冰元素亲和据说超过了九十点，比叶清霜还高。她是雪千城的妹妹，也是这一次进入冰璃秘境的人之一。她的组队对象是冰璃国另一个世家的嫡子，具体情况叶清霜不清楚。

　　“叶姐姐，你真的不上来吗？路还远着呢。”雪千凝歪着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好奇。

　　“不用。”叶清霜说。

　　雪千凝也不勉强，笑着挥了挥手，放下了车帘。马车“咕噜咕噜”地驶远了，雪雾慢慢散去，官道上又只剩下了叶清霜一个人。

　　她又走了一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积雪也越来越厚。有些地方的雪没过了脚踝，走起来很费力。叶清霜不得不放慢速度，用原力附着在脚底，减少陷入雪中的深度。

　　傍晚时分，她到达了冰渊谷的入口。

　　冰渊谷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普通的山谷。它更像是一条巨大的裂缝，从冰原上裂开，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谷口很宽，能容纳十几辆马车并排通过，但越往里越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谷壁是陡峭的冰崖，和霜语峡谷的冰崖不同，这里的冰崖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绿色，像巨大的冰块中封存着某种古老的神秘。

　　谷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叶清霜数了数，大概有二十多个人。有的站在马车旁，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她认出了其中几个人的服饰——冰璃国四大世家的人都在。叶家的、雪家的、冰家的、霜家的，每一家的人都有自己的标志性服饰。

　　叶家的服饰以冰蓝色为主，绣着霜花纹路。叶清霜看到了叶清鸿站在叶家的马车旁，正在和几个人说话。叶清鸿也看到了她，目光扫过来，停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雪家的人最多，除了雪千城和雪千凝兄妹，还有七八个随行的护卫和侍从。雪千城站在谷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正看着远处的群山，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雪千凝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身边围着一个丫鬟和一个护卫。

　　冰家和霜家的人，叶清霜不太熟悉。冰家是冰璃国的另一个冰系世家，实力和叶家、雪家在伯仲之间。霜家稍微弱一些，但在冰璃国也有不小的势力。这一次的秘境传承，四大世家各出了两个人，剩下的两个名额给了冰璃国皇室，由皇室选派了两名年轻强者参加。

　　十个人，四男六女。

　　叶清霜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每一个人的面孔和特征。

　　她注意到，除了雪千城和雪千凝兄妹，其他人都带着或多或少的好奇和审视看着她。她是叶家的人，是冰璃国年轻一代中冰元素亲和最高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是雪千凝。她从天翎回来，在全联赛上打出了名声，让叶家在全大陆面前露了脸。在座的这些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都不可能忽视她的存在。

　　叶清霜找了一个远离人群的位置，在一棵枯树下坐了下来，把长枪靠在树干上，包袱放在脚边。她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水壶，开始吃晚饭。食盒里的包子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肉馅的，咬一口能尝到肉的鲜美和葱姜的香气。

　　她正吃着，一个身影走到了她面前，挡住了夕阳的余晖。

　　叶清霜抬起头。

　　雪千凝站在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她，脸上带着那个标志性的虎牙笑容。

　　“叶姐姐，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啊。”雪千凝说着，也不等叶清霜回答，就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那边好吵，我也不想待了。”

　　叶清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吃包子。

　　雪千凝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叶姐姐，你知道吗，我哥哥很少提到别人的。他这个人啊，对什么都淡淡的，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容。但他提到你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

　　叶清霜的咀嚼动作顿了一下。

　　雪千凝看到了那个停顿，笑了，笑得很狡黠：“真的！我没有骗你。就在几天前，他从霜语峡谷回来，我去他房间找他。他坐在窗前喝茶，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一个人’。我说‘想谁啊’，他没回答。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他笑几次。那天他笑了。”

　　叶清霜放下了手中的包子，看着雪千凝。

　　雪千凝的眼睛很大，很亮，里面像装着星星。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那种故意撮合或者打趣的态度，而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的事实。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叶清霜问。

　　雪千凝歪着头想了想：“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我哥哥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是雪家其他人那样的。他是真的想和你好好合作的。”

　　叶清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雪千凝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变成了笑意。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对叶清霜说：“那就好。叶姐姐，明天秘境就开了，我们一起加油吧。”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叶清霜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包子已经凉透了。

　　但她还是吃完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冰渊谷口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大大小小的篝火有七八堆，每一堆篝火旁都围着一群人。叶家的篝火旁，叶清鸿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壶酒，正在和几个世家子弟高谈阔论。叶清霜没有过去，她另外找了一个地方，在一堆小篝火旁坐了下来。

