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焕被冯胜控制后，宋慈云明显感觉到自己在大同城内的行动受到了更多无形的限制。周御史几乎派人寸步不离地“陪同”，美其名曰协助，实为监视。军中将领对他的态度也愈发微妙，恭敬中带着疏离。

　　宋慈云心知，对方正在收紧口袋，试图将他彻底隔绝在核心之外。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每日依旧按部就班地查阅一些无关紧要的边关文书，暗地里却让赵虎和白晓蝶加紧活动。

　　赵虎设法摸清了王焕被关押的地点——位于将军府后院的一处地下禁闭室，守卫是冯胜的亲兵，戒备森严，外人难以靠近。而白晓蝶则发现，那个与王焕接头的货郎，在王焕被捕后便如同人间蒸发，再也寻不到踪迹。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白晓蝶推断的月圆之夜，只剩下四天。

　　这日傍晚，宋慈云正在房中对着北疆地图沉思，苦苦思索如何打破僵局，赵虎突然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

　　“大人！不好了！王焕……王焕他……”

　　宋慈云心中一紧：“王焕怎么了？”

　　“他……他在禁闭室内暴毙了！”赵虎声音发颤。

　　“什么？！”宋慈云霍然起身，“何时的事？怎么死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看守发现时，人已经没了气息！据说是……是突发心疾！”赵虎急促地道，“冯将军已经下令严密封锁消息，正在查验现场！”

　　心疾？宋慈云根本不信！王焕年纪不过三十许，身体健壮，怎会无缘无故突发心疾？这分明是灭口！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冲出房间，直奔将军府后院。周御史闻讯也赶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惋惜。

　　禁闭室外气氛凝重，冯胜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几名军医和亲兵将领围在一旁。

　　“冯将军！”宋慈云快步上前，“下官听闻王焕暴毙，特来查看！”

　　冯胜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叹了口气：“宋专员来了……唉，本将也已验看过，确是突发疾病身亡。真是没想到……”

　　“突发疾病？”宋慈云语气锐利，“冯将军，王焕正值壮年，入狱前并无隐疾，何以突然暴毙？此事蹊跷，请容下官一同查验尸身！”

　　周御史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道：“宋专员，军中医官已验明正身，确是疾病所致。莫非你连军中医官和冯将军的判断都信不过？还是觉得，是冯将军故意害死了王焕？”

　　这话极其刁毒，意在挑拨离间。

　　宋慈云不理周御史，目光直视冯胜：“冯将军，王焕乃关键人证，其死因关乎大将军遇刺真相及边关安危！下官奉旨查案，有权查明一切疑点！若其真是因病而死，下官自无话说；但若有人趁机灭口，则说明军中内奸犹在，其职位可能更高！此獠不除，大将军安危难保，边关永无宁日！”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将了冯胜一军。

　　冯胜眉头紧锁，显然内心也在挣扎。王焕死在他的看管之下，无论原因为何，他都难辞其咎。若真是灭口，那意味着他身边……想到这里，这位老将背上也不禁冒出一层冷汗。

　　沉吟片刻，冯胜终于侧开身子：“……宋专员既然坚持，那便请吧。只是，望你谨慎行事。”

　　宋慈云拱手一礼，立刻走进禁闭室。

　　室内狭小阴暗，王焕直接挺地躺在地上，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的惊恐与痛苦之色，嘴角还残留着些许白沫。他的衣物完整，并无明显外伤。

　　宋慈云蹲下身，仔细检查。他翻开王焕的眼皮，瞳孔已然散大。又捏开他的嘴巴，查看口腔和舌头，未见明显异常。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分别探入王焕的喉部、胃部区域，拔出时，银针并未变黑。

　　不是中毒？

　　宋慈云蹙眉，这不合常理。他再次仔细检查王焕的头部、颈部，忽然，他在王焕的枕骨下方，发际线边缘，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红点，如同被蚊虫叮咬过一般，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他用银针轻轻刺入那个红点，缓缓探入。这一次，当银针拔出时，靠近针尖的部分，赫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发作迅猛，且死后不易察觉的奇毒！并非通过口服，而是通过针刺之类的方式直接注入体内！下毒者手法极其高明，选择了这样一个隐蔽的位置！

　　“冯将军请看！”宋慈云将变色的银针展示给跟进来的冯胜和周御史，“王焕并非死于疾病，而是被人用毒针暗杀！这是灭口！”

　　冯胜看着那幽蓝色的针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在他亲兵的重重守卫之下，关键人证居然被如此干净利落地灭口，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也证实了宋慈云关于军中仍有更高层级内奸的推断！

　　周御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强自镇定道：“这……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或许是狱中混入了北元细作……”

　　“周御史！”宋慈云冷冷打断他，“能够避开冯将军亲兵耳目，精准找到王焕关押之处，并以如此隐秘手法下毒，岂是寻常细作所能为？此人必然对将军府内部极为熟悉，且拥有一定的行动自由！”

　　他转向冯胜，语气沉痛而坚决：“冯将军！事到如今，您还认为下官是捕风捉影吗？王焕之死，便是铁证！内奸就在我们身边，甚至可能就在这将军府内！其目标不仅仅是蓝玉大将军，更是要颠覆我整个北疆防线！若再不彻查，后果不堪设想！”

　　冯胜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看了一眼王焕的尸体，又看了看宋慈云手中那根幽蓝色的银针，最终，一股凛冽的杀意取代了之前的犹豫。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墙壁，怒喝道：“查！给本将彻查！今日所有接触过禁闭室的守卫、医官、送饭杂役，全部隔离审查！没有本将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地！宋专员！”

　　“下官在！”

　　“本将准你全权调查王焕被杀一案！一应人手，凭你调派！务必给本将揪出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冯胜终于下定了决心，将部分调查权交还给了宋慈云。

　　“下官领命！”宋慈云精神一振。虽然王焕死了，线索看似断了，但他的死，反而撕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让冯胜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也让他获得了更大的查案权限！

　　周御史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不再言语。

　　宋慈云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内奸狗急跳墙，意味着他们感受到了威胁。而月圆之期将近，留给他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他必须在这有限的几天里，利用冯胜给予的权力，揪出隐藏的内奸，并找到足以说服朝廷出兵捣毁黑水沼的铁证。

　　边关的夜色，因王焕的暴毙而显得更加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