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子时，泰山玉皇顶。

　　没有月光，浓云如墨，将整座山峰裹挟在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凝固的黑暗里。只有“观星台”遗址周围，稀疏地亮着几盏幽蓝色的气死风灯，在凛冽的山风中摇晃不定，将断壁残垣投射出鬼魅般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硫磺、硝石、陈年香灰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吸入口鼻，令人隐隐作呕。

　　白晓蝶伏在“观星台”东南方“日观峰”一处向外突出的鹰嘴岩下，身下是万丈深渊，耳边是呼啸的罡风。她整个人如同嵌入了岩石的阴影，玄色夜行衣与深色的山石融为一体，连呼吸都收敛到了极致。她已经在这里潜伏了整整四个时辰，任由山风如刀，浸透骨髓。

　　她的目光，穿透黑暗与稀薄的雾气，死死锁定在下方大约三十丈外，“观星台”基座侧面，一块看似与周围岩壁毫无二致的巨石上。根据“明月楼”兄弟以三条人命换来的情报，以及她这两日亲自冒险抵近探查的印证，那里，便是“璇玑室”数个隐秘入口之一，对应的正是阵法布局中的“巽”位——理论上唯一的生门。

　　时辰将至。她微微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手指，感受着贴身收藏的“血胆玉”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这玉佩是宋慈云临行前郑重交予她的，“烛龙”李善长对此玉显露过明显的忌惮，或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奇效。她的“秋水”剑已出鞘三分，剑身涂抹了特制的哑光药粉，不会反射丝毫光线。

　　就在子时正刻的梆子声（由山下泰安城隐约传来）即将消散的刹那，异变陡生！

　　“观星台”正北、正东、正西三个方向的黑暗之中，几乎同时爆发出激烈的喊杀与兵刃交击之声！火光乍起，人影幢幢——那是宋慈云与顾长风、赵铁臂等人，按照预定计划，率领锦衣卫精锐与部分官兵，同时强攻另外三处疑似入口或重要关节点，制造巨大的混乱，吸引“幽冥道”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和兵力！

　　果然，下方“观星台”周围的幽蓝灯光急速晃动，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各个隐蔽角落响起，大批黑影向着三个遇袭方向蜂拥而去。就连“巽”位入口附近，原本几乎无法察觉的两处暗哨，也有轻微的移动迹象。

　　就是现在！

　　白晓蝶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腰肢一拧，双脚在岩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淡影，贴着陡峭的崖壁向下疾掠！她的轻功已臻化境，足尖偶尔在突出的石棱或枯藤上借力，发出细微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完美地掩盖在山风呼啸之中。

　　三十丈距离，转瞬即至。她在距离入口巨石上方约两丈处的一处石缝中稳住身形，屏息观察。入口处看似空无一人，但她敏锐的听觉捕捉到，巨石内侧传来两道极其微弱但均匀的呼吸声，一左一右，正是暗哨。他们没有离开，只是将注意力投向了远处喧嚣的战场。

　　白晓蝶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竹管，拔掉塞子，一缕几乎无味的淡灰色烟雾悄无声息地飘向入口缝隙。这是“明月楼”秘制的“醉仙散”，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反应迟钝、昏昏欲睡，却不会立刻倒下引人怀疑。

　　等待了约莫二十次呼吸的时间，她再次动了。这一次，她直接飘落到入口巨石旁，身体紧贴石壁，右手运起“柔云劲”，缓缓按在巨石看似浑然一体的表面。内力如丝如缕，渗透进去，感知着内部的机括结构。片刻，她眼神一凝，指尖在某处轻轻一叩。

　　“咔哒。”一声轻微的、近乎幻觉的机簧响动。巨石底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透出更加浓郁的硫磺与檀香混合气味，还有隐约的、仿佛诵经般的低沉吟哦。

　　白晓蝶身形一缩，如同游鱼般滑入。缝隙在她身后迅速闭合，外面依旧是完整的山岩。

　　通道内并非一片漆黑，两侧石壁上每隔数丈便镶嵌着一颗发出幽绿荧光的石子，照亮了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空气潮湿闷热，与外面的凛冽截然不同。她将感知提升到极限，每一步都踏在石阶的边缘，避免触发可能的压力机关。

