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蝶带回的关于黑水沼祭坛的消息，让宋慈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幽冥道不仅渗透军中，更在边境线上建立了如此规模的邪恶据点，其图谋之巨，远超寻常叛乱。然而，调动大军并非易事，尤其在没有确凿证据，且周御史等人虎视眈眈的情况下。

　　当务之急，是找到军中内奸的确凿证据，并查明黑水沼与军中内奸的联络方式，如此方能说服冯胜，甚至直接通过密折请求朝廷发兵。

　　宋慈云将目光重新投回那批异常报损的军械上。弓弦霉烂？箭杆变形？在干燥的大同，这借口实在拙劣。他再次深入录事房，这次不再局限于弓弩箭矢，而是将核查范围扩大到了所有军械、粮草、被服等物资的出入库记录，时间跨度也延伸至蓝玉遇刺前三个月。

　　这项工作极其繁琐，浩如烟海的卷宗堆满了桌案。宋慈云带着赵虎等人，点灯熬油，逐条核对。他深知，内奸行事谨慎，大的纰漏不易出现，但细微之处，尤其是这种涉及大量物资流转的环节，必然会有不合逻辑之处。

　　周御史显然也察觉到了宋慈云的动向，几次“偶遇”般来到录事房，假意关心进度。

　　“宋专员真是勤勉，这满屋子的陈年旧账，看着都令人头疼。”周御史踱着步，随手翻看几本册子，“不过，查这些琐碎账目，于查明大将军遇刺一案，似乎关联不大吧？岂不是舍本逐末？”

　　宋慈云头也不抬，笔尖在账册上快速勾画，淡淡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军械粮草乃军中命脉，若有疏漏，轻则影响战力，重则……恐为敌所乘。大将军遇刺，边关连败，或许正与此等‘琐碎’之事相关。查案之道，正在于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周御史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不太好看，哼了一声：“但愿宋专员能从中查出个子丑寅卯来，莫要空耗光阴才好。”说罢，悻悻离去。

　　宋慈云不为所动，继续埋首卷宗。他注意到，不仅仅是那批弓弩，在同一时间段内，还有几批皮甲、箭簇、甚至是一些治疗刀伤金疮的药材，都以各种看似合理实则牵强的理由报损或调拨至一些无关紧要的辅兵营地，而后便记录模糊，去向不明。这些物资数量不算巨大，但种类繁杂，且恰好都是战场上消耗最快，也最容易被忽视的物件。

　　“大人，您看这里。”赵虎指着其中一条记录，“这是蓝玉大将军遇刺前三日的记录，守库兵士交接班次有临时调整，原定的哨长被换下，顶替者记录模糊，只写了个‘代’字。”

　　宋慈云目光一凝，接过那本值班记录。果然，在遇刺前几日，军械库及其周边几个关键岗哨的值守人员，都有过数次不寻常的微调。这种调整在庞大的边军中本属正常，但结合物资的异常流动以及蓝玉遇刺的时间点，就显得格外可疑。

　　“刺客能精准避开所有明哨暗卡，潜入大将军书房，必然对军营布防、哨位轮换了如指掌。”宋慈云沉吟道，“这些临时的人员调整，可能就是内奸为刺客开辟的‘安全通道’！”

　　他立刻将这些异常的人员调动记录与物资异常流转的记录进行交叉比对，发现了几处时间上的重合点！尤其是在那批弓弩报损前后，以及蓝玉遇刺前夜，都有类似的人员微调！

　　“查！重点查这些被临时顶替下来的哨长、士兵，以及那些记录模糊的顶替者！还有那个军械库副管事王焕，所有与他相关的记录和人员往来，都要查！”宋慈云下令。

　　调查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进行。与此同时，宋慈云也没有放弃对蓝玉伤势的关注。他每日都会前去探望，虽然蓝玉依旧无法言语，但精神似乎比之前又稳定了一些，偶尔能进些流食。宋慈云每次都会带着那枚“影”字令牌，他发现，当令牌靠近时，蓝玉眉宇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青气似乎会淡去少许，呼吸也更为平稳。这让他更加确信，令牌对“锁魂咒”有抑制作用，也让他对破解邪术多了几分信心。

　　白晓蝶则在稍事休息后，再次潜入黑暗，她需要更精确地掌握黑水沼的地形、守卫分布以及人员活动规律，为可能的军事行动做准备。同时，她也利用江湖手段，试图追踪那个佩戴“玄水”玉佩的清客在大同城内的活动轨迹。

　　这日深夜，赵虎带回了一个关键消息。

　　“大人，查到了！那个王焕，果然有问题！”赵虎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我们的人发现，他每隔三五日，便会在下值后，独自前往城南的一家名叫‘醉春风’的酒肆饮酒，每次都会在二楼最里间的雅座独酌，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而在他饮酒期间，总会有一个货郎打扮的人，看似无意地经过酒肆后巷，将一个小包裹塞进墙角的砖缝里。王焕离开酒肆前，会绕到后巷，取走那个包裹！”

　　“可知包裹里是什么？那货郎又是何人？”宋慈云急问。

　　“包裹很小，看不清具体物件。那货郎很警惕，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只看到他最后消失在城西的方向，那里……有不少胡商和蒙古人聚集的客栈。”赵虎道，“另外，我们还查到，那几个在蓝玉大将军遇刺前被临时调离岗位的哨长，其中一人在事发后不久，便因‘旧伤复发’被调去了更后方的辎重营，而顶替他的那名士兵，则在陈忠叛乱那晚……失踪了！”

　　线索越来越清晰！王焕利用职务之便，很可能是在向外传递情报，接收指令！而那个失踪的士兵，极可能就是协助刺客潜入的关键人物，事后被灭口！

　　“那个失踪士兵的家人呢？可曾查过？”宋慈云追问。

　　“查了，他是大同本地人，家中只有一位老母。我们的人去问过，老太太只说儿子前些日子回来过一趟，留下些银钱，说是要出趟远门，之后便再无声讯。”

　　宋慈云站起身，在房中踱步。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军械库副管事王焕就是内奸网络中的重要一环，他利用物资报损和人员调动的漏洞，为幽冥道的行动提供便利。但王焕显然不是最终的主谋，他上面必然还有人。

　　是那个失踪士兵的上级？还是……职位更高的人？

　　“继续监视王焕和那个货郎，但绝不能打草惊蛇。”宋慈云下令，“同时，想办法拿到王焕与那个货郎传递的包裹，或者弄清楚包裹里到底是什么！”

　　只要拿到他们传递情报的实物证据，就能顺藤摸瓜，揪出更大的鱼！

　　然而，宋慈云也知道，对方绝非易与之辈。自己这边稍有动作，很可能就会引来疯狂的报复。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警兆忽生。幽冥道在边关经营日久，这张网，恐怕比想象中还要深厚。揭开它的一角，已然感受到了那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