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扫清侧翼
二月二十五,未时三刻,城南枯柳巷。
雪越下越密,将这座三进宅院的青瓦白墙覆上一层凄冷的白。巷中无人,唯有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白晓蝶伏在对街屋顶,玄色劲装几乎与屋脊阴影融为一体。她身后,八名“明月楼”精锐无声散开,占据各处制高点,弩箭上弦,目光如鹰。
根据死者传回的情报,这处宅院明面上是一户绸缎商人的别业,实则很可能是“护法”旁系在京城的一处秘密巢穴。东厢第三间,榻下——那里藏着什么?是“烛龙”留下的后手,还是“护法”叛逃者影七所说的“更关键的名单、计划”?
白晓蝶打了个手势。两名擅长轻功的兄弟如狸猫般滑下屋檐,悄无声息地翻入院墙。片刻后,墙内传来三声蟋蟀鸣叫——安全,暗哨已清除。
白晓蝶飘身入院。院子寂静得反常,积雪平整,无人足迹。她心中一凛,抬手止住身后众人,目光锐利地扫过前厅、厢房、回廊。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分两组,交叉搜索。注意机关。”她低声下令,自己则提剑直奔东厢。
东厢第三间房门虚掩。白晓蝶用剑尖缓缓推开,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房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积满灰尘,似久无人居。她走到榻边,蹲下身,手指轻叩床板。声音空洞。
有夹层。
她小心地撬开床板,下方果然有一个暗格。暗格中并无他物,只有一本薄薄的、页面泛黄的册子,封皮无字。白晓蝶取出册子,快速翻阅。前面几页是些杂乱的人名、地名、数字,似是密码记录。翻到中间,她瞳孔骤缩——
那是一份名单!详细记录了“幽冥道”“护法”旁系分散在南北各地的成员信息,包括化名、籍贯、特长、联络方式,甚至部分人的把柄弱点!名单末尾,还有一小段以朱砂批注:“乙卯年三月初五,泰山玉皇顶‘观星台’地下三层,‘璇玑室’。道尊闭关处。室内有‘本命灯’七盏,中央为‘血咒引’。灯灭人亡,引毁咒消。然室有‘七星卫’守护,皆死士,擅合击阵术,唯‘巽’位生门可破。破阵需以纯阳之血染‘离’位灯盏,此卫阵法自乱。”
乙卯年三月初五——就是后天!而“本命灯”、“血咒引”——这很可能就是维持太子“抽魂引”咒术的根源!纯阳之血……难道是指宋慈云?
白晓蝶心跳加速,正欲细看,忽听院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兵刃交击声、怒喝声暴起!
“有埋伏!”她厉喝一声,将册子塞入怀中,长剑出鞘,疾冲而出!
院中已乱成一团!不知从何处冒出十余名黑衣劲装汉子,个个黑巾蒙面,手持弯刀,刀法诡谲狠辣,正是西域“护法”高手!他们与“明月楼”兄弟混战在一起,人数虽略少,但武功阴毒,配合默契,竟将“明月楼”众人逼得连连后退!
更令人心惊的是,厢房、回廊的阴影中,又闪出七八名作中原武人打扮的汉子,太阳穴高鼓,眼神呆滞却杀气腾腾,肩头衣襟撕裂处,隐约可见鸟形刺青——是被药物或邪术控制的“护法”死士!
“结阵!向外突围!”白晓蝶当机立断,剑光暴涨,如梨花暴雨,瞬间刺倒一名西域刀手,撕开一道缺口。但死士们悍不畏死,如同野兽般扑上,以伤换伤,竟将缺口重新堵死!
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围杀!对方早知他们会来,故意以册子为饵,诱他们入彀!
“放信号!”白晓蝶格开两把弯刀,对身边一名兄弟喝道。那兄弟从怀中掏出一枚竹筒,拉响引信——
“咻——啪!”一道红色烟花冲天而起,在灰白的天幕中炸开,即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这是求援信号,发给在附近接应的宋慈云和锦衣卫。
西域头目见状,狞笑一声,用生硬的汉语吼道:“速战速决!杀了那女人,夺回册子!”
