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烛龙现形
二月二十八,午时,泰安城,云来客栈。
连日的风雪在齐鲁大地终于显出疲态,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积雪覆盖的街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泰安城比往日肃杀了许多,巡逻的兵丁明显增多,城门口盘查严格,尤其是对携带箱笼、形迹可疑的外乡人。酒楼茶肆里,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话题都绕不开玉皇顶的“修缮”、近日的官军调动,以及那隐约流传的“荧惑守心,天降灾厄”的谣言。
宋慈云坐在客栈二楼靠窗的雅间,一身青布直裰,作游学书生打扮。他慢慢品着粗茶,目光却透过窗棂,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泰山山巅。玉皇顶的方向,今日格外平静,连往常可见的“修缮”民夫身影都消失了。反常的平静,往往预示着风暴将至。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头戴毡帽、肩搭汗巾的伙计低头进来添水,压低声音道:“公子,后院柴房,有人等。”
宋慈云微微颔首。待伙计退去,他起身下楼,看似随意地踱向后院。柴房堆满杂物,光线昏暗。一个樵夫打扮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整理柴捆,见宋慈云进来,立刻起身抱拳,正是锦衣卫的顾长风。
“宋大人,赵铁臂和其他兄弟已分批进城,分散在城东三家客栈,这是联络暗号。”顾长风递上一片画着特殊符号的树皮,“白姑娘的人传来消息,玉皇顶‘观星台’区域三日前彻底封闭,连原本伪装的匠人都撤下了山。山顶夜间常有异光闪烁,似有人在举行仪式。另外,泰安卫所被渗透的军官,昨日已被山东都司秘密控制,但卫所中仍有部分士兵情绪不稳,似被谣言煽动。”
宋慈云接过树皮,快速记下符号:“‘明月楼’的兄弟可曾探到‘璇玑室’具体位置?”
顾长风摇头:“玉皇顶戒备森严,明哨暗桩不计其数,且多有机关陷阱。我们的人几次试图靠近,都险些暴露。只隐约探得,‘观星台’地下确有巨大空间,入口不止一处,但皆把守严密。白姑娘说,她正在设法接触可能知情的老采药人或山中猎户。”
“时间不多了。”宋慈云沉吟,“‘烛龙’提前撤走表面人员,是在清场,准备最后仪式。太子病情昨日再次恶化,我们最多只有四天时间。”他取出那本册子,翻到朱砂批注那页,“‘乙卯年三月初五,泰山玉皇顶‘观星台’地下三层,‘璇玑室’。道尊闭关处。’今日已是二月二十八,距离三月初五还有六天。但‘烛龙’可能提前。”
“大人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等到三月初八了。”宋慈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必须提前行动,就在三月初五之前,潜入‘璇玑室’,摧毁‘本命灯’和‘血咒引’。”
顾长风倒吸一口凉气:“可是大人,我们连入口都未找到,里面机关守卫一概不知,贸然潜入,无异送死。”
“所以需要诱饵,需要声东击西。”宋慈云收起册子,“‘烛龙’想要《疑案录》,更想要我的‘纯阳之血’。我就给他一个机会。顾兄,你立刻联系赵铁臂和其他兄弟,还有白姑娘在泰安的人,我们需要做以下几件事……”
他低声吩咐,语速极快。顾长风边听边点头,脸色愈发凝重,却也渐渐燃起斗志。
当日傍晚,泰安城开始流传一个新的消息:京城来的刑部宋侍郎,其实早已秘密抵达泰安,暗中调查玉皇顶“修缮”之事,并带来了能破解“荧惑守心”天灾的宝物。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在城西见过宋慈云与神秘人接头。
同时,几封盖着刑部侍郎印信、但内容模糊的密令“不慎”被人在茶馆“捡到”,迅速抄传开来。密令中提到“三月初三,子时,于泰山后山‘松涛亭’查验关键证物”云云。
暗流开始涌动。
二月二十九,夜,泰山后山松涛亭。
此亭位于半山腰一处僻静松林,夜风过处,松涛如海,正是掩人耳目的绝佳所在。亭中空无一人,只有石桌上放着一个普通的青布包袱。子时将至,林中阴影里,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移动,将松涛亭四面围住。
子时正刻,一道人影从山道缓缓走来,青衫布鞋,正是宋慈云。他手提灯笼,光影摇曳,照着他平静的面容。走到亭中,他放下灯笼,打开青布包袱——里面赫然是那本《历代疑案录》仿本!
