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树梢顶，明晃晃地照着，却驱不散刘家坳村尾那股子粘稠的压抑。以陈昊为首，铁柱和另外两个年轻后生，半大小子，四个人磨磨蹭蹭地挪到了刘老头那扇破木门前。后面十几步外，稀稀拉拉跟着一群村民，王建国、李老五、张老栓他们都在，说是“壮胆”，实则一个个伸长脖子，脚底下像生了根，没人愿意再往前多走一步。

　　陈昊感觉手心里的汗能把棍子浸透。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王建国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李老五咧咧嘴，想挤个鼓励的笑，结果比哭还难看。

　　铁柱捅了捅陈昊的后腰，声音发颤：“昊...昊哥，敲门啊...”

　　陈昊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死似的，抬手敲了敲那扇还残留着污渍的木门。

　　“刘...刘叔？”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里面没动静。

　　陈昊又敲了敲，稍微用了点力：“刘叔！开开门！村里...村里有点事找您！”

　　“滚！”

　　一声嘶哑的暴喝猛地从屋里炸出来，像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门外的年轻人都吓得一哆嗦。

　　陈昊硬着头皮：“刘叔，您开开门，咱们好好说...”

　　“说你妈的屁！”刘老头的声音贴着门缝传出来，阴冷刺骨，“带着一群瘪犊子堵我家门口，想干啥？啊？又想泼粪？还是想放火？”

　　王建国见状，不得不上前几步，隔着门喊：“刘叔！您别激动！是这么回事，大家伙儿商量了一下，觉得...觉得您住这村尾，离大家远，也不太方便...山上那老屋，我们帮您收拾收拾，您暂时去那儿住段时间，清静...”

　　“放你娘的罗圈屁！”门“哐当”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刘老头那双血红的眼睛在阴影里死死盯着王建国，“王建国！你他妈少给老子来这套！还大家伙儿商量？我呸！不就是你们这帮怂包软蛋，怕了？想赶我走？”

　　他猛地将门完全拉开，枯瘦佝偻的身形堵在门口，像一尊散发着恶意的石像。他根本没看陈昊几个年轻人，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直接扫向后面那群“壮胆”的村民，嘴角咧开一个极度嘲讽的弧度。

　　“李老五！”他手指猛地指向人群中的李老五，“你还有脸来？去年秋收，队里少的那麻袋花生，真他妈让耗子拖走了？我咋看见是你婆娘天黑背回家的？啊？贼喊捉贼的东西！”

　　李老五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

　　“我喷你？”刘老头嗤笑一声，目光转向张老栓，“张老栓！你个三脚踹不出个屁的孬种！你爹死的时候，留下的那对银镯子，咋就到你弟弟手里了？是不是你趁你娘哭昏过去，从匣子里摸出来昧下的？现在戴在你婆娘手上，你晚上摸着睡得着吗？”

　　张老栓浑身一僵，头几乎要埋到裤裆里，一声不敢吭。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刘老头的话像刀子，精准地剐着每个人极力掩盖的疮疤。

　　“还有你！王建国！”刘老头火力全开，唾沫星子横飞，“装你妈什么大尾巴狼！上次公社发下来的救济布票，你他妈敢说没多截留一丈给你小姨子？当村长当出优越感了？我告诉你，你上台前给老支书家挑水扫院子的孙子样，老子还记得呢！”

　　王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老头：“你...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刘老头疯狂的目光又扫向脸色发白的张寡妇，“张寡妇！你男人死得不明不白，你真当没人知道？头天晚上他还跟人喝酒，说看见你从孙会计家后门出来！第二天就掉河里了？这么巧？”

　　张寡妇“嗷”一嗓子哭出来：“天杀的！你不得好死！你诬陷我！”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刘老头猛地咆哮，镇住了所有人。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看着这些被他撕下伪装、惊慌失措的村民。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脸色铁青的陈昊身上，语气变得格外阴毒：“小杂种，就凭你也想撑头？毛长齐了吗？你爹怎么死的？你真以为是自己想不开投井？”

　　陈昊瞳孔猛缩：“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刘老头嘿嘿冷笑，声音不高，却像毒蛇一样钻进陈昊耳朵里，“你爹是撞破了某些人的好事，被人逼死的！有人欠了赌债还不上，想拉你爹下水一起偷队里的粮食，你爹不肯，就被人家堵在井边...嘿嘿嘿...你现在还替这帮人卖命？真是孝死你那个死鬼爹了！”

　　“你放屁！”陈昊脑子“嗡”的一声，血往头上涌，他爹的死一直是他心里最大的疙瘩和痛苦。

　　“我放屁？你去问问你那个好村长王建国！问问他那天晚上在哪？再去问问李老五，他当时是不是也在井边附近溜达？”刘老头的声音充满了恶毒的诱惑和确凿无疑的指控。

　　王建国和李老五脸色剧变。王建国厉声喝道：“刘老头！你疯了！别听他胡说！陈昊！”

　　但陈昊已经听不进去了。巨大的震惊、被欺骗的愤怒，以及长期压抑的委屈和此刻的恐惧混杂在一起，让他失去了理智。

　　“我操你妈！”陈昊红着眼睛，猛地冲上前，一把推向刘老头的胸口，“你胡说！我打死你！”

　　铁柱几人也年轻气盛，被这气氛感染，加上刚才被揭露短处的羞愤，也跟着一拥而上：“揍他！”

　　场面瞬间失控。推搡中，不知谁用力过猛，刘老头干瘦的身子就像一片枯叶，踉跄着向后倒去。

　　“砰！”

　　一声闷响。

　　他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自家破旧的门槛上。

　　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

　　殷红的血，汩汩地从他花白的头发里涌出来，迅速染红了粗糙的门槛石头。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刘老头，和那摊刺目的鲜血。

　　陈昊几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上的愤怒被惊恐取代。

　　就在这时，刘老头的身体抽动了一下。他居然没有昏过去，而是挣扎着，用手撑起上半身。他额头上全是血，顺着皱纹往下淌，流过眉毛，流进眼睛，让他那张脸看起来如同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看着眼前吓呆的众人，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然后，他咧开嘴，发出了声音。

　　不是呻吟，不是咒骂。

　　而是一阵低沉、沙哑，继而越来越响，充满了无尽怨毒和某种诡异快意的疯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他笑得呛出了血沫子，却还在笑，血红的眼睛扫过每一个村民，最后定格在面无人色的陈昊脸上。

　　“好...好得很...见血了...哈哈哈...你们...一个都跑不了...都得...陪着我...”

　　笑声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比任何诅咒都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