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天谴真相
三月初五,寅时末,泰安城,临时征用的府衙后院。
卧房内门窗紧闭,却依旧阻不住初春凌晨的寒意。唯一的光源是床头几盏油灯,将孙思邈布满皱纹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这位年逾古稀的老神医,此刻眉头紧锁,三根手指搭在宋慈云腕间,良久不语,唯有花白的长须随着他沉重的呼吸微微颤动。
宋慈云平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上那层青黑之气非但没有减退,反而在眉心处凝结成一道若隐若现的暗红细线,如同有活物在皮下蠕动。他的呼吸极其微弱,时缓时急,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裸露的左臂上,几条扭曲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正从肩头被李善长邪火灼伤处,缓慢而坚定地向下蔓延。
白晓蝶静立床尾,玄色劲衣上血迹已干涸成深褐色,左肩的包扎处隐隐渗血。她一动不动,唯有紧抿的嘴唇和攥得发白的指节,泄露着内心翻江倒海的焦虑。顾长风、赵铁臂等幸存的核心人员,以及闻讯赶来的山东布政使、都指挥使等官员,皆屏息凝神候在外间,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纸外透进的天光越来越亮,远处传来军营晨操的号角声,新的一天已然开始,但这间屋子里的时间,却仿佛凝固在生死边缘。
终于,孙思邈缓缓收手,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这叹息声,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白姑娘,”孙思邈站起身,示意白晓蝶到外间说话。他的脚步有些蹒跚,一夜不眠的诊治显然耗损了他大量精力。
两人来到外间书房,孙思邈示意白晓蝶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孙先生,慈云他……”白晓蝶的声音干涩沙哑。
孙思邈摇了摇头,神色无比凝重:“宋侍郎所中之毒,或者说‘邪煞’,老朽行医一生,前所未见。非金石之毒,非草木之毒,亦非寻常蛊毒巫咒。李善长临死所言‘地火阴煞’,或许是其自创之名。此物……似是以地脉岩浆中蕴藏的极阴火毒为基,混合了数种罕见矿物之精、乃至……乃至某种生灵精魄怨念,以邪法炼制而成。”
他走到书案旁,那里摊开着几本他随身携带的珍本医书和从泰安本地搜集的方志杂录,上面用朱笔做了许多标记。“老朽方才以内力探查,发现此‘阴煞’已侵入宋侍郎心脉附近,与他的纯阳内力形成僵持。纯阳内力本可克制阴邪,但此‘阴煞’诡异之处在于,它似能‘汲取’阳力壮大自身,如同附骨之疽。宋侍郎内力越是催逼抵抗,其蔓延反噬之力便越强。如今,它已开始侵蚀脏腑……”
白晓蝶脸色煞白:“难道……无药可解?”
孙思邈沉吟片刻,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渐次明亮的晨光:“并非完全无解。但凡毒煞,必有生克。李善长既能炼制、操控此物,必有克制或缓解之法,或许就藏在他那些邪法典籍或遗物之中。老朽方才翻阅泰安地方志,发现前朝有野史记载,唐时曾有方士在泰山炼‘地火丹’,引阴煞入体而亡,其同门以‘赤玉髓’‘百年茯苓霜’为主药,佐以‘金线重楼’‘天山雪莲’等至阳至纯之物,耗尽三年之功,勉强保住性命,但修为尽废,终身缠绵病榻。”
“赤玉髓?百年茯苓霜?”白晓蝶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何处可寻?”
“赤玉髓,乃火山深处机缘巧合方能孕育的宝玉,至阳至刚,可辟万邪。传闻前元宫廷曾有收藏,但如今下落不明。百年茯苓霜,更是可遇不可求,需在深山古松之下,寻得生长百年以上的茯苓,取其中心最精华部分,历经三蒸三晒,方得些许。”孙思邈叹道,“此二物已是难寻,即便寻得,能否克制这加强过的‘地火阴煞’,亦是未知之数。且宋侍郎伤势沉重,恐怕……等不了太久。”
白晓蝶的心沉了下去,但旋即又被更强烈的决心取代:“请先生告知,他还能支撑多久?需要哪些药材,无论天涯海角,我一定找来!”
