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卯时初刻，武英殿。

　　晨光尚未穿透厚重的云层，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御座之下那片令人心悸的凝重。朱元璋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捏着两份刚刚送抵的急报：一份是宋慈云请求持陈宁罪证、会同宗人府即刻搜查秦王府的密奏；另一份，则是毛骧转来的、白晓蝶从玄都观火场中抢出的韩宜可口供，以及那骇人听闻的“七星星位”引爆计划！

　　殿中只有三人：皇帝、宋慈云、以及匆匆赶回的毛骧。白晓蝶押着韩宜可候在殿外。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灼烧和淡淡血腥混合的气息，是从毛骧染血的肩头散发出来的——玄都观爆炸，他也受了些许波及。

　　朱元璋放下口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这位以铁腕果断著称的开国皇帝，此刻眼中翻涌着雷霆般的怒火，以及一丝被至亲背叛的彻骨寒意。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老二的府里……藏着要炸毁朕的皇宫、炸死朕和太子的火药阵眼？好，好得很。”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比殿外的寒风更冷，“朕的兒子，联合妖人，要送他父皇和兄长上路。宋慈云，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宋慈云垂首：“陛下，当务之急，是立刻清除京师六处‘星位’，尤其是秦王府与皇宫钦安殿！韩宜可口供虽出，但‘烛龙’狡诈，恐已警觉，若其狗急跳墙，提前引爆，后果不堪设想！臣请陛下即刻下旨，调京营精锐，封锁秦王府及其余五处‘星位’，由臣与毛指挥使带领精通火药机关之人，逐一排查拆除！”

　　“拆除？”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秦王府呢？你要带兵闯进去，把你二哥从被窝里抓出来，告诉他：‘父皇，二哥要炸死您’？”

　　宋慈云语塞。这确实是最大的难题。秦王是亲王，无确凿铁证，擅闯亲王府邸是死罪。即便有韩宜可口供，但口供可以翻覆，秦王亦可反诬韩宜可诬陷。除非……当场人赃并获。

　　“陛下，”毛骧上前一步，声音因伤痛而微哑，“白晓蝶擒获韩宜可时，玄都观‘烛龙’化身引爆火药遁走，其密道很可能通往秦王府。臣已派人循爆炸痕迹追踪，发现观后密道通向城西污水渠，方向确是指向秦王府一带。若能找到密道出口在秦王府内的确凿证据，便是铁证！同时，臣已调锦衣卫最擅长追踪寻迹的‘犬组’待命，只需陛下旨意，便可潜入王府外围，搜寻火药及阵法痕迹。”

　　朱元璋站起身，踱步至殿中巨幅舆图前，目光在“秦王府”的位置久久停留。“老四（燕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宋慈云答道：“燕王殿下自那日臣拜访后，一直深居简出，但其麾下几位将领，近日似有暗中调动，加强了北平方向通往京师的几处关隘的警戒。殿下……似乎在观望，也似乎在戒备。”

　　“他是在等。”朱元璋冷笑，“等朕和老二，谁先倒下。”他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宋慈云，朕给你一道密旨。持朕的‘如朕亲临’金牌，调北镇抚司缇骑三百，会同宗人府宗令、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以‘清查胡惟庸余党藏匿’为名，进入秦王府搜查。记住，是‘搜查’，不是‘围剿’。要快，要准，找到密道出口、火药、阵法核心！若秦王阻拦……”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许你先斩后奏。”

　　“臣，领旨！”宋慈云心头剧震。这是皇帝将天大的干系，压在了自己肩上！

　　“毛骧，”朱元璋继续下令，“你带锦衣卫‘犬组’及所有精通火药拆除的好手，即刻前往其余五处‘星位’——鸡鸣寺、鼓楼、钟楼、朝阳门、金水桥，秘密排查，发现火药，立即拆除，擒拿看守死士！记住，务必隐秘，不得引起恐慌！皇宫钦安殿那边……”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朕亲自处理。朕倒要看看，是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把爪子伸到奉先殿后面去了！”