他翻开书页,就着灯笼光亮,似乎在查阅什么。片刻后,他取出一把小刀,划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书页某处。鲜血浸染纸张,竟渐渐显现出几行金色的字迹!
这一幕,被林中潜伏的黑影看得清清楚楚。领头之人,正是那缺指道士玄真!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狐疑,却并未立刻现身。
宋慈云似乎并未察觉暗中窥视,看完显现的字迹,沉吟片刻,又将书小心包好,提灯欲走。
“宋侍郎,留步。”玄真的声音从林中传出,苍老而缥缈。他缓缓走出阴影,紫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左手缺失的小指格外刺眼。“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贫道对侍郎手中之书,颇感兴趣。”
宋慈云转身,神色并无意外:“道长终于肯现身了。‘烛龙’阁下,或者说,李善长李公?”
玄真,或者说李善长,瞳孔骤然收缩,随即恢复平静,轻笑:“宋侍郎果然聪慧。不错,正是老夫。看来那本《疑案录》中,记载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前元至正年间,有少年才子李善长,精研星象易理,曾入‘璇玑观’为客卿,道号‘玄真子’。”宋慈云缓缓道,“洪武初年,陛下清查‘左道’,‘璇玑观’被毁,‘玄真子’失踪。同年,开国功臣李善长之弟‘病逝’,实则金蝉脱壳,以‘玄真’之名潜伏,继续经营‘星象社’,后演为‘幽冥道’。李公,你瞒天过海数十年,好手段。”
李善长抚须而笑:“往事如烟,不提也罢。宋侍郎,你既知老夫身份,当知老夫所求。将《疑案录》与你的血留下,老夫或可留你全尸,甚至……告诉你暂时缓解太子咒术之法。”
“若我不给呢?”宋慈云按住剑柄。
“那今夜,此处便是你葬身之地。”李善长一挥手,林中黑影尽数现身,竟有二十余人,半数为西域高手,半数为眼神空洞的“护法”死士!他们缓缓逼近,杀气弥漫。
宋慈云却笑了:“李公以为,宋某会毫无准备前来?”他忽然吹了一声口哨!
哨音未落,松林四周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喊杀声震天!早已埋伏在此的锦衣卫、“明月楼”好手、以及山东都司调派的精锐官兵,从四面八方杀出,瞬间反将李善长等人包围!
“你!”李善长脸色一变,“你故意泄露行踪,引老夫前来?!”
“若非如此,焉能请动李公大驾?”宋慈云拔剑出鞘,“秋水”寒光映着火光,“今夜,便请李公留下吧!”
混战瞬间爆发!锦衣卫结阵推进,弩箭如雨;“明月楼”高手专攻西域刀客要害;官兵则结成长枪阵,抵挡死士的疯狂冲击。宋慈云与顾长风、赵铁臂三人,直扑李善长!
李善长虽老,武功却诡异莫测。他并不硬拼,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双手连弹,一枚枚淬毒铜钉射向宋慈云要害。宋慈云剑法严谨,守得滴水不漏,但李善长的身法太快,铜钉又歹毒,一时竟难以近身。
“保护大人!”顾长风掷出飞镖,却被李善长袖袍一卷尽数扫落。赵铁臂怒吼一声,挥舞一根熟铜棍砸向李善长后心,李善长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在棍身,竟将赵铁臂震得踉跄后退,虎口崩裂!
此人内力,深不可测!
