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擒贼擒王
二月二十五,辰时三刻,秦王府地牢。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在狭窄的甬道中凝滞不散。墙壁上插着的松明火把噼啪作响,将摇曳的光影投在宋慈云沉静的面容上,也将跪在石室中央、镣铐加身的秦王朱樉映照得如同困兽。
朱元璋并未亲临,而是端坐武英殿等候消息。审问秦王这等亲王重犯,由宗人府宗令、刑部、锦衣卫三方共审,这是祖制,也是皇帝给这个逆子最后一点体面——尽管这点体面在谋逆铁证面前,苍白得可笑。
老郡王端坐上首,须发皆白,面容因痛心而微微颤抖。毛骧肩伤已简单包扎,面色冷峻立于左侧。宋慈云坐于右侧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从密室收缴的七星坛城草图、火药清单、以及与“幽冥道”往来的密信抄件。白晓蝶抱剑静立门边阴影中,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利刃。
“樉儿……”老郡王开口,声音干涩,“你……你当真与妖道勾结,欲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朱樉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仍强撑着一丝亲王的倨傲:“叔公,侄儿冤枉!这都是宋慈云构陷!那密室、那坛城,侄儿一概不知!定是妖人暗中潜入王府所为!”
“一概不知?”宋慈云声音平静,从证物中抽出一份黄绫奏章抄本,推到案前,“那请殿下解释,这份由殿下亲笔所书、准备在泰山‘天火’降世后,呈给陛下的《请正国本疏》,为何会藏在密室暗格之中?其中‘荧惑守心,天象示警;东宫久病,德不配位;宜遵祖制,立长以安天下’等语,字字句句,皆指向储君更易。殿下若不知情,此疏从何而来?”
朱樉脸色一变,梗着脖子:“那……那是幕僚所拟,本王尚未采纳……”
“幕僚?”宋慈云又取出一枚雕刻着蟠龙环绕“秦”字的金印,“这枚殿下私印,印泥尚新,就盖在此疏末尾。幕僚能擅用亲王私印?且据韩宜可供认,殿下曾多次召其密议,言‘若天象有变,当以长幼之序,顺天应人’。韩宜可已画押,需当面对质否?”
提到韩宜可,朱樉眼中闪过慌乱,却仍咬牙:“韩宜可乃胡惟庸余党,其言岂可轻信?分明是攀诬!”
“攀诬?”宋慈云起身,走到那堆从密室搬出的火药罐前,拾起一个陶罐底部的标签,“‘秦府匠作监,洪武十一年腊月制’。殿下的匠作监,为何要私制如此巨量的火药?又为何要藏在假山之下?”他转身,目光如炬,“殿下可知,这些火药若在京城六处‘星位’及泰山同时引爆,会死伤多少无辜百姓?皇宫大内,奉先殿后,供奉列祖列宗牌位的钦安殿若被炸毁,殿下置陛下于何地?置朱明先祖于何地?!”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在石室中回荡。老郡王闭目长叹,毛骧眼中杀机涌动。
朱樉浑身颤抖,嘴唇哆嗦,却仍强辩:“那……那都是‘玄真’妖道蛊惑!本王……本王只是一时糊涂,受其蒙蔽……”
“受其蒙蔽?”宋慈云走回案前,取出一封密信,火漆完整,信封上是朱樉亲笔:“玄真道长亲启”。“这封信,是白姑娘从玄都观‘烛龙’炼丹房暗格中找到的。信中殿下亲口许诺,事成之后,封‘玄真’为国师,许其开宗立派,并划泰山周围三百里为其道场。殿下对一个‘蒙蔽’自己的妖道,出手未免太过阔绰。”
铁证如山,环环相扣。朱樉面如死灰,颓然瘫坐在地,镣铐哗啦作响。良久,他才嘶声道:“宋慈云……你赢了。可你以为,抓了本王,此事便了结了?‘烛龙’……他早已算到今日。你们在京城坏他布置,他在泰山……必会加倍奉还!太子的命……你们救不了!大明的天命……你们也改不了!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在地牢中回荡,带着穷途末路的绝望与恶毒。
宋慈云不为所动,只对老郡王和毛骧拱手:“王爷,毛指挥使,秦王殿下谋逆之罪,人证物证俱在。下官需即刻将案卷呈报陛下。此处……”
“交给老夫吧。”老郡王疲惫地挥挥手,“按《皇明祖训》,亲王谋逆,当由宗人府圈禁,等候圣裁。樉儿……你好自为之。”最后四字,说得痛心疾首。
毛骧示意锦衣卫将朱樉押下。经过宋慈云身边时,朱樉忽然压低声音,带着诡异的笑意:“宋慈云,你知道‘烛龙’为何一定要那本《疑案录》吗?因为那里面……有他害怕的东西。也有……能真正救太子的东西。可惜,你来不及了……三月十五,泰山……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宋慈云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殿下还是多想想自己的下场吧。”
地牢重归寂静。老郡王在宗人府官员搀扶下离去,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毛骧低声道:“秦王虽擒,但‘烛龙’逃脱,京城残余党羽未清,泰山之约迫在眉睫。接下来如何?”