　　“是！”毛骧肃然应命。

　　“至于老四……”朱元璋走回御案，提笔疾书，“朕给他一道明发上谕，命他即刻率本部精兵三千，以‘协防京畿’为名，移驻通州。既是用他，也是看着他。告诉他，朕的江山，还轮不到别人来惦记！”

　　一道道命令如雷霆般发出，整个帝国最精锐的暴力机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轰然启动，指向了那座象征着天家骨肉、此刻却暗藏杀机的亲王府邸，以及散布在京师的六处死亡“星位”。

　　宋慈云接过那面沉甸甸的、刻着“如朕亲临”四字的蟠龙金牌，与毛骧对视一眼，两人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恐惧。

　　“臣等告退！”两人躬身退出武英殿。

　　殿外，天色将明未明，风雪已停，但寒意更甚。白晓蝶押着面如土色的韩宜可候在阶下。宋慈云快速将皇帝旨意告知。

　　“我随你去秦王府。”白晓蝶毫不犹豫，“‘烛龙’可能就在那里，我对付他更有把握。”

　　宋慈云看着她肩头未化的雪和眼中坚定的光，知道劝阻无用，只重重点头：“好。但一切听我指令，不可擅自行动。”

　　他又对毛骧道：“毛指挥使，五处‘星位’就拜托你了。尤其是金水桥和朝阳门，地处要冲，一旦爆炸，必将酿成大乱，务必小心！”

　　毛骧抱拳：“宋侍郎放心。你们那边，才是龙潭虎穴，保重！”

　　三人分头，迅速没入渐亮的晨光中。

　　宋慈云与白晓蝶带着韩宜可，直奔北镇抚司。三百名全副武装、神情冷峻的缇骑早已集结完毕，黑色的飞鱼服在微光中如同沉默的潮水。宗人府宗令、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郡王，以及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也已奉命赶到。

　　“奉陛下密旨，清查胡党余孽藏匿，目标——秦王府！出发！”宋慈云高举金牌，翻身上马。

　　马蹄如雷，踏碎清晨的寂静，向着那座位于王府井大街、朱门高墙的秦王府疾驰而去。街道被迅速清空，百姓惊恐地躲避，不知发生了什么。

　　秦王府很快在望。府门紧闭，护卫明显比平日多了数倍，且皆持刀佩弓，神情戒备。见到黑压压的缇骑和宋慈云手中的金牌，守门将领脸色大变，却仍强自镇定上前阻拦：“来者何人？此乃秦王府邸，无王爷手谕，不得擅闯！”

　　“本官刑部右侍郎宋慈云，奉陛下‘如朕亲临’金牌，会同宗人府、五城兵马司，清查胡惟庸余党藏匿！速开府门，违者以抗旨论处！”宋慈云声音冷冽，金牌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守将还在犹豫，宗人府老郡王已上前，沉声道：“老夫奉陛下旨意，协同查案。开门！”

　　王府护卫面面相觑，终究不敢硬抗“如朕亲临”金牌。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宋慈云一马当先，率众涌入。府内已闻讯骚动，管事、太监、宫女惊慌奔走。宋慈云勒住马，目光如电，扫过众人：“秦王殿下何在？本官有旨意需当面宣谕！”

　　“宋侍郎好大的威风！”一个阴冷的声音从正殿方向传来。秦王朱樉在一众心腹护卫簇拥下，大步走出。他身着亲王常服，脸色因愤怒和不安而微微发红，眼神阴鸷地盯着宋慈云，“本王府邸，岂是你想搜就搜的？即便是父皇金牌，也需说明缘由！胡惟庸余党？笑话！本王与胡惟庸素无往来！”

　　“殿下，”宋慈云不卑不亢，下马拱手，“臣奉旨办案，职责所在。缘由，待搜查之后，自会向陛下及殿下禀明。请殿下行个方便，以免伤了天家和气。”他手一挥，“搜！重点搜查后花园假山区域，以及所有可疑密室、地道！敢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你敢！”朱樉勃然色变，“宋慈云，你欺人太甚！本王要面见父皇！”

　　“殿下要见陛下，待搜查完毕，臣自会护送殿下入宫。”宋慈云寸步不让，对缇骑喝道，“还等什么？！”

