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暴雨将至
那摊暗红的血,像是有生命似的,在刘老头家破门槛的石头上慢慢洇开,黏稠,刺眼。围观的村民们都哑了,刚才还群情激愤的场面,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色冻住。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冷气,脚步声便窸窸窣窣地往后退。
“出...出血了...”铁柱的声音带着哭腔,脸白得像张纸,他看着自己刚才推搡过刘老头的手,仿佛沾上了什么洗不掉的脏东西。
陈昊也懵了,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刘老头,看着那不断从花白头发里涌出的鲜血,还有那张在血泊中疯狂大笑、扭曲得不像人样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报复的快感?一丝都没有,只有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
王建国到底是村长,强自镇定,但声音也抖得厉害:“还...还愣着干什么!快...快扶起来看看!”
可没人敢上前。刘老头那笑声,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剐在每个人心上。
“哈哈哈...好...好得很...见红了...阎王爷...就喜欢红的...”刘老头一边笑,一边咳着血沫,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退却的人群,“跑什么?...不是要赶我走吗?...来啊...扶我起来...咱们...一起上山...”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沾满血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更添几分恐怖。
“疯了...真疯了...”李老五嘴唇哆嗦着,连连后退,“快走!快走!”
这一声如同号令,围观的村民顿时作鸟兽散,生怕跑慢一步就被那血糊糊的“活阎王”缠上。连王建国也被张老栓等人拉着,跌跌撞撞地退出了院子,只留下陈昊几个年轻人僵在原地。
最后还是陈昊一咬牙,冲铁柱吼道:“搭把手!把他抬进去!”
总不能真让人死在这儿!
两人战战兢兢地上前,屏住呼吸,避开那骇人的伤口,手忙脚乱地将还在兀自低笑的刘老头抬起来,挪进屋里那堆破烂被褥上。刘老头出奇地配合,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只是用那双血红的眼睛,嘲讽地看着他们每一个动作。
陈昊胡乱扯了块相对干净的布,想给他按住伤口,却被刘老头一把打开。
“滚开...猫哭耗子...”刘老头喘着粗气,笑声停了,眼神却更加阴冷,“我的血...脏...别污了你们的手...”
陈昊的手僵在半空。
“滚...”刘老头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字,“都给我滚...等着...都给我等着...”
陈昊和铁柱对视一眼,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这间令人窒息屋子。
他们一走,关于“陈昊他们把活阎王打了个半死”的消息,就像长了腿的风,瞬间刮遍了刘家坳的每个角落。而且,每经过一张嘴,细节就夸张一分。
“了不得了!陈昊那小子真虎啊!一棍子把刘老头开瓢了!脑浆子都快流出来了!”
“啥?刘老头当场就没气儿了?真的假的?”
“没死也差不多了!我亲眼看见的,抬出来的时候,人都硬了!”
“活该!让他作恶!报应!”
“报应?你小声点!别忘了他的诅咒...”
恐惧并没有因为刘老头可能“被打死”而消散,反而像发酵的面团,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迅速膨胀。人们关紧门窗,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一种无声的期待和更大的不安,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事情,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陈昊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他娘还在昏睡。他坐在炕沿上,手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眼前总是晃动着刘老头满脸是血却疯狂大笑的模样,还有他最后那句“都给我等着”。
“他说的...我爹的事...”陈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王建国和李老五当时骤变的脸色,不像是完全的空穴来风。如果...如果爹真是被逼死的...
一种被全世界欺骗和背叛的愤怒,夹杂着对未知报复的恐惧,让他坐立难安。他走到院门口,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大片大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低低地压着房檐,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连一丝风都没有。远处的天边,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暴雨,就要来了。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压抑中,村尾那间破屋子里,受伤的刘老头,正进行着他最恶毒的仪式。
他挣扎着爬起身,不顾阵阵眩晕和剧痛,用那件沾血的破衫子,踉跄着挪到地窖入口。地窖里,那几块泥捏的牌位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他就着从破窗漏进的一丝天光,用手指蘸着额头尚未干涸的鲜血,在那泥牌位上面着扭曲诡异的符号。
每画一笔,他就低声诅咒一句,声音嘶哑,充满怨毒:
“以血为引...惊扰游魂...今晚...都别想安生...让那些黑心眼子的...睁眼闭眼...都能看见‘好东西’...”这是咒人见鬼。
“山精野怪...听我号令...去...钻他们的牲口棚...让畜生发疯...撞栏...啃蹄...”这是咒家畜癫狂。
“瘟神过境...病气缠身...咳咳...”他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在牌位上,他却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得狰狞,“一个...都跑不了...慢慢来...咱们...慢慢玩...”
轰隆隆——!
一声炸雷,猛地在天际炸响!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地窖,照亮了刘老头那张如同恶鬼的血脸,和他面前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色牌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暴雨,终于来了。
陈昊站在自家门口,望着被雨幕笼罩的、死寂的村庄,雨水带来的凉意非但没让他清醒,反而让他骨子里都透出一股寒意。他似乎能感觉到,在这倾盆大雨之中,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正随着刘老头的诅咒,悄然降临。
整个刘家坳,都在这暴雨将至的夜晚,等待着某种未知的、可怕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