宋慈云看向白晓蝶:“韩宜可口供中提到的京城六处‘星位’,除玄都观已毁、秦王府已破,其余五处情况如何?”
“鸡鸣寺塔顶、鼓楼、钟楼三处火药已拆除,擒获死士九人,多是江湖亡命徒,所知有限。”毛骧禀报,“朝阳门瓮城处的火药埋设较深,且与城墙结构相连,拆除需时,我已调工部匠人紧急处理,最迟今日午时可毕。金水桥下最为棘手——火药竟藏于桥墩水眼中,引线以油布包裹,顺水流向不明,需调水工潜入探查拆除,我已令五城兵马司封锁河段。”
“务必彻底,一根引线都不能留。”宋慈云沉吟,“‘烛龙’在京城经营多年,绝不止这几处明面上的布置。白姑娘,你认为他还有何处可能藏身或留有后手?”
白晓蝶一直静听,此时才开口:“‘烛龙’精于易容、机关、邪术,其藏身之处必极其隐秘,且有不止一条逃生密道。玄都观密道通秦王府,秦王府密道又通往何处?此其一。其二,‘护法’旁系在京城必有据点,影七曾说他们多混迹江湖,赌坊、妓馆、镖局、码头,皆有可能。其三,‘烛龙’索要《疑案录》,必有所图。书中若真有他惧怕或需要之物,他可能会冒险潜入刑部或宋宅盗取。”
“盗书?”宋慈云眼中精光一闪,“我正盼他来。”他转向毛骧,“毛指挥使,请即刻加派人手,暗中监控刑部档案库及我宅邸周围,但切勿打草惊蛇。同时,全城暗中搜捕缺指道士,以及肩有鸟形刺青之人。白姑娘,烦请你联络‘明月楼’弟兄,重点查访近日京城有无异常的药物、符纸、朱砂采购,尤其是与苏州籍贯有关的商贩。”
“好。”白晓蝶点头,“还有一事。秦王临去时所言,说《疑案录》中有救太子之法。你可知指的是什么?”
宋慈云眉头深锁:“我反复翻阅先祖笔记,其中确记载了几种破解邪咒之法,但需知施咒者所用的具体咒术、媒介、以及‘本命符’所在。‘抽魂引’这类以毛发衣物为媒介的咒术,破解之法有三:一是毁去所有媒介;二是中断施术者行法;三是找到‘咒引之源’并摧毁。如今媒介已毁,但太子病情仍在恶化,说明施术未断,且‘咒引之源’未破。我怀疑,‘烛龙’手中还留有太子的其他媒介,或者……他以自身精血或法器为‘咒引之源’,远程维持咒术。”
“所以,即便擒杀‘烛龙’,也可能救不了太子?”白晓蝶心一沉。
“未必。”宋慈云从怀中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历代疑案录》仿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先祖宋慈用朱笔批注的一段话:“邪咒如藤,附物而生。然藤有根,根在施术者之执念与精血。破其执念,散其精血,咒自解。若施术者已死,则需以其心血染咒之物,或以其本命法器,行‘血祭破邪’之法。”
“血祭破邪……”白晓蝶喃喃道,“需要‘烛龙’的心血或本命法器?”
