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丑时正刻，玄都观。

　　这座位于城西的道观，在风雪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朱红大门紧闭，檐角风铃在狂风中发出零乱刺耳的声响。观墙高耸，墙头积雪映着惨淡的月光，更添几分肃杀。

　　白晓蝶伏在观外三十步一处屋脊的阴影里，身后是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明月楼”高手及十名锦衣卫死士，皆着黑衣，面蒙黑巾，只露出锐利的眼睛。众人屏息凝神，如同等待扑击的猎豹。

　　根据毛骧的监视，韩宜可进入玄都观后便未再露面，观内夜间灯火异常，且有疑似西域高手的身影闪现。观后有一处废弃的菜园，围墙较低，且有一棵老槐树探出墙外，是理想的潜入点。

　　白晓蝶打了个手势。两条黑影如狸猫般窜出，借助风雪声掩护，悄无声息地贴到观墙下，取出飞爪，精准地勾住槐树枝干，随即攀援而上，翻身落入墙内。片刻后，墙头传来三声极轻微的布谷鸟叫——安全，守卫已清除。

　　白晓蝶一挥手，众人依次攀墙而入。墙内是荒芜的菜园，积雪覆盖着枯败的菜畦。前方十丈外，便是观宇的后殿，黑沉沉没有灯火，但白晓蝶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有多道压抑的呼吸声。

　　她示意众人分散，呈扇形包抄后殿。自己则带着两名最得力的助手，潜至后窗下。窗纸破旧，她用唾液润湿指尖，捅开一个小洞，向内窥视。

　　殿内空荡，只有正中设一香案，案上供奉着一尊鸟首人身的神像，与天津密室所见极为相似。神像前香火已灭，但空气中残留着浓重的檀香和……一丝血腥气。香案两侧，垂手肃立着四名灰袍道人，皆低眉垂目，但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功不弱。韩宜可则跪在香案前，身体微微发抖，似乎在祈求什么。

　　“韩大人，既入此门，便无回头路。”一个苍老而淡漠的声音从神像后方传来。紧接着，一名身着紫色道袍、左手小指缺了半截的老道，缓缓踱出。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白晓蝶在药铺窥见的那名缺指道士！

　　“玄真仙师……”韩宜可声音发颤，“下官已按吩咐，在朝堂上弹劾宋慈云，奈何陛下似乎……似乎仍偏信于他。如今宋慈云反咬一口，下官恐自身难保，求仙师庇护！”

　　“庇护？”玄真道士，或者说，“烛龙”的化身之一，冷笑一声，“你办事不力，打草惊蛇，还有脸求庇护？宋慈云已然警觉，我等在京师多处布置恐已暴露。韩大人，你说，该如何是好？”

　　韩宜可汗如雨下：“仙师……下官……下官愿将全部家产奉上，只求……”

　　“你的家产？”玄真打断他，眼中闪过讥诮，“秦王殿下许你的，难道不够？还是说，你后悔了？”

　　“不！下官不敢！”韩宜可连连磕头，“只是……只是宋慈云提及‘幽冥道’，陛下已然震怒，若再追查下去……”

　　“所以，你必须死。”玄真语气陡然转冷，“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你的死，还可以嫁祸给宋慈云，坐实他构陷大臣、逼死言官之罪。韩大人，这也是为殿下的大业，做的最后贡献。”

　　韩宜可骇然抬头，眼中充满绝望：“你们……你们不能……”

　　话音未落，玄真身后一名灰袍道人已鬼魅般闪出，手中寒光一闪，直刺韩宜可心口！

　　就是现在！

　　“砰！”后窗被白晓蝶一脚踹开，她人随剑走，如一道闪电射入殿中，“秋水”短剑后发先至，精准地格开了刺向韩宜可的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殿门被轰然撞开，外面埋伏的“明月楼”高手与锦衣卫蜂拥而入，瞬间与四名灰袍道人及从阴影中扑出的另外六名西域打扮的护卫战作一团！刀剑碰撞声、呼喝声、惨叫声瞬间打破道观的死寂！