攻势骤然加强!两名死士左右夹击,招式毫无花巧,只攻不守,逼得白晓蝶不得不回剑自保。另一名西域刀手趁机揉身而上,弯刀划向她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墙头忽然传来弓弦震响!“嗖嗖嗖!”三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射入那名西域刀手和两名死士的背心!刀手惨叫倒地,死士却恍若未觉,仍向前扑,只是动作慢了一瞬。
白晓蝶岂会错过这机会,剑光如虹,连环三剑,将两名死士刺穿咽喉。死士轰然倒地,眼中竟无痛苦,只有一片空洞。
墙头上,宋慈云手持强弩,面色冷峻。他身后,数十名锦衣卫缇骑如潮水般涌入院子,刀光如雪,瞬间将战局扭转!
“一个不留!”毛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虽肩伤未愈,却依旧手提绣春刀,大步踏入,刀光一闪,便将一名西域刀手劈成两半!
锦衣卫训练有素,三人一组,进退有据,很快将西域高手和死士分割包围。弩箭、刀剑、套索并用,不到一盏茶功夫,院中敌人已尽数伏诛,只剩那名西域头目被数把刀架住脖颈,动弹不得。
白晓蝶收剑,走到头目面前,扯下他的面巾。一张典型的吐火罗人面孔,高鼻深目,左耳戴着一枚金环,环上鸟衔环图案清晰可见。
“谁派你们来的?‘烛龙’在何处?”白晓蝶冷声问。
西域头目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道尊……无处不在。你们……毁了京城布置,但泰山……你们输定了。太子的命……哈哈……早就捏在道尊手中!那本册子……你们看了也没用……‘璇玑室’……你们进不去……进去也是死……”
“是吗?”宋慈云走上前,从白晓蝶手中接过那本册子,快速翻到朱砂批注那页,“‘巽’位生门,‘离’位灯盏,纯阳之血……这些,可是‘烛龙’亲笔?”
西域头目看到那册子,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惶:“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这是真的?”宋慈云合上册子,“因为‘烛龙’多疑,这等核心机密,他绝不会假手他人。这册子,本就是他留给自己的备忘,或是传给心腹的指示。只是他没想到,这处巢穴会被我们发现,册子会落入我们手中。”
他蹲下身,盯着头目的眼睛:“告诉我,‘烛龙’现在是否已在泰山?‘璇玑室’的‘七星卫’,究竟是何来历?纯阳之血,是否特指某种生辰八字?”
头目咬牙不答。宋慈云也不逼问,起身对毛骧道:“毛指挥使,此人交给你了。小心他服毒。”
毛骧点头,示意锦衣卫将其下巴卸掉,仔细搜身后押走。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声和伤者的呻吟。“明月楼”兄弟阵亡两人,重伤三人;锦衣卫轻伤五人。对方十六人全灭。
宋慈云走到白晓蝶身边,低声道:“你没事吧?”
白晓蝶摇头,目光却看向他手中的册子:“这上面说的‘纯阳之血’……”
“我的生辰八字,确实纯阳。”宋慈云平静道,“‘烛龙’早知此事,或许这也是他诱我赴泰山之约的原因之一。他想用我的血,完成某种仪式,或是作为破解‘血祭破邪’的替代。”
“所以,你更要去?”白晓蝶眼中满是担忧。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宋慈云目光坚定,“只有接近他,才能找到破解咒术、摧毁‘本命灯’的机会。这册子,就是我们的路引。”
毛骧处理完俘虏,走过来沉声道:“宋侍郎,此地不宜久留。西域高手能在此设伏,说明‘烛龙’在京城仍有眼线。泰山之行,必须提前布置。”
“正是。”宋慈云看向白晓蝶,“白姑娘,请你即刻联络‘明月楼’在山东的所有力量,尤其是熟悉泰山地形、善于潜行的兄弟。我们需要他们提前潜入玉皇顶周围,摸清‘璇玑室’的具体位置、守卫情况,并找到‘巽’位生门。”
“好。”白晓蝶毫不迟疑,“我亲自带人去。”
“不,你不能去。”宋慈云摇头,“你是‘烛龙’重点关注的目标,你若提前现身,必打草惊蛇。你需坐镇后方,统筹调度,并与毛指挥使保持联络,协调京城与泰山两地的行动。”
白晓蝶蹙眉,但知道宋慈云所言在理,只得点头:“那你……”
“我会按原计划,三月初八赴约。”宋慈云道,“但此行,我需要几个绝对可靠、武功高强、且精通机关火药的人暗中随行。毛指挥使,锦衣卫中可有此类人选?”