　　向下走了约百级台阶，通道逐渐开阔，吟哦声也清晰起来，是一种音调古怪、节奏单调的咒文，混合着某种敲击法器的“叮叮”声。转过一个弯角，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窟中央，赫然便是那座在秦王密室图中出现过的、但规模大了十倍的青铜七星坛城！坛城分三层，层层收缩，最高处离洞顶尚有数丈。每一层边缘都按北斗七星方位，矗立着一盏青铜灯盏，灯盏中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火焰中心隐约可见一点暗红，如同凝固的血珠。七盏“本命灯”！

　　坛城最底层，七名身着玄色紧身衣、面覆青铜狰狞面具的“七星卫”，如同石雕般分别镇守一个星位，纹丝不动，唯有面具眼孔后透出的目光，冰冷死寂，没有一丝活人气息。他们手中兵器各异，刀、剑、枪、戟、钩、爪、鞭，在幽蓝火光下泛着森然寒光。

　　而在坛城第二层，正对“离”位灯盏的下方，设有一方血玉祭台。祭台上，平铺着一件明黄色的、绣着四爪蟒纹的太子常服！常服胸口处，插着七枚乌黑的长针，针尾系着细细的红线，红线另一端，连接着坛城最高层中央——那里悬浮着一盏更加小巧、却血色缭绕的琉璃灯！灯内，一团暗红色的光影缓缓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那便是“血咒引”的核心！

　　李善长，或者说“玄真”，并不在坛城之上。他盘膝坐在坛城正前方三丈外的一个蒲团上，背对入口，身着繁复的紫色法衣，头戴高冠，面前摆放着香案、法器，以及那柄被宋慈云设计夺走、却又不知如何被他取回或另有备用的乌木短杖。他正双手结印，对着坛城喃喃诵咒，声音与洞窟中回荡的吟哦声融为一体。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仿佛与周围的空间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剥离感。

　　白晓蝶心中凛然。这“璇玑室”的守卫，远比想象的更严密。七名“七星卫”气机相连，浑然一体，显然精通合击阵法。而李善长本人坐镇中枢，看似毫无防备，但以他的狡诈和老辣，必有后手。

　　她深吸一口气，将“血胆玉”握在左手掌心，右手紧握“秋水”。根据情报，“巽”位生门，对应的是七星卫中手持双短戟、镇守“天璇”位的守卫。破阵之法，需以纯阳之血（或至阳之物如“血胆玉”激发）染“离”位灯盏，扰乱阵法平衡，再于三息之内，击破“巽”位守卫，方能打开阵势缺口。

　　计划在脑中瞬间清晰。她不再犹豫，左手运足内力，将“血胆玉”猛地掷向第二层“离”位灯盏！玉佩划破空气，带着一抹微红的残影，精准地投入那幽蓝色的火焰之中！

　　“嗡——！”

　　预想中的剧烈反应并未立刻出现。玉佩落入灯焰，仿佛泥牛入海，只是让火焰轻轻晃动了一下。李善长的诵咒声戛然而止，他猛地回头，看向“离”位灯盏，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就是这一丝分神！

　　白晓蝶动了！她将全身功力提至巅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惊电，直扑“巽”位的那名双短戟守卫！剑未至，凌厉无匹的剑气已激得对方面具后的发丝飞扬！

　　那守卫，或者说被药物邪术控制的傀儡，反应竟也快得惊人！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他并未闪避，而是双戟交叉，向上硬架！同时，其余六名守卫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同时转向，气机瞬间锁定白晓蝶，六件兵器以各种诡异角度，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七星合击，果然厉害！

　　但白晓蝶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前冲之势不减，却在双戟即将架上剑锋的刹那，手腕不可思议地一抖，“秋水”剑尖划过一道玄妙的弧线，绕过戟身，点向对方咽喉！这一下变招，妙到毫巅，完全超出了傀儡守卫依靠本能和指令的反应范畴！

　　“嗤！”剑尖刺入青铜面具下的咽喉，发出沉闷的声响。守卫身体一震，动作僵住。

　　然而，就在白晓蝶以为得手的瞬间，异变再生！那被刺中咽喉的守卫，眼中幽蓝光芒大盛，竟似毫无痛觉，双戟不顾自身，以同归于尽的姿态，狠狠砸向白晓蝶双肩！与此同时，另外六件兵器也已袭到身后！

　　电光石火间，白晓蝶临危不乱，足尖在对方戟杆上一点，身体如陀螺般旋转拔高，险之又险地避开大部分攻击，但左肩仍被一柄弯刀划破，鲜血瞬间染红衣襟。她人在空中，目光却瞥向“离”位灯盏——

