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盐帮总坛“聚义厅”深处，一间名为“韬略堂”的密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吴天雄端坐主位，虽然宴席的酒意尚未完全散去，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他下首坐着那位来自北元的使者巴特尔，此人身材高大，颧骨突出，眼神如同草原上的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审视。另一侧则是“翻江堂”堂主雷豹，他依旧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但在此等场合，也勉强收敛着性子。而“金鳞堂”堂主钱老八则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低眉顺眼，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唯有偶尔抬起眼皮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显露出他内心的盘算。

　　白晓蝶（化名蝶衣）此刻正跪坐在角落的茶案旁，素手烹茶，动作优雅娴静，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侍茶婢女。然而，她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对话都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她被唤来侍茶，绝非偶然，定是吴天雄或那北元使者有意试探，或者……是钱老八暗中运作的结果。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探听核心机密的绝佳机会。

　　“吴帮主，”巴特尔操着生硬的汉话，声音粗嘎，“大汗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夜长梦多’。粮草、军械，何时能全部到位？那‘钥匙’，又何时能真正开启‘宝藏’？”

　　吴天雄脸上堆起笑容，亲自为巴特尔斟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巴特尔将军稍安勿躁。十五万石漕粮已大部入库，藏于古河道水寨，足够支撑万人大军数月之用。至于军械……还需些许时日，通过盐帮渠道分批运入，方能掩人耳目。如今朝廷那个姓宋的推官盯得紧，动作太大，恐生变故。”

　　“变故？”巴特尔冷哼一声，拿起茶杯，看也不看便一饮而尽，粗鲁的动作与精致的茶具格格不入，“一个小小的五品推官，就能让称霸江淮的盐帮束手束脚？吴帮主，莫非是心意不诚？”

　　雷豹闻言，顿时按捺不住，瓮声瓮气道：“巴特尔将军放心！那宋慈云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河神祭’当晚，必叫他葬身鱼腹！绝不会误了大事！”

　　“河神祭……”巴特尔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是混合着贪婪与某种宗教般狂热的神色，“祭祀之事，乃‘幽冥尊者’亲自安排，关乎能否获得‘神力’加持，开启前朝秘藏，至关重要！届时，我北元勇士亦会暗中抵达，共襄盛举！只希望吴帮主莫要让我等失望才好。”

　　前朝秘藏？神力加持？白晓蝶心中剧震！幽冥道所谓的“大计”，果然与寻找前朝遗留的某种力量或财富有关！而这股力量，似乎被他们渲染成了可以借助祭祀获得的“神力”！这巴特尔口中的“幽冥尊者”，恐怕就是幽冥道的高层，甚至可能就是那位神秘的“座师”！

　　吴天雄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略微阴沉了几分：“将军放心，吴某既已决意与大汗合作，共图大业，自当竭尽全力。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一旁默不作声的钱老八，“近日帮中开销巨大，粮草转运、军械采购、人员安顿，乃至筹备祭祀，皆需巨额银钱。盐帮虽有些家底，却也难堪如此重负啊。不知大汗之前承诺的‘资助’……”

　　巴特尔大手一挥，打断道：“金银不过是俗物！待大事已成，江南富庶之地，尽归帮主所有，何愁钱财？眼下当以大事为重！至于些许开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吴天雄一眼，“听闻贵帮掌控漕运、私盐，日进斗金，岂会为这点银钱所困？莫非是……有人不愿出力？”说着，他意有所指的目光也瞟向了钱老八。

　　钱老八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仿佛没听见。

　　吴天雄干笑两声，正要说话，密室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信在门外低声道：“帮主，有紧急军情！”

　　吴天雄眉头一皱：“进来！”

　　那亲信推门而入，看了一圈室内众人，有些犹豫。吴天雄不耐道：“这里没有外人，说！”

　　“是！”亲信躬身道，“刚接到飞鸽传书，朝廷已派钦差，持虎符调遣扬州卫、镇江卫水陆官兵，疑似……疑似朝我扬州而来！最迟明日午时便能抵达！”

