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一个
张老爷子死了。
消息是早上他儿媳妇去送饭时发现的。老头直挺挺地躺在炕上,身上盖着那床打了补丁的蓝布被子,看着像是睡熟了。可等儿媳妇凑近了想叫他起来喝口稀粥,才发现不对劲——老头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里面凝固着一种极致的恐惧,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无法想象的恐怖景象。而他的脖颈上,清晰地印着一圈青黑色的掐痕!那指印细小,轮廓分明,怎么看,都像是一双孩童的手留下的!
儿媳妇当时就吓瘫在了地上,碗摔得粉碎,粥洒了一地,她连滚带爬地冲出屋子,嗓子都喊劈了:“爹!爹没气了!被……被鬼掐死了!”
张老爷子!村里辈分最高、最讲究老礼、四个月前就是他一锤定音把“行为不端、辱没祖宗”的刘老头赶出祠堂、并默许了后来对刘老头种种逼迫的老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家里,死在了门窗紧闭、从里面插得好好的卧房里!
死状还如此诡异恐怖!
王建国是第一个被叫去的,他强忍着恶心和恐惧,查看了现场。门窗完好,没有任何撬动痕迹。屋里摆设整齐,没有打斗迹象。除了张老爷子脖子上那圈触目惊的孩童掐痕,再无任何外人闯入的线索。这根本就是一起不可能的谋杀!或者说,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
“是刘老头……肯定是刘老头回来报仇了!”张老爷子的儿子,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吓得脸色惨白,语无伦次,“爹当初……当初就不该那么对刘老噶(刘老头的蔑称)……”
“放你娘的屁!”王建国心里怕得要死,但嘴上必须强硬,他狠狠瞪了对方一眼,“胡说八道什么!肯定是……是得了什么急症!”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什么急症会在脖子上留下小孩的掐痕?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死寂的刘家坳。如果说王翠花中邪、井水变红、李狗蛋摔断腿还只是令人恐惧的“怪事”,那张老爷子的暴毙,就是血淋淋的死亡警告!而且死的还是村里最有威望、与刘老头恩怨最深的人之一!
恐慌,达到了顶点。村民们不再只是躲在家里,而是自发地、惊恐地聚集在村中空地,人人自危,仿佛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神,都带着审视和猜忌,仿佛那个掐死张老爷子的“鬼”,就藏在身边。
“完了……开始了……刘老头开始索命了……”
“下一个会是谁?赵老蔫?李老五?还是……村长?”
“我就说不能那么对刘老噶……你们偏不听……”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当初分刘老噶那点家当时,你也没少拿!”
人群中弥漫着绝望和互相指责的气息。那层因为共同作恶而勉强维持的虚伪外壳,在死亡面前,彻底碎裂。
陈昊也站在人群边缘,听着那些充满恐惧的议论,看着张老爷子家方向,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千年寒冰。他想起四个月前,刘老头死前,在打谷场上,指着他,也指着所有围观的人,嘶吼出的那些话:
“小杂种……你爹怎么死的?你真以为是自己想不开投井?……他是撞破了某些人的好事,被人逼死的!……你现在还替这帮人卖命?真是孝死你那个死鬼爹了!”
“你以为全村人都是好人?你问问他们做了多少亏心事!”
当时,他刚捅死了刘老头,脑子一片混乱,又惊又怕又愧疚,只觉得刘老头是临死前的疯话、是恶毒的挑拨,是想拉他下水。村民们也纷纷安慰他,说刘老头是个老疯子,死有余辜,让他别往心里去。
可此刻,看着张老爷子诡异的死状,看着王建国眼神闪烁的强作镇定,看着周围这些村民脸上毫不掩饰的自私和恐惧,刘老头那些嘶吼,像淬了毒的针,迟来了四个月,一根一根,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刺破了他一直以来的自我欺骗!
是啊!他们当初为什么拼命怂恿自己去对付刘老头?为什么不是让他们自己的儿子去?李小五当时就在旁边,比他还壮实,他们怎么不怂恿李小五去“报仇”?因为他们舍不得!因为他们自私!因为他们只想让别人去冒险、去双手沾血,他们自己好躲在后面,坐享其成,或者……关键时刻,把别人推出去顶罪!
