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毒舌诛心
张老爷子的暴毙和诡异下葬,像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刘家坳村民本就脆弱的神经。村子彻底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白天,人们像幽魂一样,麻木地往返于小河与家之间,挑回赖以活命的水,脚步匆匆,不敢在任何地方多做停留,尤其不敢靠近村中央那口泛着赤红、散发腥气的井,更不敢望向村东头那间破屋。眼神交汇时,只剩下惊恐、猜忌和一种心照不宣的、即将大难临头的绝望。
王建国试图维持秩序,但他的话已经没人听了。他自己也活在恐惧里,生怕成为“第二个”。村委会形同虚设,村子处于一种无序的、自行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冥月不再满足于待在那间破木屋里。
她开始“游荡”。
依旧是那身单薄的衣裳,赤着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村子的各个角落。她不像在散步,更像是一个冷漠的巡阅者,一个行走的审判台。
她遇到谁,就会停下来,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静静地看对方一会儿,然后,用最天真无邪、甚至带着点孩童稚气的语气,说出足以让对方魂飞魄散的话。
第一个撞上“枪口”的是赵老蔫。
赵老蔫刚挑完水回来,累得气喘吁吁,正蹲在自家门口歇气,心里还后怕着张老爷子的死,盘算着自家灶坑底下那点偷来的苞米种是不是该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埋了。一抬头,就见冥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赵老蔫吓得一哆嗦,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水桶也打翻了,浑浊的河水洒了一地。他结结巴巴地:“你……你干啥?”
冥月歪了歪头,声音轻轻软软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赵老蔫,你家炕洞西南角往下数第三块砖后面,那个破瓦罐里,藏着的不是红薯干,是去年发救济粮时,你偷偷克扣下来的十七斤半玉米粒,对吧?你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遍,怕少了,又怕发霉,心里还骂王建国分得不公,让你才捞到这么点。”
赵老蔫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手指着冥月,“你……你胡扯!”他想大声反驳,可极度的恐惧让他声音发颤,毫无底气。那十七斤半玉米粒,是他最大的秘密,连他婆娘都不知道!这鬼娃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藏在哪块砖后面、具体斤两都一清二楚?!
冥月说完,不再看他,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走开了。
赵老蔫僵在原地,浑身冰凉,直到邻居听到动静探头出来看,他才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疯了一样冲进屋里,要去查看他那命根子一样的玉米粒还在不在。
消息很快传开。村民们更加恐惧了,这鬼娃不仅能让人中邪、让井水变红,还能挖出人心底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第二个倒霉的是住在村西头的孙寡妇。孙寡妇男人死得早,一个人带着孩子,平时看着老实本分。这天她正在院子裡晾晒衣服,冥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篱笆外。
孙寡妇一看到她,脸就白了,手里的湿衣服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冥月看着她,语气平淡无波:“孙寡妇,邻村那个张木匠,上次来给你修窗户,不是忘了拿刨子,是你偷偷把他那条磨得发亮的皮尺藏起来了,就塞在你枕头底下。因为他夸你手巧,像他死去的妹子,你夜里睡不着,就拿出来看看,还掉眼泪,对吧?”
