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绝望的舞蹈
刘老头那指向天穹的双手,并没有招来雷霆万钧,反而像是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佝偻的身形猛地一晃,如同被狂风扯动的破布口袋,踉跄着向后倒退几步,险些摔倒在泥泞冰冷的打谷场上。
那阵邪风也恰在此时掠过,卷起地上的湿土和残草,扑打在围拢村民的脸上、身上,火把被吹得呼呼作响,光影乱晃,将场中央那个身影映照得更加鬼魅不定。
“嗬...嗬嗬...”刘老头稳住身形,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动着瘦骨嶙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头上那凝固的血痂,在火把和微弱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暗红发黑的色泽,像一顶扣错了地方的死亡冠冕。
雨水,不知何时又开始飘洒下来,细密、冰冷,混搭着尚未散尽的夜露,落在他的脸上,冲开些许血污,形成一道道蜿蜒的粉红色水痕,又从下巴滴滴答答地落下。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湿透了,破旧的灰布衫紧紧黏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像一具刚从河里捞起来的、浸泡许久的尸体。
“来啊...咳咳...”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面前一张张或惊恐、或憎恶、或麻木的脸,“不是要...赶我走吗?动手啊...王建国...李老五...张老栓...你们这些...窝囊废...”
他的声音起初是嘶哑的低语,带着一种刻骨的嘲讽,但很快,音调就开始拔高,变得尖利而失去控制。
“老天爷!你瞎了眼!”他突然仰头,对着墨黑飘雨的天空嘶吼起来,枯瘦的胳膊胡乱挥舞着,“我刘老汉一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为啥这么对我?让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来作践我?!你开开眼!劈死这些王八蛋!连我一起劈死!干净!!”
这突如其来的、指向苍天的怒骂,让村民们心头都是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真怕有雷劈下来。
骂完天,他的目标又回到了具体的人身上。他猛地指向脸色发白的王建国,手指颤抖着:
“王建国!你个伪君子!表面上人模狗样...背地里...克扣救济粮...欺负孤儿寡母...你以为你干的那些腌臜事没人知道?我告诉你...阎王爷的账本上...给你记得清清楚楚!你不得好死!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王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想反驳,却被那怨毒的眼神盯得说不出话。
刘老头又转向李老五,发出夜枭般的怪笑:“李老五!你个偷鸡摸狗的烂货!惦记我家那点宅基地不是一天两天了吧?盼着我死?我偏不死!我咒你...咒你断子绝孙!你家那个傻儿子...这辈子也别想娶上媳妇!让你们老李家绝户!”
李老五目眦欲裂,举起手里的锄头:“老不死的!我操你妈!”
“还有你!张老栓!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孬种!你爹怎么死的?啊?是你嫌他瘫在床上浪费粮食,故意少给他喂药...别以为我不知道!弑父的畜生!天打雷劈的货!”
张老栓“嗷”一嗓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冲上去,被人死死拉住。
刘老头像是疯魔了,又像是回光返照,用尽最后的生命力,将他所知所闻、甚至可能是臆想的、每个人的隐私、短处、亏心事,用最恶毒、最肮脏的语言,一股脑地倾泻出来!他骂偷汉子的媳妇,骂不孝的儿女,骂欺软怕硬的混混...他不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在诅咒整个村庄,诅咒他看到、听到、想到的一切不公和虚伪!
他的语言越来越破碎,逻辑越来越混乱,从具体的指控变成了无差别的、充满血腥和污秽的谩骂。声音也渐渐从嘶吼变成了某种意义的、野兽般的嚎叫和呜咽。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即将散架的木偶。他在原地打转,踉跄着,挥舞着手臂,时而指向天空,时而指向人群,时而胡乱地抓向飘雨的虚空。
“嗬...嗬...杀...杀光...都死...一起死...”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进眼睛,他也顾不上擦,只是瞪着一双血红空洞的眼睛,机械地重复着破碎的音节。他的舞蹈,绝望而诡异,在泥泞的打谷场上,在无数火把的包围下,上演着生命最后的、也是最不堪的挣扎。
每一次晃动,都似乎要耗尽他最后的元气;每一声“嗬嗬”的喘息,都像钝刀子在刮擦着围观者的耳膜和神经。
起初,村民们还被他的咒骂激怒,还想着反驳、对骂。但渐渐地,愤怒被一种更深、更冷的恐惧所取代。他们看着这个血污满身、形销骨立、在雨中疯狂舞动嘶吼的老人,看着他那非人的、濒死的状态,一股寒意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
这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这是一个被痛苦、怨恨和绝望彻底吞噬的怪物。杀死他,似乎成了结束这场噩梦的唯一方式。一种集体性的杀意,在沉默中悄然滋生、蔓延,压过了最初的恐惧和仅存的一丝怜悯。
陈昊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场中央那个如同恶鬼般的身影,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刘老头关于他爹死因的话,想起王建国和李老五当时骤变的脸色,又看着眼前这极端惨烈的一幕,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报复的快意,有莫名的恐惧,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和茫然。
刘老头的动作越来越慢,嘶吼声也越来越低,最终变成了微不可闻的、含混的咕噜声。他晃动的幅度变小,最后,像是牵线突然断裂,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面朝下,重重地摔倒在打谷场冰冷的泥泞之中。
溅起的泥水,混着暗红的血丝,落在周围。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他不动了。
打谷场上,只剩下那个趴在泥水里的、一动不动的佝偻身影,和一圈死寂的、手持火把的村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