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智擒头目
悦来客栈的小院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显得格外寂静。宋慈云斜靠在榻上,脸色苍白,赵虎刚为他运功推拿过后背,那硬接雷豹隔空一掌所带来的瘀伤依旧隐隐作痛,内腑气息也略有滞涩。然而,身体上的创伤,远不及他脑海中翻腾的思绪来得剧烈。
码头上那堆积如山的漕粮、盐帮帮众的只言片语、雷豹那必杀的一击、以及最后那场蹊跷又及时的大火与绿色焰火……所有画面交织碰撞。
“北边来的‘客人’”、“水寨”、“河神祭”、“座师”、针对自己的杀局……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珍珠,急需一根线将其串联起来。而那个在码头仓廪外突然出现、声称还债的孙老三,更是像一个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谜团。
他是如何逃出(或被放出)的?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刻出现在码头?是盐帮内部灭口前的猫捉老鼠,还是幽冥道故布疑阵?他的出现,是巧合,还是有意吸引注意力,甚至……是为了掩护当时也在仓廪内的自己?
宋慈云更倾向于后者。孙老三的出现太过突兀和巧合,几乎完美地吸引了雷豹和大部分守卫的瞬间注意,才给了他应对仓廪内暗桩和最初逃离的机会。若真是有意为之,那背后策划之人,目的何在?是友是敌?
还有那场大火和绿色信号箭。能在盐帮严密控制的码头精准放火,并发出明显是某种指令或信号的箭矢,绝非寻常人所为。是白晓蝶在盐帮总坛内策划的接应?还是……韩罡御史或其他暗中关注此案的势力出手?
“大人,您的伤……”赵虎递上一碗刚煎好的活血化瘀汤药,面带忧色。
“无碍,皮肉之苦而已。”宋慈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让他精神微微一振,“码头那边后续情况如何?孙老三下落怎样?”
赵虎脸色凝重:“我们撤离后,留了兄弟在远处观望。盐帮扑灭火势很快,但那三艘装粮的大船似乎受到了些波及,暂时无法启航。至于孙老三……混乱中,被雷豹的亲信当场格杀了。”
“灭口了……”宋慈云眼中寒光一闪。孙老三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盐帮行事之狠辣果断,可见一斑。
“大人,我们夜探码头已然暴露,雷豹必不会善罢甘休。此地恐怕已不安全,是否即刻转移?或者,亮明身份,调集扬州府兵,直接围了那码头?”赵虎建议道,经历了昨夜生死一线,他深感后怕。
宋慈云缓缓摇头:“不可。转移驻地,反而显得我们心虚力弱,于查案无益。亮明身份调兵更是下策。一来,我们并无绝对把握那仓廪中之物就是漕粮,盐帮完全可以提前转移或狡辩;二来,扬州官场态度暧昧,那李清风前日警告言犹在耳,谁能保证调来的兵丁中没有盐帮或幽冥道的眼线?一旦走漏风声,打草惊蛇,他们很可能狗急跳墙,销毁证据,甚至对我们不利。”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床沿,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雷豹经此一事,定然会更加警惕,码头守卫也会倍增。强攻硬取,已不可行。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从他严密防备的体系中,撬开一道缝隙的‘钉子’。”
“钉子的人选……”赵虎若有所思,“大人是指,那个漕帮的刘三?”
“刘三消息灵通,但层级太低,接触不到核心。”宋慈云目光深邃,“我们需要一个位置更关键,但又可能存在弱点的人。白姑娘传来的信息中提到,‘盐枭或可为钥’,并指出‘金鳞堂’堂主钱老八对吴天雄并非完全一条心。但钱老八位高权重,我们难以直接接触。不过,我们可以从他下面的人,或者从雷豹‘翻江堂’内部,找一个不那么死心塌地,又知晓部分内情的人。”
他回想起在仓廪中听到的对话——“剩下的‘软货’等‘河神祭’之后再说”。“河神祭”这三个字,让他格外在意。这绝非普通的民间祭祀,很可能与幽冥道那套控制人心、装神弄鬼的手法有关,甚至是他们某个关键行动的时间节点!
“赵虎,”宋慈云沉声道,“两件事。第一,让我们所有能动用的眼线,全力打探关于‘河神祭’的一切消息!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有何特殊仪式,越详细越好!第二,通过刘三,仔细摸排‘翻江堂’中下层头目中,有哪些人是近半年才被雷豹提拔重用的?有哪些人是嗜赌、好色或有其他明显嗜好,容易被拿住把柄的?特别是……与赌场‘快活林’往来密切的!”
赵虎眼睛一亮:“大人是想从赌债入手?就像那个孙老三一样?”
