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焕的暴毙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将军府内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冯胜震怒之下，赋予了宋慈云更大的调查权限，同时也展开了对内部人员的清洗和审查。一时间，将军府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宋慈云深知，内奸既然能在他和冯胜的眼皮底下干净利落地除掉王焕，必然隐藏极深，且拥有相当的地位或便利。直接揪出此人难度极大，且容易打草惊蛇。他决定双管齐下：明面上，配合冯胜审查接触过禁闭室的人员，施加压力；暗地里，则沿着王焕留下的唯一线索——那些异常的军械粮草账目，继续深挖。他相信，如此庞大的物资异常流转，绝非王焕一个小小副管事能独立完成，背后必然有一条完整的链条和更高层的掩护。

　　获得冯胜首肯后，宋慈云再次扎进了录事房的卷宗海洋中。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不再局限于王焕直接经手的部分，而是扩展到所有与异常物资相关的审批、核验、运输环节，时间线也拉得更长。

　　周御史虽然依旧不时出现，冷言冷语几句，但在冯胜明确表态支持宋慈云后，他的掣肘明显减弱，更多是一种阴冷的观望。

　　繁重的查账工作持续了两天。宋慈云几乎不眠不休，眼眸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愈发锐利。赵虎等人也被他分派了任务，各自核对不同的账目类别。

　　“大人，您看这里。”一名精于算学的随从指着几本不同的账册，“卑职核对了去岁秋冬两季大同镇各营、各卫所的军械补充记录与实际库存。发现至少有三次，拨付给‘鹰扬卫’的弓弩、箭矢数量，在出库记录与入库记录之间存在细微差距，累计短缺强弓三十张，箭矢五百余支。而每次负责押运交接的军官签名，都是……张副将麾下的一名亲信队正。”

　　“鹰扬卫？”宋慈云目光一凝。鹰扬卫是蓝玉麾下的精锐，主要负责机动策应，其主将正是目前军中地位仅次于冯胜的副将之一——张承宗！此人勇猛善战，是蓝玉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在军中威望颇高。

　　“还有粮草，”另一名随从接口道，“大同镇去岁冬季有一批从山西转运来的豆料，账目显示已足额入库。但卑职核对了当时负责接收的辅兵营记录以及后续消耗，发现实际入库数量比账目少了近两成。而当时负责监督接收的，也是张副将指派的一名参军。”

　　线索开始隐隐指向这位位高权重的张副将！

　　宋慈云不动声色，继续深挖。他调阅了张承宗及其亲信部下近年来经手的所有军务记录、物资调拨批文。他发现，张承宗及其派系的将领，在多次军械报损、物资调拨乃至人员调动中，都或明或暗地参与其中。许多看似合理的流程，经不起细密的推敲，总能发现一些不合逻辑的细微之处。这些“细微之处”累积起来，便是一个巨大的黑洞。

　　然而，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和合理怀疑，缺乏一锤定音的铁证。张承宗是北疆重将，没有确凿证据，仅凭账目疑点，根本无法动他分毫，反而可能引发其麾下势力的强烈反弹，甚至可能被倒打一耙。

　　“必须找到更直接的证据。”宋慈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比如，张承宗与王焕的直接联系，或者他与外界（尤其是黑水沼）勾结的证据。”

　　就在这时，白晓蝶如同暗夜精灵般，再次悄然返回。她带来了更令人不安的消息。

　　“我设法跟踪了那个之前与王焕接头的货郎消失前接触过的几个人，”白晓蝶语气急促，“发现其中一人，是城中一家药铺的伙计。那家药铺明面上售卖普通药材，暗地里却做一些稀罕物件的买卖。我潜入其库房，发现了这个。”

　　她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些暗红色的、带着腥气的粉末。

　　“这是……赤硝？”宋慈云辨认了一下，脸色微变。赤硝并非寻常药物，而是一种带有微弱放射性的特殊矿物，常被用于一些邪门的仪式或者……制作特殊的信号烟火。

　　“对，而且是纯度很高的赤硝。”白晓蝶点头，“那伙计交代，前几日确实有人来大量采购此物，要求研磨成细粉，对方出手阔绰，但身份不明。根据他的描述，采购者的体貌特征，与张副将府上的一个管事颇为相似！”

　　张承宗府上的管事，采购大量用于邪术或特殊信号的赤硝！

　　与此同时，赵虎那边也有发现。他设法调查了王焕的社会关系，发现王焕的一个远房表妹，竟然在张承宗府上做洗衣妇！虽然看似不起眼，但这无疑是一条潜在的联系通道！

　　多条线索，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最终都隐隐指向了副将张承宗！

　　“张承宗……他可是蓝玉大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啊！”宋慈云感到一阵心寒，“若他真是内奸，那蓝玉大将军的遇刺……”

　　他不敢再想下去。如果连张承宗这样级别的将领都已被幽冥道渗透，那北疆军中的情况，已然糜烂到了何等程度？

　　“我们必须拿到张承宗与幽冥道勾结的直接证据。”宋慈云沉声道，“光靠账目疑点和间接关联，扳不倒他。”

　　“我再去张府附近查探。”白晓蝶道。

　　“不，张府守卫必然森严，风险太大。”宋慈云阻止了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账目是突破口，那就从这里入手！晓蝶，你精通潜行，能否想办法，潜入张承宗处理军务的书房或者存放私人文书的房间？查找他与王焕，或者与外界可疑人员往来的信件、账本，或者其他可疑物品？”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张承宗身为副将，其住所戒备绝不亚于将军府核心区域。

　　白晓蝶却毫无惧色，只是冷静地点了点头：“可以一试。但我需要时间摸清他府上的守卫规律和暗哨位置。”

　　“一切以安全为重。”宋慈云叮嘱道，“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

　　白晓蝶领命，再次融入夜色。

　　宋慈云则继续在账目迷局中抽丝剥茧，他要将所有的疑点梳理成一条清晰、无法辩驳的证据链，只待白晓蝶找到那最关键的一环。

　　大同城内的空气，因调查方向的明确而变得更加紧张。一场针对位高权重副将的暗中调查，如同在悬崖边缘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