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穷途末路
黑暗的岔道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人工开凿的甬道,蜿蜒向下,石壁上依旧镶嵌着稀疏的荧光石,提供着晦暗不明的照明。空气中硫磺味越来越浓,温度也急剧升高,隐约能听到地下深处传来沉闷的、仿佛巨兽呼吸般的“隆隆”声。
宋慈云一手持剑,一手举着一支刚从壁上取下的、浸满油脂的火把。火光跳跃,将他脸上沾染的血污和凝重照得忽明忽暗。身后跟着五名锦衣卫精锐,皆是毛骧千挑万选、经历过边关血战的悍卒,此刻虽人人带伤,但眼神锐利,步伐沉稳。
甬道倾斜向下,似乎永无止境。脚下开始出现散落的碎石和潮湿的水渍,空气中除了硫磺,还多了一股刺鼻的、类似臭鸡蛋的气味——是地火毒瘴!宋慈云立刻示意众人撕下衣襟,蘸取随身携带的清水掩住口鼻。
“大人,前方有光!”一名眼尖的锦衣卫低声道。
果然,甬道尽头,隐约透出橘红色的、跳跃不稳的光芒,并非荧光石的冷光,更像是火焰。同时,李善长那苍老而带着喘息的诵咒声,也隐隐传来,夹杂在“隆隆”的地鸣中,更添几分诡谲。
宋慈云打了个手势,众人放缓脚步,屏息凝神,悄然靠近。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比“璇玑室”更加巨大、更加灼热的天然溶洞!溶洞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沸腾岩浆池!暗红色的岩浆如同粘稠的血液,在池中翻滚、冒泡,散发出足以将人烤焦的热浪和刺目的光芒,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通红,光影在嶙峋的钟乳石和石笋上疯狂舞动,宛如地狱图景。
岩浆池的边缘,经过人工修整,形成一个环状平台。平台上,以某种暗红色的矿石粉末,勾勒出一个巨大无比、复杂到令人眩晕的阵法图案!图案的核心,正对岩浆池最汹涌处,摆放着一座三尺见方的青铜鼎炉,炉中燃烧着惨绿色的火焰,火焰中,似乎有无数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哀嚎。
李善长便站在那鼎炉之前,背对来路。他已脱去紫色法衣,只着一身白色麻布中单,披头散发,状若疯魔。他双手高举那柄顶端宝石开裂的乌木短杖,杖尖指向沸腾的岩浆池,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却充满一种狂热的韵律。随着他的诵念,岩浆池翻滚得越发剧烈,洞窟的“隆隆”声也越来越响,仿佛整座泰山都在他的咒语下颤抖!
宋慈云一眼便看出,这阵法与“七星逆命阵”同源,但规模更大,勾连的是泰山之下真正的地脉岩浆之力!这便是“烛龙”最终的底牌——引动地火,制造所谓“天火降临、山崩地裂”的天罚假象!
“李善长!住手!”宋慈云厉喝,持剑踏上平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李善长诵咒声不停,只是微微侧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瞥向宋慈云,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宋慈云……你终究还是追来了……可惜,晚了!地脉之气已被我引动,与天上荧惑星力遥相呼应……只需最后一步,便可‘火德复燃,赤帝临世’!朱重八的‘火德’已衰,该由新的‘火德’之主取而代之!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猛地将乌木短杖插入鼎炉的惨绿火焰之中!短杖上的裂纹骤然扩大,那颗暗红宝石“砰”地一声炸裂!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烟雾从杖中喷涌而出,融入火焰,火焰瞬间转为暗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与此同时,岩浆池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猛地向上喷起数丈高的火柱!整个洞窟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他在血祭法器,强行催动阵法!”宋慈云心中骇然,知道不能再等。他回头对锦衣卫喝道:“结阵护住自身,寻找阵法节点破坏!”自己则剑交左手,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赵铁臂根据秦王密室图纸和“明月楼”情报,赶制出的几枚特制“破煞雷”,内嵌桃木钉、朱砂、赤硝等破邪之物。
他闪身避开一块坠落的钟乳石,目光如电,扫过地面上那血色阵法图案。根据《疑案录》中对地脉风水阵法的零星记载,以及眼前阵图的走向,他迅速判断出几个可能的“气眼”和“枢机”所在。
“嗖!嗖!嗖!”三枚“破煞雷”脱手而出,精准地投向阵法边缘三个交汇点!