　　“什么？！”吴天雄霍然起身，脸色骤变！雷豹也是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具乱响。连一直淡定的巴特尔也皱紧了眉头。

　　钱老八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恢复如常。

　　朝廷官兵来得太快了！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计！显然，宋慈云的密奏起到了作用！

　　密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消息可准确？”吴天雄厉声问道。

　　“千真万确！传信的是我们在漕运总督衙门的眼线！”

　　吴天雄在密室内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原本计划在“河神祭”时发动，如今朝廷大军压境，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大哥！怎么办？要不……咱们提前动手？”雷豹急声道。

　　“不可！”吴天雄断然否决，“祭祀未成，‘钥匙’未显，仓促起事，胜算渺茫！”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为今之计，唯有按原计划进行！但必须加快动作！雷豹！”

　　“在！”

　　“你立刻去安排，将水寨中部分粮草和那批‘软货’（指被囚官兵）连夜转移至更隐蔽的备用据点！同时，加派重兵封锁古河道入口，明日天黑之前，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是！”雷豹领命，狠狠瞪了角落的白晓蝶和一直沉默的钱老八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巴特尔将军，”吴天雄又看向北元使者，“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祭祀必须如期举行，但起事时间，恐怕要提前至祭祀之后，趁朝廷官兵立足未稳，即刻发动！还请将军即刻传讯，让贵部勇士做好准备！”

　　巴特尔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可以！我这就去安排！”说完，也起身匆匆离去。

　　密室内只剩下吴天雄和钱老八，以及看似惶恐低头烹茶的白晓蝶。

　　吴天雄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钱老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老八，如今已是生死存亡之秋，帮中库银，你必须全力支持，不可再有保留！”

　　钱老八这才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帮主，非是钱某吝啬，实在是……库银已然见底。近日各项开销如同无底洞，尤其是接待北元使者、修建水寨、筹备祭祀，更是花费巨万。若再抽调，只怕……只怕兄弟们下个月的例钱都发不出了。”

　　吴天雄眼神一寒：“钱老八！你……”

　　“帮主息怒。”钱老八不慌不忙地道，“钱某倒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说！”

　　“城中几位与我们素有往来的富商，家中储有大量现银。或许……我们可以暂‘借’一些，以解燃眉之急。待大事已成，再加倍奉还便是。”钱老八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森然的意味。

　　这分明是要纵兵抢掠！白晓蝶心中寒意更盛。盐帮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不惜将扬州城拖入战火了！

　　吴天雄目光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最终，他眼中凶光一闪，咬牙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就按你说的办！此事……交由你‘金鳞堂’去办，务必做得干净利落，莫要留下把柄！”

　　“钱某领命。”钱老八躬身应道，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笑。纵兵抢掠，必然引发城内大乱，官民怨声载道，这无疑会将盐帮彻底推向朝廷的对立面，再无转圜余地。而这，正是他与宋慈云计划的一部分——制造混乱，为明晚官军行动创造机会，同时也让吴天雄和雷豹背上更深的罪孽！

　　“你也下去吧。”吴天雄挥挥手，显得心力交瘁。

　　钱老八和白晓蝶同时起身告退。

　　走出密室，来到无人之处，钱老八脚步微顿，背对着白晓蝶，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告诉宋大人，时机已至，按计划行事。明日戌时，我会设法打开总坛西侧角门。另，小心雷豹，他已起疑，恐对你不利。”说完，不等白晓蝶回应，便加快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白晓蝶心中凛然，知道最后摊牌的时刻终于要到了。她不敢耽搁，立刻返回西院住处，将今晚听到的关于北元复辟阴谋、朝廷援兵将至、吴天雄计划提前发动以及钱老八传递的信息，再次用密写方式记录下来，通过那条隐秘渠道紧急送出。

　　做完这一切，东方已现出鱼肚白。白晓蝶毫无睡意，她抚摸着袖中冰冷的短刃，眼神坚定如铁。

　　复辟的阴谋已然清晰，决战近在眼前。她必须保护好自己，也必须帮助宋慈云，粉碎这个将给无数人带来灾难的疯狂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