“不错。”宋慈云颔首,“赌博如深渊,一旦陷入,便难以自拔。孙老三因赌债被胁迫或收买,参与漕粮失踪案,最终落得身死。那么,‘翻江堂’内部,未必没有第二个‘孙老三’。找到这个人,或许就能打开突破口。”
计划已定,赵虎立刻转身出去安排。宋慈云则强忍着伤痛,再次坐到案前,铺开纸张,将昨夜获得的所有新线索逐一列出,试图勾勒出盐帮与幽冥道勾结的更清晰脉络。
“北边来的客人”、“水寨”、“河神祭”、“座师”……他将这些关键词与“古河道”、“漕粮”、“复辟”等已知信息连接起来,一个模糊但令人不安的轮廓渐渐浮现——幽冥道借助盐帮的运输和隐匿能力,将劫掠来的漕粮和可能来自北方的支援(人员或物资)囤积于某个被称为“水寨”的隐秘地点,而即将到来的“河神祭”,很可能就是他们启动下一步“大计”(或许是武装行动,或许是某种仪式)的关键时刻!那位隐藏在朝中的“座师”,则在高处遥控,提供庇护。
时间,变得前所未有的紧迫。
接下来的两天,宋慈云对外宣称感染风寒,需要静养,谢绝了一切访客,包括那位“热情”的通判李清风。他深居简出,实则是在暗中指挥调度,并抓紧时间运功疗伤。
赵虎等人的行动却紧锣密鼓。在重赏和刘三的协助下,关于“河神祭”和“翻江堂”头目的信息,开始零零碎碎地汇集而来。
“河神祭”的消息封锁极严,盐帮底层帮众也知之甚少,只隐约传闻是盐帮每年一度祭祀运河龙王的盛大仪式,但今年的规模似乎远超往年,且帮主吴天雄极为重视,具体日期和地点却严格保密。
而对“翻江堂”头目的摸排,则有了初步进展。赵虎带回了一份名单,上面列出了三个最有嫌疑的目标。
“大人,根据排查,这三人最符合您的要求。”赵虎指着名单道,“第一个,名叫钱癞子,是‘翻江堂’一个小管事,嗜赌如命,在‘快活林’欠下了巨额债务,据说被雷豹手下催逼甚紧。第二个,叫侯通,负责码头一部分巡逻,好色,养了几房外室,开销很大。第三个,叫陈五,是雷豹的亲信之一,掌管着码头一部分苦力调度和物资记录,此人看似没什么不良嗜好,但据刘三说,他有个弟弟在金陵做生意,前段时间好像惹上了官司,急需大笔银子打点。”
宋慈云的目光在三个名字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了“陈五”上。钱癞子和侯通,弱点明显,容易被利用,但也可能因为层次太低,只知道些皮毛。而陈五,作为雷豹的亲信,掌管物资记录,很可能接触核心机密,其弟弟的官司,则是一个潜在且不那么显眼的突破口。
“重点查这个陈五。”宋慈云点了点名字,“弄清楚他弟弟惹上的具体是什么官司,需要多少银子,以及……陈五最近是否在积极筹钱。”
“是!”赵虎领命,补充道,“另外,刘三还提到一个细节,他说大概十天前,曾看到陈五在码头附近和一个穿着古怪、不像中原人打扮的汉子低声交谈,样子很恭敬。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可疑。”
北边来的客人?宋慈云心中一动。“继续查,尽可能弄清楚那人的特征。”
又过了一日,关于陈五的更多信息被挖掘出来。他弟弟在金陵因与人争抢生意,失手将对方打成重伤,苦主家有些背景,咬死不放,官司棘手,至少需要五百两银子才能打通关节摆平。陈五虽有些积蓄,但远远不够,近日确实在四处打听来钱的门路,显得颇为焦虑。
而那个与他交谈的“古怪汉子”,据刘三回忆,身材高大,颧骨很高,穿着皮袄,说话带着明显的北地口音。
“北边来的客人……”宋慈云几乎可以肯定,陈五接触的,就是盐帮接待的“北客”。这说明陈五确实比普通头目更接近核心。
时机已然成熟。
“是时候下饵了。”宋慈云对赵虎吩咐道,“想办法让陈五知道,有一位从京师来的、背景深厚的‘云公子’,为人豪爽,正在招募熟悉本地水路、口风紧的得力人手,帮忙处理一些‘特殊’货物,报酬极其丰厚。注意,消息要放得自然,通过第三方,绝不能让他怀疑到我们身上。”
“属下明白!”赵虎心领神会,这是要引蛇出洞。
饵料悄然撒下,只待鱼儿上钩。宋慈云站在窗边,望着扬州城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并无轻松之感。他知道,这只是一系列更激烈交锋的开始。擒住陈五,只是获取情报的手段,如何利用这情报,如何应对随之而来的盐帮和幽冥道的反扑,才是真正的考验。
而白晓蝶,依旧音讯全无。这份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只能选择相信她的能力,并尽快在外围打开局面,或许,也能为她分担一些压力。
智擒头目的网,已经悄然张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