孙思邈看着她眼中决绝的光芒,不禁动容:“老朽以金针封住他心脉要穴,再辅以老朽独门的‘九阳护心散’,或可延缓阴煞侵蚀速度,争取……十五日时间。十五日内,若能寻得赤玉髓或功效相近的至阳宝玉,再辅以其他几味药材,老朽或可冒险一试‘金针渡厄’之法,强行拔毒。但此法凶险异常,即便成功,宋侍郎也必元气大损,功力能否保全,尚未可知。若十五日内寻不得……”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意思已然明了。
十五日。白晓蝶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冷静:“好,十五日。请先生尽力维持。药材之事,我来想办法。”她顿了顿,“先生方才提到李善长的遗物典籍……”
“正在清理。”孙思邈道,“顾百户已带人封锁了‘璇玑室’及李善长在泰安的几处秘密住所,所有物品登记造册,尤其是书籍、药瓶、法器。或能从中找到线索。”
“我立刻去。”白晓蝶转身欲走。
“白姑娘,”孙思邈叫住她,目光复杂,“你肩伤未愈,内力损耗亦巨,需当心。”
“我没事。”白晓蝶脚步未停,“他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她推门而出,门外等候的众人立刻围了上来。山东都指挥使上前抱拳:“白女侠,宋侍郎情况如何?京城六百里加急,陛下已知泰山之事,连下三道旨意,令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宋侍郎,并彻查‘幽冥道’余孽。御医和宫中珍藏的药材,也已由锦衣卫护送,星夜兼程赶来。”
白晓蝶点点头:“有劳将军。孙先生说,需寻几味特殊的药材,尤其是‘赤玉髓’和‘百年茯苓霜’。还请将军发动官家力量,在全国尤其是北方各州府悬赏征集,或查阅宫廷、王府旧档,看有无线索。”
“末将领命!”都指挥使肃然应下,立刻吩咐属下办理。
白晓蝶又看向顾长风和赵铁臂:“顾兄,赵兄,李善长的遗物清理得如何?”
顾长风忙道:“大部分已运到府衙侧院,正在由孙先生的弟子和几位懂行的老吏分辨。书籍卷册不少,多是星象、阵法、炼丹、符咒之类,还有许多看不懂的符号和密码。药瓶丹药也已封存,等孙先生查验。”
“带我去看。”白晓蝶道。
侧院临时充作库房的屋子里,堆满了从山上运下的箱笼。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药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几名书吏正在孙思邈弟子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将书籍分门别类。
白晓蝶目光如电,快速扫过。她的注意力并未停留在那些深奥的典籍上,而是落在一个不起眼的、以乌木打造、没有任何雕饰的小匣子上。匣子被放在角落,似乎还未被打开。
“这个匣子,从哪里来的?”她问。
一名负责登记的锦衣卫答道:“回白女侠,是从‘璇玑室’李善长打坐的蒲团下暗格里发现的。匣子有机关锁,弟兄们怕损坏里面东西,还未强行打开。”
白晓蝶拿起匣子,入手沉甸甸。她仔细端详,发现匣子侧面有几个极细微的、可以拨动的玉石滑块,排列方式,竟与《历代疑案录》中记载的几种前朝密锁类似!她心中一动,尝试着按照《疑案录》中破解类似机关的方法,拨动滑块。
“咔、咔、咔……”几声轻响后,“啪嗒”一声,匣盖弹开了一条缝。
众人屏息。白晓蝶缓缓打开匣盖。里面没有机关暗器,只有两样东西:一本薄薄的、以某种兽皮鞣制封面的册子,以及一枚鸽子蛋大小、通体赤红、内里仿佛有熔岩流动的椭圆玉石!
“赤玉髓!”旁边孙思邈的一位弟子失声惊呼,“师傅说的赤玉髓,就是这个样子!”
白晓蝶强抑心中激动,先拿起那枚赤玉髓。触手温润,并不灼热,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暖洋洋的感觉顺着掌心蔓延,让她因内力损耗和伤势而冰凉的右手瞬间舒服了许多。至阳宝玉,果然名不虚传!