战局胶着。李善长带来的人虽少,却个个是亡命之徒,尤其死士不畏伤痛,给官兵造成不小伤亡。而李善长本人,似在有意拖延,目光不时瞟向玉皇顶方向。
宋慈云心念电转,忽然喝道:“李善长!你看这是何物!”他从怀中掏出一物,高举过顶——正是皇帝所赐的“血胆”玉佩!月光与火光下,玉佩中的血色纹路竟仿佛活了过来,流转不息,散发出淡淡的、至阳至刚的气息!
李善长见到此玉,脸色骤变,眼中首次露出惊惧:“朱重八的‘血胆玉’?!他竟将此物给了你?!”
就在他心神微震的刹那,宋慈云剑势暴涨!“秋水”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刺李善长心口!这一剑,蓄势已久,快如闪电!
李善长仓促间疾退,袖中滑出一柄尺许长的乌木短杖,格向剑锋。“铛!”金铁交鸣,短杖竟未被削断,只是爆出一串火花。李善长借力飘退数丈,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显然内腑受了震荡。
“好剑!好玉!”他抹去血迹,眼神阴毒,“宋慈云,今夜算你棋高一着。但你以为,擒了老夫,就能救太子?就能破泰山之局?痴心妄想!‘璇玑室’的‘本命灯’,与老夫性命相连却又独立。即便老夫身死,咒术亦不会立刻解除!而泰山‘天火’之局,早已布置妥当,时辰一到,自会发动!你们……谁也阻止不了!”
他忽然将乌木短杖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以短杖为中心,地面浮现出复杂的血色符文,迅速向外蔓延!接触到符文的官兵,竟如遭电击,浑身抽搐倒地!
“邪术!快退!”宋慈云大喝,同时将“血胆玉”掷向符文中心!玉佩与血色符文接触,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仿佛冰火相遇,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符文蔓延之势顿时一滞。
李善长闷哼一声,显然也受了反噬。他恨恨地瞪了宋慈云一眼,忽然身形一晃,竟化作数道残影,向不同方向飞遁!
“想跑?!”白晓蝶的冷叱声从林外传来!她竟不知何时也已赶到,剑光如网,罩向其中一道残影!但那残影如泡沫般破碎,其余几道已没入黑暗,消失无踪。
又是障眼法!李善长真身已借土遁或密道逃脱!
战斗渐渐平息。李善长带来的人死伤殆尽,官兵也伤亡数十。松涛亭周围一片狼藉,血迹斑斑。
白晓蝶走到宋慈云身边,低声道:“追不上了。他对泰山地形和密道的熟悉,远超我们。”
宋慈云收起“血胆玉”和“秋水”剑,望向玉皇顶方向。那里,依旧云雾缭绕,静谧得可怕。
“他逃回老巢了。”宋慈云沉声道,“今夜虽未擒住他,但逼他现了形,耗了他元气,也试出了他对‘血胆玉’的忌惮。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地上那柄李善长遗落的乌木短杖。
赵铁臂已小心地将短杖拾起,呈上。杖身乌黑,非金非木,触手冰凉,刻满细密符文,顶端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内部似有液体流动。
“这是他的法器。”宋慈云仔细端详,“或许,也是‘血咒引’的一部分。顾兄,赵兄,立刻将此杖密送京城,交予孙思邈先生研究,看能否找到破解咒术的线索。”
“是!”两人领命。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白晓蝶问。
宋慈云目光坚定:“按原计划,提前潜入。李善长今夜受挫,必会加紧‘璇玑室’的防护,但也可能因此露出破绽。白姑娘,请你的人不惜代价,务必在三月初三前,找到‘巽’位生门的确切位置。我们……三月初四子时,动手。”
“三月初四?”白晓蝶一惊,“那时李善长必然戒备最严!”
“正因如此,才要出其不意。”宋慈云望向巍峨的泰山,“他已认定我们会等到三月初五或初八。我们偏要提前。赌的,就是这一线先机。”
山风呼啸,松涛如怒。玉皇顶的阴影,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静静等待着。
而猎手,已经拔出了剑,瞄准了巨兽最柔软的下腹。
决战,进入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