“轰!轰!轰!”爆炸声并不剧烈,但腾起的却是一团团夹杂着金色光芒的烟雾!烟雾与血色阵纹接触,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阵法的光芒明显黯淡了一瞬,岩浆池的喷涌也为之一滞。
“蝼蚁安敢阻我大道!”李善长勃然大怒,反手从鼎炉中抽回短杖——此刻短杖已大半焦黑,前端更是融化变形。他将短杖当作标枪,裹挟着一团暗红邪火,猛地掷向宋慈云!同时,他咬破指尖,以血凌空画符,拍向鼎炉!
那血符没入炉中,惨绿带红的火焰“腾”地一下暴涨,化作一条模糊的、张牙舞爪的火龙虚影,顺着阵图纹路,向着岩浆池扑去!他要做最后一搏,直接引爆地脉!
宋慈云挥剑格开飞射而来的焦黑短杖,杖上邪火沾染剑身,竟发出“滋滋”声响,传来阴寒刺骨的感觉。他无暇细究,眼见那火龙虚影即将没入岩浆,一旦结合,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将手中火把掷向鼎炉,同时身形疾掠,扑向阵法核心——那尊青铜鼎炉!他要以身犯险,直接破坏阵眼!
“保护大人!”两名锦衣卫见状,不顾自身,挥舞钢刀扑向李善长,试图干扰他施法。李善长冷笑,袖袍一挥,两团惨绿火焰飞出,瞬间点燃了锦衣卫的衣甲!两人惨叫着倒地翻滚,火焰却越烧越旺,诡异无比。
宋慈云已冲到鼎炉边,灼热的气浪几乎将他的眉毛头发烤焦。他强忍灼痛,运起全身内力,灌注于“秋水”剑身,剑身发出清越的嗡鸣,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这是他研读《疑案录》先祖批注后,结合自身纯阳内力摸索出的法门,虽不成熟,却能暂时抗衡邪气。
“给我破!”他暴喝一声,长剑高举,向着鼎炉正中心狠狠劈下!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远超之前在“璇玑室”的交锋!青铜鼎炉被这蕴含纯阳内力与决绝意志的一剑劈中,炉身剧震,炉中那惨绿带红的火焰猛地一缩,随即疯狂反噬,化作无数条火蛇,顺着剑身缠绕而上,直扑宋慈云面门!
宋慈云只觉得一股阴寒与灼热交织的诡异力量顺着手臂经脉猛冲进来,半边身体瞬间麻木,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但他死死咬牙,不退半步,内力疯狂运转,与那入侵的邪火之力抗衡!
鼎炉受此重击,炉身上浮现的符文寸寸碎裂,炉内火焰明灭不定。那条即将没入岩浆的火龙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嚎,扭曲消散。阵法图案的光芒急剧暗淡,岩浆池的喷涌也迅速减弱。
“不——!!!”李善长发出凄厉绝望的嘶吼。他毕生心血,终极谋划,竟毁于这最后一刻!他披头散发,状若疯虎,双目赤红地瞪向摇摇欲坠的宋慈云,猛地扑了过来,十指曲张如钩,指甲乌黑,直插宋慈云双眼和咽喉!他已全然不顾身份章法,如同市井泼皮般要拼个同归于尽!
宋慈云此刻内息紊乱,邪气侵体,眼看李善长扑到,勉力提剑欲挡,手臂却沉重如铅。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甬道口掠出,剑光后发先至,直刺李善长后心!是白晓蝶!她肩头草草包扎,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剑,显然不顾伤势,强行追了下来!
李善长感受到背后森寒杀气,不得不回身自救,双掌拍向剑锋。白晓蝶剑势一变,化刺为削,掠过李善长手腕,带起一溜血花。李善长吃痛,攻势一缓。
宋慈云趁此间隙,强提一口气,左掌运起残余内力,拍在即将熄灭的鼎炉上!“轰!”本就濒临崩溃的鼎炉终于四分五裂,炉中残余邪火四溅,落在地上嗤嗤作响,迅速熄灭。
阵法彻底停止运转,岩浆池恢复了缓慢的翻滚,洞窟的震动也渐渐平息。只有灼热依旧。
李善长踉跄后退,看着碎裂的鼎炉和暗淡的阵法,又看看持剑而立、虽摇摇欲坠却目光坚定的宋慈云,以及虽然受伤但杀气凛然的白晓蝶,再看看不远处仅存的三名锦衣卫正挣扎着围拢过来。他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灼热的洞窟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哈哈哈……好!好一个宋慈云!好一个白家丫头!老夫……老夫算尽天机,布局数十载,竟真败在你们两个小辈手中!天道?天命?哈哈哈……去他的天道!这世间,哪有什么恒常不变的天命!只有人心!只有力量!朱重八不过一介布衣,凭何坐拥天下?老夫学究天人,精通星象易理,深谙帝王之术,为何只能隐于暗处,与虫豸为伍?!”