她将赤玉髓小心放在一旁,拿起那本兽皮册子。册子封面上无字,翻开内页,是李善长亲笔所书,字迹略显潦草,似是随笔记录。前面部分大多是炼丹心得、阵法推演、星象观测记录,夹杂着一些对历代王朝兴衰的偏激评论。白晓蝶快速翻阅,直到最后几页。
“……地火阴煞,取自泰山玉皇顶下三百丈‘火眼’边缘,融合‘千年寒铁’阴气、‘幽冥血玉’煞气,佐以七七四十九名阴年阴月阴日生人之心头精血为引,经‘三昧真火’淬炼四十九日方成。性极阴寒而外显火毒,专克纯阳内力,中者如附骨之疽,阳力愈盛,反噬愈烈……然万物相生相克,此煞虽厉,却有两物可制:一为‘赤玉髓’,乃至阳宝玉,可中和其阴寒本源;二为‘千年茯苓王’之心,乃至纯木灵,可化其血煞怨念。辅以‘金线重楼’‘天山雪莲’‘昆仑紫芝’等物,以‘金针渡穴’之法引导,或可逼出……然施术者需内力精深,且通晓阴阳转化之理,否则极易引发煞气反冲,双双殒命……另,若中煞者身具纯阳血脉,或可凭自身生机硬抗,徐徐图之,但过程痛苦万分,犹如凌迟,且需绝对静养,不可动用内力……”
看到这里,白晓蝶心中稍定。赤玉髓已在手中,李善长果然留有后手或研究记录。只是那“千年茯苓王”之心,比“百年茯苓霜”更加难得,听名字便知是传说中的灵物。
她继续往下看,最后几行字,墨迹尤新,似乎是李善长近期所添:
“……洪武十五年二月,荧惑守心渐成。天时已至,地利在我,唯欠人和。朱标仁弱,朱樉躁烈,朱棣阴沉……皆非完美之选,然箭在弦上……若事成,凭此‘地火阴煞’与‘七星逆命’之法,或可重塑乾坤,扶立新主,再续‘幽冥’道统……若事败……此匣留于此处,后来者若有机缘得见,当知吾道不孤。然切记,‘幽冥’之道,非为颠覆而颠覆,乃为寻‘真命’,顺‘天道’。人心易变,天道无常,慎之,慎之……”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这或许是李善长留给自己的一条后路,或是留给所谓“后来者”的遗言。他终究未能完全泯灭那一丝“传道”的执念。
白晓蝶合上册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有了赤玉髓和这本笔记,孙思邈救治的把握便大了许多。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千年茯苓王”之心。
她将册子和赤玉髓交给孙思邈的弟子,吩咐立刻请孙先生过目。自己则走出库房,对等候的顾长风道:“顾兄,立刻传信‘明月楼’所有分舵,不惜一切代价,打探‘千年茯苓王’的消息。重点是深山古刹、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尤其是历代有灵药传说的地方。同时,请毛指挥使动用锦衣卫渠道,查阅皇宫大内、各王府、以及前元遗留下来的秘档,看有无相关记载。”
“是!”顾长风领命而去。
白晓蝶又对赵铁臂道:“赵兄,你带人继续彻底搜查李善长所有关联地点,尤其是炼丹房、药材库,看有无‘茯苓王’或其他珍稀药材的线索,哪怕是一点碎屑、一丝气味也好。”
安排完毕,她抬头望向已然大亮的天空。朝阳的光芒洒在泰安城鳞次栉比的屋顶上,也给远处的泰山镀上了一层金边。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阴谋和血火洗礼的名山,此刻显得格外宁静,仿佛一切惊涛骇浪都未曾发生。
但白晓蝶知道,暗流并未完全平息。李善长虽死,其党羽未尽,“幽冥道”的阴影或许真的如他所言,不会轻易消散。而眼下,她最关心的,只有屋内那个生死未卜的人。
十五日。她只有十五日。
她转身,坚定地走向宋慈云的病房。无论前路如何艰难,她绝不会放弃。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师,武英殿。
朱元璋看完了由锦衣卫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泰山事变详细奏报。当看到宋慈云为破阵身受诡异邪毒、性命垂危时,这位铁血皇帝的眉头紧紧皱起,捏着奏报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传旨,”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命太医院院判孙思邈全力救治宋慈云,所需一切药材,可由宫内府库任意支取,亦可向天下征购。着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协同刑部、‘明月楼’,全力搜捕‘幽冥道’余孽,务必铲草除根。另,秦王朱樉……圈禁凤阳,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太子处,加派御医值守,所需药物,优先供给。”
他顿了顿,看向殿外辽阔的天空,眼神深邃。
“再拟一道明旨,昭告天下:泰山‘荧惑守心’乃宵小作祟,今妖首伏诛,阴谋破产,天象已正。着礼部择吉日,朕将亲赴泰山,祭天谢地,以安民心。”
“是!”殿中内侍与翰林官员恭敬领命。
一场席卷朝野江湖的巨大风波,似乎随着“烛龙”的身死和阴谋的破产,渐渐落下了帷幕。但真正的暗伤与余波,才刚刚开始显现。
而希望,如同那枚炽热的赤玉髓,虽然渺茫,却真实地握在了手中。
剩下的,便是与死神赛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