毛骧沉吟:“有两人。一个叫赵铁臂,原是军中火药匠户出身,后入锦衣卫,精于拆除机关;另一个叫顾长风,轻功暗器俱佳,且懂些奇门遁甲。此外,我可再挑八名死士,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够了。”宋慈云道,“请毛指挥使他们两日后秘密出发,分批潜入泰安,与我汇合。白姑娘,你的人在泰安接应他们,并提供情报支持。”
三人又商议了一番细节,直到暮色四合,方才分头离去。
宋慈云回到刑部时,天色已暗。李文昌正在明慎斋焦急等候,见他回来,连忙迎上:“侍郎,您可算回来了!宫中传出消息,太子殿下午后突然高热惊厥,呕血不止,孙院判施针稳住,但说……说若再无破解咒术之法,殿下恐怕……撑不过五天了。”
五天!比之前预估的十日又缩短了一半!
宋慈云心中一沉,面上却保持镇定:“知道了。陛下那边有何旨意?”
“陛下已下密旨,命山东都指挥使司全力配合您泰山之行,可先斩后奏。另外……”李文昌压低声音,“燕王殿下今日午后递了牌子求见陛下,二人密谈了一个时辰。燕王离宫时,面色凝重,直接出城回了通州大营。”
燕王此刻求见皇帝?是表忠心,还是探风声?宋慈云无暇细思,只道:“继续留意宫中及燕王动向。另外,我让你查的‘纯阳之血’在术法中的用途,可有结果?”
李文昌递上一份卷宗:“下官查阅了钦天监及民间一些残存的术法典籍。‘纯阳之血’在道家炼丹、符咒中,常作为至阳之物,用以平衡阴煞、破除邪祟。但若用于邪术,则可作为强大‘引子’,增强咒力,或作为‘替身’,承受反噬。更有一种极端邪法,以纯阳之血为‘薪’,点燃‘本命灯’,可短时间内将咒术威力提升数倍,但施术者亦会遭受剧烈反噬,轻则重伤,重则殒命。”
以血为薪,增强咒力……宋慈云想起册子上“纯阳之血染‘离’位灯盏”的批注。难道“烛龙”想用自己的血,强行催动太子身上的咒术,令其速死?或者,他想用此法完成泰山“天火”仪式的最后一步?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必须尽快行动。
“准备一下,我明日便启程前往泰山。”宋慈云忽然道。
李文昌一惊:“明日?不是三月初八吗?还有十日……”
“等不了了。”宋慈云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太子病情恶化,‘烛龙’在京阴谋虽挫,但其人已遁,必在泰山加紧布置。我必须提前抵达,熟悉环境,布置后手。对外,仍宣称三月初八动身。你留在京城,配合毛指挥使清理残余,并留意宫中动向,若有异常,随时通过‘明月楼’渠道传信于我。”
“下官……遵命。”李文昌知道事态严重,不再多言。
当夜,宋慈云回到宋宅,仔细检查了《历代疑案录》真本的藏匿之处,又准备了赴泰山的行装。他将皇帝所赐“血胆”玉佩贴身佩戴,“秋水”短剑擦拭一新,“潜龙令”小心收好。最后,他提笔写下一封长信,密封后交给宋安:“若我此行未归,将此信呈交陛下。”
宋安老泪纵横,却知劝阻无用,只得重重点头。
子时三刻,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悄然驶出宋宅后门,消失在京城的风雪夜色中。车厢内,宋慈云闭目养神,手中紧握着那本从枯柳巷得来的册子。
册子的最后一页,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注脚:“七星卫,乃以‘护法’精锐辅以药物邪术炼成,无痛无惧,唯畏至阳之火。然‘离’位灯盏若以纯阳之血点燃,火光可暂摄其魂,破其阵势。然血燃不过三息,机不可失。”
三息。这就是他破阵擒龙的全部时间。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吱呀声。远方,泰山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龙,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到来。
而猎手,已经提前踏上了征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