他笑声渐歇,眼神变得空洞而绝望,扫过宋慈云和白晓蝶,最后定格在宋慈云脸上。
“宋慈云,你以为你赢了?毁了我这地火之局,救了太子,擒了我,便是赢?”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可知,‘幽冥道’为何能绵延数百载?你可知,历朝历代,有多少像老夫这样的人,在暗处推动风云?你以为,抓了我一个‘烛龙’,这‘幽冥道’便烟消云散了?天真!”
他缓缓抬起鲜血淋漓的右手,指向自己的心口:“‘幽冥道’的根,不在泰山,不在京城,甚至不在某个人……它在人心对天命无常的恐惧里,在对王朝更替规律的迷信里,在无数不甘寂寞、自认掌控乾坤的‘聪明人’心里!我死了,还会有下一个‘烛龙’,下下一个‘烛龙’……只要这世道还有不公,还有野心,还有人对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心存幻想,‘幽冥道’……便永远不会真正消失!天道循环,非一人可逆,亦非一人可止!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他猛地将一直攥在左手的一样东西塞入口中——那是一枚蜡封的药丸!
“不好!他要服毒!”白晓蝶疾呼,剑光再起,想要阻止,却已迟了。
李善长喉头一动,已将药丸吞下。他脸上的疯狂与狰狞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他后退几步,靠在一块被烤得滚烫的岩石上,身体缓缓滑坐在地。
“宋慈云……”他的声音变得微弱,眼神开始涣散,“太子的咒……‘血咒引’核心已毁,‘本命灯’亦灭……反噬之下……他或能熬过……但根基已损……寿元……难长……”他咳出一口黑血,“至于你……身中‘地火阴煞’……寻……寻孙思邈……或有一线生机……呵……你我……皆不过是……天道棋盘上……挣扎的……棋子……”
话音渐低,终不可闻。他头一歪,瞳孔彻底放大,气息断绝。这位隐于幕后数十年,掀起无数风浪,险些颠覆大明江山的“幽冥道”首脑“烛龙”,最终在这泰山腹地的灼热地狱中,服毒自尽,结束了其充满野心与悖逆的一生。
洞窟内一片死寂,只有岩浆池缓慢翻滚的“咕嘟”声。热浪蒸腾,将血腥与硫磺味搅合在一起,令人眩晕。
宋慈云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口乌黑的淤血,身体向前栽倒。
“慈云!”白晓蝶惊呼,抢上前一把扶住他。触手之处,只觉他身体忽冷忽热,气息微弱,脸上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青黑之气。
“快!抬大人出去!找大夫!”白晓蝶对幸存的三名锦衣卫急道,声音已带上了难以抑制的颤抖。
一名锦衣卫背起宋慈云,在白晓蝶的扶持下,迅速沿着来路返回。经过“璇玑室”时,只见坛城狼藉,七盏“本命灯”已全部被打翻熄灭,太子常服和那盏血色琉璃灯也已化为灰烬。顾长风、赵铁臂等人正在清理战场,见到宋慈云昏迷不醒,皆是大惊失色。
“白姑娘,大人他……”
“李善长已死,阵法已破。但大人中了邪毒,需立刻救治!”白晓蝶语速极快,“顾兄,赵兄,此地交由你们善后,彻底搜查,不留隐患!我带大人先下山!”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让开通路。白晓蝶护着昏迷的宋慈云,在几名伤势较轻的兄弟协助下,沿着密道急速向上。
当他们终于冲出密道,回到“观星台”遗址,接触到外面清冷凛冽的夜风时,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泰山脚下,泰安城中,混乱已被平定。山东都司的官兵控制了局面,正在扑灭零星火头,搜捕残敌。
新的一天,似乎即将到来。
但白晓蝶的心,却沉入了冰窟。她紧紧握着宋慈云冰凉的手,感受着他体内那股阴寒邪气与纯阳内力激烈冲突带来的痛苦颤抖。
李善长临死前的话,如同诅咒,在她耳边回响。
“……身中‘地火阴煞’……寻孙思邈……或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她抬起头,望向逐渐亮起的东方,眼中只剩下决绝。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一定要救他。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