　　玄真道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并未慌乱。他身形疾退，左手在香案某处一按。“咔嚓”一声机簧响动，神像底座突然打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他竟要遁走！

　　“哪里走！”白晓蝶岂容他逃脱，剑光如虹，直取玄真背心。两名灰袍道人拼死上前阻拦，被她连环三剑逼得连连后退，其中一人肩头中剑，血花迸溅。

　　玄真已半身入洞，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竟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白家的丫头，果然来了。可惜，晚了。”他右手一挥，数点寒星激射向香案上的灯烛！

　　“小心暗器！”白晓蝶挥剑格挡，叮当几声，暗器被击落，却是几枚刻满符文的铜钉。但灯烛已被打翻，火苗瞬间点燃了香案上浸满油脂的布幔，火势骤起！

　　更可怕的是，火焰沿着香案上的沟槽迅速蔓延，点燃了隐藏在殿内梁柱、墙壁上的引线！嘶嘶声中，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这道观内，竟也埋设了火药！

　　“退！快退出去！”白晓蝶厉声大喝，一把抓起瘫软在地的韩宜可，向外疾冲。其余人见状，也纷纷逼退对手，向殿外撤离。

　　众人刚冲出大殿，身后便传来连环巨响！轰！轰！轰！火光冲天，梁柱崩塌，砖石飞溅，整座后殿在爆炸中化作一片火海！灼热的气浪将众人掀翻在地，积雪被瞬间蒸发，白雾弥漫。

　　白晓蝶灰头土脸地爬起，回头望去，只见烈焰熊熊，哪还有玄真和那密道的影子？几名灰袍道人和西域护卫或被炸死，或葬身火海，或被擒获，但核心人物却借爆炸遁走了！

　　“清理现场，搜救受伤兄弟，扑灭火势，防止蔓延！”白晓蝶迅速下令，同时看向手中面如死灰的韩宜可，“韩大人，你现在肯说了吗？秦王与‘幽冥道’，到底有何图谋？京师还有哪些‘星位’？”

　　韩宜可看着眼前冲天烈焰，又看看白晓蝶冰冷的目光，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我说……我全都说……秦王殿下与‘玄真’仙师……不，是‘烛龙’妖道……他们计划在三月十五，泰山‘天火’降临之时，同时在京师七处‘星位’点燃‘地火’，制造‘天崩地裂’之象……七处‘星位’是……是玄都观、秦王府后花园假山、鸡鸣寺塔顶、鼓楼钟楼、朝阳门瓮城、金水桥下，还有……还有皇宫奉先殿后的钦安殿！”

　　奉先殿后的钦安殿！那是供奉皇家先祖牌位、举行重要祭祀之所！他们竟将“星位”设在了皇宫大内！

　　白晓蝶倒吸一口凉气：“如何点燃？何时点燃？”

　　“由……由‘烛龙’亲自在秦王府‘主星位’启动阵法核心，其余六处，皆有‘护法’死士看守，收到信号同时引爆埋设的火药……时间，与泰山‘天火’同时，三月十五子时三刻……”韩宜可涕泪横流，“下官……下官只是负责朝中造势，这些具体布置，都是‘烛龙’与秦王殿下密谋，下官不知详情啊！”

　　“秦王府‘主星位’在何处？阵法核心是什么？”白晓蝶逼问。

　　“在……在王府后花园假山下的密室里……具体如何启动，只有‘烛龙’和秦王知晓……下官真的不知了！”韩宜可哀嚎。

　　白晓蝶心念电转。玄都观已毁，此处“星位”已破。但还有六处，尤其是秦王府和皇宫钦安殿，必须立刻清除！而“烛龙”借密道逃脱，很可能已赶往秦王府，启动阵法！

　　必须立刻通知宋慈云和毛骧！

　　她留下部分人手处理现场、押送俘虏，自己带着韩宜可和几名精锐，翻身上马，踏着黎明清冷的雪光，向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玄都观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如同地狱之门洞开。

　　而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