“正是。”宋慈云合上书,“这也是他为何一定要得到此书——或许其中记载了如何防御或反制‘血祭破邪’的方法。而他手中,定然握有太子的其他媒介,甚至可能以此要挟。”
毛骧忽然道:“宋侍郎,陛下还在武英殿等候。秦王谋逆案,需速速禀报。泰山之事,亦需陛下圣裁。”
“我这就去。”宋慈云将证物整理好,对白晓蝶道,“你先回宋宅,检查《疑案录》真本是否安全,并布置一番。若‘烛龙’真来盗书,那便是擒他的最好机会。”
“放心。”白晓蝶眼中寒芒一闪,“我等他来。”
三人分头行动。宋慈云带着厚厚案卷,策马直奔皇城。晨光已彻底洒满京城,积雪反射着刺眼的白,街市渐复喧嚣,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围剿与爆炸从未发生。但空气中依稀残留的火药味,以及巡逻兵丁明显增多的肃杀气氛,提醒着人们这座帝国都城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波。
武英殿内,朱元璋听完了宋慈云的禀报,沉默地翻看着那些证物。这位开国皇帝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唯有眼角细微的颤动,泄露了内心翻涌的痛楚与愤怒。
“老二……他真的认了?”朱元璋的声音干涩。
“秦王殿下对部分指控仍有狡辩,但铁证面前,无从抵赖。”宋慈云垂首答道。
“铁证……”朱元璋摩挲着那枚“秦”字金印,忽然猛地将印掷于地上!金印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咕噜噜滚到殿柱旁。“朕给他的还不够多吗?亲王之尊,就藩西安,锦衣玉食……他还有什么不满足?非要朕这个位置?!非要他兄长的命?!”
咆哮声在殿中回荡,内侍吓得伏地发抖。宋慈云屏息静立。
良久,朱元璋喘着粗气,缓缓坐回御座,声音疲惫:“按《祖训》,亲王谋逆,该如何?”
宋慈云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天底下最难的考题。他斟酌词句:“回陛下,《皇明祖训》有云:亲王谋逆,轻者削爵圈禁,重者……赐自尽,子孙贬为庶人。然……秦王殿下乃陛下亲子,事关天家骨肉,臣不敢妄议,唯请陛下圣裁。”
朱元璋闭上眼睛,久久不语。殿中只有铜漏滴答,声声催人。终于,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然:“拟旨。秦王朱樉,结交妖人,私藏火药,咒害储君,图谋不轨,罪证确凿。着削去亲王爵位,贬为庶人,圈禁凤阳高墙,终身不得出。其子嗣……暂留王府,由宗人府严加管束,不得承袭爵位。”
终究,还是留了一线。圈禁而非赐死,子孙未牵连。这已是这位铁血皇帝,对骨肉亲情的最后一点顾念。
“臣遵旨。”宋慈云躬身。
“泰山那边呢?”朱元璋问,“‘烛龙’逃脱,三月十五之约只剩十八日。你有何打算?”