孙寡妇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扶着篱笆才没摔倒。她和张木匠那点若有似无的情愫,是她守寡多年唯一的一点念想和羞耻,藏得深深的,这……这怎么也被扒出来了?!她看着冥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羞愤、恐惧、无地自容,多种情绪交织,她“哇”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跑回了屋里,紧紧关上了门。
冥月依旧没什么表情,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
她遇到在村口溜达、想打听消息又不敢上前的钱婆子,轻声说:“钱婆子,你去年丢的那只下蛋母鸡,不是黄鼠狼叼走的,是让你儿媳妇偷偷宰了给她娘家送去了,因为她弟弟相亲,需要撑场面。你儿媳妇还骗你说鸡是病死的,埋了,其实鸡毛埋在你家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
钱婆子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也顾不得害怕冥月了,跺着脚骂骂咧咧地冲回家找儿媳妇算账去了。一场家庭大战瞬间爆发。
她看到躲在家门后偷看的王建国,停下脚步,声音不大,却确保周围几个偷偷张望的村民都能听见:“王建国,你当年能当上村长,是因为你偷偷告诉你堂叔,也就是老支书,你竞争对手赵满仓跟公社妇女主任的媳妇是远房表亲,而妇女主任正在跟老支书争公社副主任的位置。其实根本没这回事,是你瞎编的。”
王建国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想破口大骂,却看到周围村民投来的异样目光,那目光里有惊讶,有了然,更有一种“原来如此”的鄙夷。他当村长的合法性,本就摇摇欲坠,此刻被当众揭穿老底,更是威信扫地。他指着冥月,“你……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羞愤难当地缩回了屋里。
冥月就像一股无声的瘟疫,她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掀起一阵恐慌、争吵和隐秘被揭穿的羞耻。她的话不多,却像淬了剧毒的针,精准无比地刺穿每个人精心维持的伪装,露出底下不堪入目的私心和丑恶。
鬼怪杀人或许干脆,但这种当众被“诛心”的感觉,让活着的人比死了还难受。村民们见了她,真的如同见了鬼,远远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就像老鼠见了猫,撒腿就跑,躲进屋里,死死抵住门,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村子,因为一个七八岁女娃的“游荡”,而彻底瘫痪,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和相互攻讦之中。
陈昊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这荒唐而又令人心悸的一幕幕。他对冥月的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和悲哀。冥月不是在制造恐怖,她只是在撕开伪装,让这个村子最真实的、最肮脏的内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让每个人都无处遁形。
就在这时,冥月“游荡”的脚步,停在了陈昊家的院门外。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了站在门口的陈昊。
陈昊的心猛地一紧,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要来了吗?她也要当众揭穿自己双手沾满鲜血的罪孽了吗?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准备承受那致命的审判。
冥月静静地看了他半晌,目光似乎在他脸上、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躲在暗处偷看的村民,也屏住了呼吸,想知道这个亲手杀了刘老头的陈昊,会被这鬼娃如何对待。
然而,冥月并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说出他内心某个丑陋的秘密。
她只是微微蹙了蹙小小的眉头,似乎有些困惑,然后用那特有的、平淡无波的语气,轻轻说道: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陈昊一愣。“他”?哪个他?刘老头?
不等他细想,冥月又吸了吸鼻子,补充了一句,这句话让陈昊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还有,泥巴的味道。”
泥巴的味道?
陈昊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猛地想起昨天下午,他偷偷去了一趟村后的乱葬岗,去了刘老头和张老爷子新坟附近!他想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当时下过雨,坟地泥泞,他脚上、裤腿上确实沾了不少泥巴!虽然回来後仔细擦拭过,难道还残留着味道?而且,在张老爷子那口摔坏的棺材旁边,泥地上,他似乎看到过几个模糊的、像是小孩光脚踩出来的印记……当时只以为是抬棺人或者看热闹的孩子留下的,没太在意……
此刻,冥月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将乱葬岗、泥巴、小孩脚印、以及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泥土气息……全都串联了起来!
难道……昨天下午,他去乱葬岗的时候,冥月也在?或者说……她一直都在那里?
一股比恐惧更深的寒意,瞬间席卷了陈昊的全身!他僵在原地,看着冥月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赤脚踩过地面,悄无声息地走远了,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但陈昊知道,这绝不是无关紧要!
她闻到了“他”(刘老头)的味道?是血腥味?还是……死亡的气息?
她更闻到了乱葬岗的泥巴味!
她是在警告?还是在暗示?抑或……是一种冰冷的宣告?
陈昊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如坠冰窖的寒冷。这个冥月,她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在。她不仅洞察人心,甚至连他偷偷去过哪里,做过什么,都一清二楚!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一切行动,都在那双空洞眼睛的注视之下。而那张无形的网,正在越收越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