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夜，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如千万只蚕在啃食桑叶。刑部明慎斋内却暖意融融，四角铜兽炭盆烧得正旺，将宋慈云伏案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成一张紧绷的弓。

　　桌案上摊开着三份文书：白晓蝶从泰山发回的最新密报，详细描述了“王记药铺”缺指道士、秘密通道及中转站的位置；毛骧关于韩宜可散朝后潜入“玄都观”的监视记录；以及李文昌刚刚送来的、对陈宁府邸二次搜查的惊人发现——在陈宁书房地板下的暗格里，找到了半截烧焦的道符残片，以及一小包暗红色、散发着腥甜气味的粉末，经孙思邈辨认，正是“抽魂引”邪术所需的核心媒介之一“赤硝血精”！

　　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宋慈云用一根名为“幽冥道”的线迅速串联。缺指道士坐镇药铺指挥物资转运；韩宜可与玄都观勾连；陈宁府中发现邪术媒介……这张网的中心，无疑是秦王府，而操纵这一切的，就是那个藏身暗处的“烛龙”！

　　“慈云。”窗棂轻响，白晓蝶的声音带着北地风雪的寒气透入。她竟已从泰山星夜兼程赶回！

　　宋慈云霍然起身，推开窗户。白晓蝶一身玄色劲装，肩头落满未化的雪粒，脸色被寒气冻得有些发白，但眼神亮得惊人。她翻身入内，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

　　“你怎么回来了？”宋慈云一边为她拍去肩头积雪，一边急问，“泰山那边……”

　　“情况有变，我必须亲自回来一趟。”白晓蝶语速极快，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小包，“这是从中转站木屋附近截获的，还没来得及运上山的‘雷石粉’样本，以及我从那条秘密通道入口拓印的机关图样。更重要的是，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烛龙’本人，很可能已不在玉皇顶，而是秘密潜回了京师！”

　　宋慈云瞳孔骤缩：“消息可确凿？”

　　“九成把握。”白晓蝶展开一张粗糙的草图，指着上面几个标记点，“我在那通道入口潜伏时，听到接货的黑衣人交谈，说‘道尊已亲赴京师坐镇，玉皇顶由‘火判官’主持，三月初八之约不变，但真正决胜之地，或在京城’。他们还提到，京城有几处‘星位’需要道尊亲自启动，与泰山‘天火’遥相呼应，方能‘引动紫微’。我怀疑，‘烛龙’回京，是为了启动京师内部的某种阵法或后手，配合泰山行动！”

　　“星位？阵法？”宋慈云脑中飞速运转，想起白晓蝶从天津密室带回的草图，上面描绘的正是以玉皇顶为中心、连接七处“星位”的诡异阵法。难道京师也有类似的布置？那些“星位”会在何处？玄都观？秦王府？还是……皇宫大内？

　　“还有，”白晓蝶继续道，“我在泰安发现，西域高手近日活动频繁，似乎在寻找什么人或东西。我截获了他们一支小队，逼问得知，他们在找一个‘肩有鸟纹、擅使左手刀’的汉子，据说是‘护法’旁系的叛逃者，可能掌握着道尊的某个弱点或秘密。我怀疑，他们找的就是影七！”

　　影七！那个送来广化寺情报的“护法”叛逃者！他掌握的秘密，或许比想象的更多。

　　“必须立刻找到影七！”宋慈云当机立断，“同时，要抢在‘烛龙’启动京城‘星位’之前，将其揪出！玄都观是条重要线索。”

　　“韩宜可进了玄都观后，一直未出。”白晓蝶道，“我回来时，毛骧的人还在监视。观内似有暗道，但守卫森严，全是生面孔，武功路数诡异，不似中原门派。”

　　宋慈云走到墙边悬挂的京师详图前，手指划过玄都观、秦王府、皇宫、以及几处可能与“星象”“祭祀”相关的建筑。“‘烛龙’若要在京城布阵，这些地方都有可能。但最可能作为‘星位核心’的……”他的手指最终停在“秦王府”和“玄都观”之间，“是这两处。秦王需要‘天命’加持，玄都观则是‘幽冥道’在京师经营多年的据点。”

　　“你想双管齐下？”白晓蝶问。

　　“不，是三路并进。”宋慈云眼中寒光闪烁，“第一路，由你带领‘明月楼’精锐及部分锦衣卫好手，突袭玄都观，抓捕韩宜可及缺指道士，若能擒获‘烛龙’最好，至少也要捣毁这个据点，查明其阵法布置。第二路，我持陛下密旨，会同宗人府、五城兵马司，以‘查检王府违制’为名，强行进入秦王府搜查。秦王若敢阻拦，便是心中有鬼。第三路，让毛骧坐镇宫中，加强禁卫，尤其是陛下、太子及后宫重要殿宇的防护，并秘密排查宫中可能存在的‘星位’痕迹。”

　　他顿了顿：“同时，放出风声，说影七已被我们保护，并掌握了‘烛龙’的致命弱点。引西域高手和‘幽冥道’余孽来抢，我们设伏擒拿，顺藤摸瓜。”

　　“好计策，但风险极大。”白晓蝶凝视着他，“尤其是你，强闯秦王府，等于与亲王正面冲突。若无确凿证据，便是僭越大罪。”

　　“所以需要快，需要准。”宋慈云从书案抽屉中取出那半截道符残片和“赤硝血精”，“陈宁府中的发现，就是突破口。陈宁是胡惟庸党羽，也是秦王与‘幽冥道’的联络人之一。他府中发现邪术媒介，足以证明其参与谋害太子。以此为据，要求协同宗人府调查秦王府，名正言顺。至于证据……”他看向白晓蝶，“玄都观之行，务必找到秦王与‘幽冥道’直接勾连的铁证！”

　　“我明白。”白晓蝶重重点头，“何时动手？”

　　“明日丑时，同时行动！”宋慈云道，“丑时是人最困乏、守卫最松懈之时。你带人突袭玄都观。我则在天亮宫门开启后，即刻请旨，持陈宁罪证，会同宗人府入秦王府。毛骧那边，我这就写密信。”

　　两人分工已定，再无多言。宋慈云伏案疾书，将计划详细写明，用火漆封好，唤来宋安，命其立刻密送毛骧。白晓蝶则稍事休息，检查兵器药物，等待时辰。

　　窗外风雪渐大，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白色之中。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子时三刻。

　　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