　　只见那盏灯中的幽蓝火焰，中心那点暗红陡然变得明亮，继而，“血胆玉”所在之处，爆发出一团炽烈却并不灼目的金红色光芒！这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扫过整个坛城！

　　被金红光芒扫过的七名“七星卫”，动作齐齐一滞，眼中幽蓝光芒剧烈闪烁，仿佛遇到了天敌，流露出本能的恐惧和混乱。他们之间那种浑然一体的气机连接，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和紊乱！

　　就是现在！三息时间！

　　白晓蝶强忍肩痛，内力狂催，身体在空中二次折转，放弃了对“巽”位守卫的补刀，剑光如瀑，洒向距离最近、气机最为混乱的“天枢”位（持长剑者）和“天权”位（持长枪者）！她不再追求一击毙敌，而是以快打乱，剑招如狂风暴雨，专攻对方因阵法紊乱而露出的破绽！

　　“叮叮当当！”一阵密集如雨的金属撞击声响起！两名守卫被她迅捷无伦的剑势逼得连连后退，阵型缺口进一步扩大！

　　李善长此刻已彻底转过身，脸色阴沉如水。他没想到宋慈云竟敢提前发动，更没想到对方找到了“巽”位生门，还拥有能干扰“七星卫”的至阳之物！他眼中杀机毕露，不再维持施法姿态，右手猛地抓起乌木短杖，凌空一点！

　　“嗡！”坛城最高处那盏血色琉璃灯，“血咒引”猛地一亮，一道暗红色的血线疾射而出，并非射向白晓蝶，而是射向祭台上那件太子常服！他要强行催动咒术，哪怕付出代价，也要先废掉这个最大的变数！

　　白晓蝶见状，心知不妙。一旦咒术被彻底激发，太子危在旦夕，宋慈云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她厉叱一声，不顾身后袭来的另外四件兵器，将毕生功力凝聚于剑尖，身体与剑几乎化为一道直线，以玉石俱焚之势，刺向李善长手中的乌木短杖！

　　这一剑，名为“陨星”，是白家剑法中最决绝、最快的一式，有去无回，将全部精气神寄托于一击！

　　李善长没料到白晓蝶如此决绝，仓促间挥杖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洞窟中炸开！短杖与长剑交击处，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气浪！乌木短杖顶端那颗暗红宝石，“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李善长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踉跄后退数步。白晓蝶则被反震之力弹飞，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撞在洞壁之上，手中“秋水”剑险些脱手。

　　然而，就是这一下硬拼，打断了李善长催动“血咒引”的动作。那道射向太子常服的血线在半空中扭曲、消散。

　　坛城上的“七星卫”，因核心法器受损，阵法反噬，以及“血胆玉”持续散发的金红光芒影响，终于彻底失去了协调。七人如同醉酒般摇摇晃晃，眼中光芒明灭不定，攻击变得杂乱无章。

　　洞口方向，此时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喊杀声！宋慈云、顾长风、赵铁臂等人浑身浴血，终于突破了外围防线，杀入了“璇玑室”！他们一眼便看到了坛城上的景象和受伤的白晓蝶。

　　“晓蝶！”宋慈云目眦欲裂，挥剑冲向坛城。

　　李善长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不甘。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裂开的乌木短杖上，杖身符文骤然亮起妖异的红光！他不再理会坛城和“七星卫”，转身便向洞窟深处一个黑暗的岔道掠去！

　　“他想跑！追！”宋慈云急喝，但他首先要确保白晓蝶和坛城的安全。

　　白晓蝶以剑拄地，强撑站起，抹去嘴角鲜血，对宋慈云喊道：“别管我！快追！不能让他启动最后的‘天火’机关！坛城……毁掉灯盏和祭品！”

　　宋慈云瞬间决断：“顾长风、赵铁臂，带人保护白姑娘，摧毁坛城灯盏和太子衣物！其他人，随我追！”

　　他深深地看了白晓蝶一眼，见她眼神坚定，微微点头，随即带着数名锦衣卫好手，紧追李善长，没入那条黑暗岔道。

　　洞窟内，战斗仍在继续，但失去了李善长主持、阵法崩坏的“七星卫”，已不足为惧。顾长风和赵铁臂带人猛攻，白晓蝶忍痛提剑，目光却追随着宋慈云消失的方向。

　　真正的决战，还未结束。

　　山腹深处，更黑暗的阴谋，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