　　缇骑轰然应诺，如虎狼般分头扑向王府各处。秦王府护卫欲阻，但见对方人多势众，且手持金牌，终究不敢真正动手，只是形成对峙。

　　宋慈云不再理会朱樉，与白晓蝶带着一队精锐，直扑后花园。假山就在眼前，怪石嶙峋，积雪覆盖。白晓蝶目光锐利，很快发现假山底部一处不起眼的石缝，有近期被移动的痕迹，且边缘积雪有轻微融化——里面有热源！

　　“在这里！”她低喝一声，运掌按在石壁上。内力吞吐，“咔”一声轻响，一块看似完整的巨石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向下延伸的洞口！阴冷的风夹杂着硫磺和血腥气，从洞内涌出！

　　朱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宋慈云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率先踏入洞口。白晓蝶紧随其后，持剑警惕。

　　洞内是一条狭窄的石阶，向下延伸约十丈，便是一处宽敞的地下密室。密室内灯火通明，中央赫然是一座以青铜铸就、布满诡异符文的复杂阵法坛城！坛城中央，插着七面颜色各异的小旗，对应七处“星位”！坛城四周，堆放着数十个密封的陶罐和木箱，刺鼻的火药味弥漫。坛城前，一名紫袍道人背对入口，正在调整一面小旗的位置——正是那缺指道士，玄真！

　　听到脚步声，玄真缓缓转身，看到宋慈云和白晓蝶，眼中并无意外，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平静：“你们来了。比贫道预想的，快了一些。”

　　“妖道！你的阴谋已经败露，还不束手就擒！”宋慈云厉声道。

　　“败露？”玄真轻笑，“宋慈云，你当真以为，贫道这‘七星逆命阵’，是那么容易破的？”他忽然抬手，在坛城某处猛地一按！

　　嗡——！

　　坛城上符文骤然亮起幽蓝的光芒！堆放在四周的陶罐木箱，同时发出“嘶嘶”的引燃声！他竟然要当场引爆！

　　“小心！”白晓蝶娇叱一声，身形如电，直扑坛城，手中“秋水”剑化作一道寒光，斩向玄真按在坛城上的手臂！

　　宋慈云则扑向那些嘶嘶作响的火药罐，试图切断引线！

　　但玄真武功极高，身形诡异地一扭，竟避开了白晓蝶必杀一剑，同时左手一挥，数枚淬毒铜钉射向宋慈云！

　　电光石火间，洞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王爷！不好了！皇宫方向……钦安殿起火了！”

　　玄真动作微微一滞。就是这一滞，白晓蝶的剑已如附骨之疽，再次刺到！玄真闪避不及，肩头中剑，血花迸溅！他闷哼一声，却借力向后急退，撞向洞壁某处！

　　“轰隆！”洞壁竟然又是一道暗门打开，玄真身形没入黑暗中，暗门迅速闭合！

　　“追！”白晓蝶就要追去。

　　“别追！先灭火药！”宋慈云大喝，他已找到引线主根，正用短剑拼命切割！那引线燃烧极快，已烧到罐边！

　　白晓蝶咬牙，转身挥剑，剑气纵横，将数根引线同时斩断！嘶嘶声戛然而止。

　　密室内陷入死寂，只有坛城上幽蓝的光芒缓缓熄灭。两人汗湿重衣，看着满室火药，心有余悸。

　　洞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毛骧浑身是血、却面带喜色地冲了进来：“宋侍郎！白姑娘！五处‘星位’火药已全部拆除，擒获死士十七人！皇宫钦安殿那边，陛下亲自带人扑灭火源，抓住了纵火的内侍，是刘瑾的徒弟！秦王府外，燕王殿下率兵赶到，说是奉旨‘协防’，已将王府外围控制！”

　　大局已定。

　　宋慈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面如死灰、被缇押进来的秦王朱樉，又看向那紧闭的暗门。“烛龙”跑了，但他在京师的阴谋，已然破产。

　　只是，泰山呢？三月十五之约呢？

　　他望向洞口透进的、微弱的晨光。真正的决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们，已赢得了至关重要的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