　　篝火是雪千凝点的。那丫头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堆干柴，三下五除二就点着了一堆火，然后招呼叶清霜过来一起坐。叶清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篝火旁除了雪千凝，还有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大约十八九岁，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他看到叶清霜走过来，站了起来，微微躬身。

　　“叶姑娘，在下冰家，冰若虚。”

　　冰家的。

　　叶清霜还记得这个人的名字。冰若虚，冰家这一代的长子，十九岁，原力一万三千点，冰元素亲和八十八点。他的组队对象是霜家的一位小姐，名叫霜落影，此刻正坐在另一堆篝火旁，是一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姑娘，不太爱说话。

　　“冰公子。”叶清霜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冰若虚笑了笑，坐下来，从篝火旁捡起一根木棍，拨了拨火堆。火焰蹿高了一些，照亮了他的侧脸。他的轮廓很柔和，不像雪千城那么锋利，也不像叶清鸿那么刻薄，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像一个温润的玉。

　　“叶姑娘，听说你在天翎的云翎书阁读书？”冰若虚问，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

　　“嗯。”

　　“云翎书阁，好地方。”冰若虚点了点头，“我有个朋友也在云翎书阁读过，前年毕业的。他说那里学风很好，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很融洽，不像我们这里，等级森严，规矩多。”

　　叶清霜没有接话。

　　冰若虚也不在意，继续拨着火，说：“我那个朋友还说，云翎书阁有一个叫‘破晓’的冒险小队，五个人，在全联赛上打得很好，进了六强。叶姑娘，你就是那个小队的成员吧？”

　　叶清霜看了他一眼。

　　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全大陆看过全联赛的人都知道。但冰若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试探的意思，更像是在找一个共同话题。

　　“是。”叶清霜说。

　　“那你的队友们呢？”冰若虚问，“他们都毕业了吧？现在在哪里？”

　　叶清霜的脑海中浮现出林维铭、明光弈、明心瑶、墨河的脸。

　　“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她说，声音轻了一些，“五年后，会再聚。”

　　冰若虚看着她，似乎在品味这句话里的份量。然后他笑了，笑着点了点头：“五年后，那个时候你们应该都很强了。”

　　“我们会的。”叶清霜说。

　　雪千凝在旁边听着，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突然插了一句：“叶姐姐，你的小队叫‘破晓’，好名字啊！破晓，黑夜过去，黎明到来。你们一定是那种在最黑暗的时候给人希望的人。”

　　叶清霜转过头看着这个小姑娘，沉默了。

　　最黑暗的时候给人希望。

　　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破晓。破晓对她来说，是林维铭的重剑、明光弈的笔记本、明心瑶的绷带、墨河的拳头。是训练场上一起流过的汗，是医务室里一起养过的伤，是比赛场上一起面对过的强敌。是陪伴，是信任，是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但雪千凝说得也对。

　　破晓，就是黎明前的第一道光。

　　她在冰璃的黑暗中生活了十二年，是破晓给了她第一束光。

　　现在她回到了黑暗中，但那束光还亮着，在她的心里，在她的怀里，在那块玉牌里。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了。

　　大部分人都进了帐篷或者马车，冰渊谷口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守夜人巡逻的脚步声，和风吹过冰崖的“呜呜”声。

　　叶清霜没有进帐篷。她靠着那棵枯树，裹着毯子，长枪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

　　她在想明天。

　　明天，冰璃秘境开启。她将和雪千城一起，走进那道冰门。十个人进去，不知道几个人能出来。

　　六十年前，进去了十个人，出来了六个。

　　四个死在了里面。

　　这一次，难度更高。

　　叶清霜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冰渊谷的星空比冰霜城的更亮，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云翎书阁的玉牌，握在手心里。

　　玉牌冰凉。

　　她注入一丝原力，玉牌微微发光，然后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明心瑶的声音，不是明光弈的声音，不是林维铭的声音，也不是墨河的声音。

　　是风声。

　　沙沙的，绵绵的，像风吹过沙漠。

　　那是玉牌另一端的风声。

　　叶清霜不知道另一端是谁在握着玉牌，也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听到她的声音。她只是把玉牌贴在耳边，听着那风声，听了好久。

　　然后她收起了玉牌，闭上了眼睛。

　　风还在吹。

　　雪还在下。

　　明天，冰门将开。

　　元历3603年，八月十四日，夜。

　　冰渊谷口，最后一堆篝火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