宋慈云将方才与白晓蝶、毛骧的分析及布置禀明,最后道:“陛下,‘烛龙’在京阴谋虽挫,但其主力仍在泰山,且握有太子殿下咒术关键。臣请陛下,准臣按原计划,三月初八赴泰山之约。然此行目的非止交换,更在擒杀‘烛龙’,破解咒术,拆除火药。需请陛下密令山东都司,届时听臣号令,里应外合。”
“你还要去?”朱元璋盯着他,“‘烛龙’已知京城事败,必在泰山布下天罗地网等你。此去九死一生。”
“臣必须去。”宋慈云抬起头,目光清澈坚定,“为太子殿下,为大明社稷,亦为查案有始有终。且‘烛龙’志在《疑案录》,臣以书为饵,或可近其身,寻得破解咒术之机。”
朱元璋凝视他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朕准了。山东兵马,你可凭朕之前所赐‘潜龙令’及朕之密旨调遣。毛骧伤势若可,让他精选锦衣卫好手随行。此外……”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龙纹玉佩,与之前赐予的不同,此玉通体洁白,中有血色纹路,“此玉名‘血胆’,乃朕早年征战时所佩,可辟邪祟。你带上,或许有用。”
“谢陛下!”宋慈云双手接过,只觉玉佩触手温润,却隐隐有一股凛然之气。
“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朱元璋挥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太子……今日又呕血了。孙思邈说,最多还能撑十日。”
十日。三月初八至三月十五,尚有七日。
宋慈云心中一紧,重重叩首:“臣,定不辱命!”
退出武英殿时,已近午时。阳光刺眼,雪地反光晃得人目眩。宋慈云翻身上马,却未回刑部,而是转向宋宅方向。他需要与白晓蝶汇合,完善擒拿“烛龙”及赴泰山的最后计划。
马匹转过街角,忽见前方一阵骚动。几个百姓惊慌奔跑,口中喊着:“杀人了!杀人了!西市牌楼那边!”
宋慈云心中一凛,催马上前。只见西市牌楼下围了一圈人,中间地上躺着一人,脖颈处一道细长伤口,鲜血染红雪地。死者作商贩打扮,但宋慈云一眼认出,其右手虎口处,有一个模糊的鸟形刺青!
“护法”旁系的人!
他立刻下马查看。伤口极细,一剑封喉,手法干净利落,是高手所为。死者怀中掉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宋慈云展开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简单的宅院布局图,标注着“三进,东厢第三间,榻下”。
“明月楼”的暗记!是白晓蝶派人送出的情报!
他猛然抬头,环视四周。围观人群中,一个头戴斗笠、身形瘦削的汉子正悄然退后,转身欲走。宋慈云厉喝:“拦住他!”
周围早有便装锦衣卫混在人群中,闻言立刻扑上。那汉子反应极快,身形一矮,竟从两名锦衣卫夹击中滑出,反手掷出两枚铁蒺藜,直取宋慈云面门!
宋慈云侧身闪避,铁蒺藜擦肩而过,钉入身后木柱。那汉子已趁机撞开人群,向小巷奔去!
“追!”宋慈云上马急追。那汉子对巷道极为熟悉,左拐右突,竟将追兵渐渐甩开。眼看就要消失在巷尾,忽然,一道玄色身影如鹰隼般从天而降,剑光一闪!
汉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右腿已被剑锋贯穿。玄色身影落地,正是白晓蝶。她一脚踩住汉子背心,剑尖抵住其后颈:“谁派你的?为何杀此人?”
汉子咬牙不答。白晓蝶剑尖微送,血珠渗出。“是‘烛龙’?还是秦王余党?”
汉子嘶声道:“道尊……道尊不会放过你们……泰山……泰山就是你们的坟场……”话音未落,他忽然牙关一咬,嘴角渗出黑血,头一歪,气绝身亡。
又是服毒自尽。
宋慈云下马上前,从汉子怀中搜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与七星坛城上的符号类似。此外,还有一小包药粉,气味刺鼻。
“他在灭口。”白晓蝶收剑,“死者是我派去查访‘护法’据点的兄弟,刚传回这处宅院位置,便遭毒手。这汉子,是‘烛龙’派来清理门户的。”
宋慈云展开那张宅院图:“三进,东厢第三间,榻下……这里藏着什么?”
“必是要紧之物。”白晓蝶目光冰冷,“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人去查。”
“小心陷阱。”宋慈云将木牌和药粉收好,“我回刑部调人,随后接应。”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各自行动。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飘洒在京城街巷,仿佛要掩盖一切血腥与阴谋。但宋慈云知道,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烛龙”的阴影,如同这漫天风雪,无处不在。
而他们,必须在风雪彻底淹没前路之前,找到那盏指路的灯。
三月初八,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