鬼可怕吗?也许。但此刻陈昊觉得,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这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看似憨厚的乡亲,他们的心,比鬼更可怕!他们用所谓的“集体意志”、“村规民约”,轻易地逼死了一个又一个不合群的人,包括他爹,包括刘老头!而他自己,也成了他们手中一把沾血的刀!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巨大的悔恨和被欺骗的耻辱,在陈昊胸中翻腾。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先发现的,低呼了一声:“看!那鬼娃!”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惊恐地投向村东头。
只见那间破木屋的门槛上,冥月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她依旧是那身单薄的衣服,赤着脚,双手抱膝,小小的下巴搁在膝盖上,远远地望着张老爷子家的方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大仇得快的快意,也没有嗜血的残忍,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
在无数道恐惧目光的注视下,她伸出小小的、舌尖,极其缓慢地,舔了舔自己有些干裂的嘴唇。
然后,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看那口型,分明是两个字:
“第一个。”
没有声音,但那两个字,却像惊雷一样,在所有看清她口型的村民心中炸响!
第一个!
张老爷子是第一个!
那意味着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所有参与过那件事的人,都死绝吗?!
“啊——!”有人崩溃地尖叫起来,人群瞬间大乱,哭喊声、咒骂声、绝望的哀嚎声响成一片,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只想离那间破屋、离那个坐在门槛上的索命鬼娃远一点,再远一点!
陈昊没有跑。他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冥月。冥月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穿越混乱的人群,与陈昊的视线对上了。
一瞬间,陈昊仿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黑暗和冰冷,但也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冥月很快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张老爷子家的方向,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张老爷子的丧事,办得极其仓促和诡异。没人敢仔细给他整理遗容,那瞪大的眼睛和脖子上的掐痕,用厚厚的白粉也盖不住那股邪气。王建国硬着头皮主持,找来几个平时胆子大、家里劳力多的后生抬棺。下葬的地点,也没敢选在村里的祖坟,而是匆匆定在了村后乱葬岗的一个偏僻角落,离刘老头的坟不远——这更增添了人们的恐惧。
出殡那天,天色阴沉,飘着毛毛细雨。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惧,脚步飞快,只想赶紧把这“不祥”的尸体埋掉。
就在棺木抬到坟坑边,准备下葬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抬棺的其中一根粗麻绳,毫无征兆地,从中间“啪”一声断裂了!
沉重的柏木棺材猛地一歪,重重地砸在泥泞的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棺盖被震得错开了一条缝隙。
“哎呀!”
“绳断了!”
“不吉利!大不吉利啊!”抬棺的人和送葬的人都吓坏了,乱作一团。
王建国气得大骂:“怎么回事?谁准备的绳子?!”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棺材旁边的年轻后生,无意中透过那条震开的缝隙,朝棺材里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指着棺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了泥地里。
旁边的人赶紧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掐人中,灌水。
“咋了?你看见啥了?”有人颤抖着问。
那后生悠悠转醒,脸上依旧是极致的恐惧,牙齿打颤,指着棺材,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
“笑……老爷子……在笑……”
众人闻言,头皮瞬间炸开!下意识地都朝那条棺材缝隙望去。虽然看不真切,但隐约间,似乎真的看到张老爷子那涂了厚厚白粉的脸上,嘴角部位,僵硬地向上牵扯着一个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在笑?!
一个被“鬼”掐死的人,在下葬时,棺盖震开,居然在笑?!
“鬼啊!”
“诈尸了!”
送葬的队伍彻底崩溃了,再也顾不上下葬,丢下棺材和晕倒的同伴,哭爹喊娘地朝着村子方向狂奔逃命。
细雨还在下,乱葬岗上,只剩下那口斜砸在泥地里的柏木棺材,棺盖裂开一道黑黢黢的缝,仿佛一张无声嘲笑的嘴。
而村东头,破木屋的门槛上,冥月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只有那扇虚掩的门,依旧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陈昊没有跟着人群逃跑。他站在远处,看着那口孤零零的棺材,看着混乱逃窜的人群,又想起母亲昏迷前那句“你爹是自愿的”,再想到刘老头死前的嘶吼……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这个村子,从根子上就烂透了!而冥月的到来,不是为了制造恐怖,而是为了……清算!
他转身,没有回村,而是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朝着村后那片埋藏着无数秘密的乱葬岗,一步步走了过去。他要知道真相!关于他爹的死,关于刘老头的死,关于这个村子里,所有被掩盖的罪恶!
雨,下得更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