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蝶离去后的两日，扬州城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潜流汹涌。

　　宋慈云依照计划，并未停止明面上的调查。他再次拜会了漕运总督衙门和扬州府，态度强硬地要求加大对古河道的探查力度，甚至不惜以“贻误军机、抗旨不遵”相胁。此举果然吸引了官场和盐帮的大部分注意力，各方眼线明显加强了对宋慈云及其驻地的监控，各种或明或暗的阻挠与敷衍也接踵而至。

　　与此同时，赵虎按照宋慈云的吩咐，暗中活动。通过漕帮刘三的渠道，他们获得了一份粗略的盐帮总坛布局图，并得知盐帮近日确实有几艘大型货船在夜间频繁出入于城西一处隶属“翻江堂”的偏僻码头，行动诡秘，且戒备异常森严。而柳叶巷那边，赵虎派去的人回报，孙姓亲兵的那位相好女子，在前日深夜悄然离开了住处，不知所踪，显然是盐帮采取了措施。

　　所有这些信息，都指向了盐帮“翻江堂”掌控下的那处城西码头！

　　“大人，那码头守卫极严，明哨暗卡不下数十处，而且临近盐帮总坛，一旦有变，援兵顷刻便至。我们若强行靠近，恐怕……”赵虎面带忧色地汇报。

　　宋慈云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白晓蝶潜入盐帮总坛已两日，音讯全无，他心中忧虑日盛。而盐帮码头异常调动，很可能与漕粮的转移或那“大计”的准备直接相关，绝不能坐视不理。

　　“我们不能干等。”宋慈云转过身，目光决然，“白姑娘在内冒险，我们在外必须有所作为。既然码头是关键，无论如何，也要去探一探！”

　　“大人要亲自去？”赵虎一惊。

　　“嗯。”宋慈云点头，“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亲临现场判断。你挑选五名最精干、最擅长潜踪匿迹和水性的弟兄随行。我们不走水路，从陆路迂回接近，见机行事。”

　　“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宋慈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做好周密计划，一击即走，绝不恋战。我们的目的是确认码头是否有异常，并非强攻。记住，若遇险情，以撤离为第一要务！”

　　见宋慈云心意已决，赵虎不再多言，重重抱拳：“属下誓死护卫大人！”

　　子时将至，月隐星稀，正是夜行人活动的最佳时机。

　　宋慈云与赵虎等六人，皆换上紧身黑色夜行衣，用黑巾蒙面，携带了飞爪、短刃、弓弩、迷烟等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悦来客栈，借着街巷阴影的掩护，向城西方向潜行。

　　盐帮那处码头位于扬州城西郊，毗邻运河支流，背靠一片起伏的丘陵，地理位置颇为隐蔽。众人避开官道，专走荒僻小径，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码头外围。

　　躲在一处土坡后的灌木丛中，众人伏低身形，仔细观察。只见码头规模不小，停泊着大小船只十余艘，其中赫然有三艘吃水极深、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大型漕船！码头上灯火通明，数十名盐帮汉子来回巡逻，戒备森严，远胜寻常码头。更令人心惊的是，在码头高处，还设有了望哨塔，上面隐约可见弓弩手的黑影。

　　“大人，看那里！”赵虎压低声音，指向那三艘大船旁边的一座大型仓廪。仓廪门口守着八名彪形大汉，而一些苦力正从仓廪中扛出一个个沉重的麻袋，通过跳板运送上其中一艘漕船。那些麻袋的形状和重量，看上去极像是粮食！

　　漕粮！宋慈云心脏猛地一跳！难道失踪的漕粮，就藏匿于此？！

　　然而，距离尚远，光线昏暗，无法百分百确定。且仓廪内部情况不明，那三艘大船是否就是失踪的漕船也难以判断。

　　“必须再靠近些，最好能潜入仓廪确认。”宋慈云低声道。

　　但码头上守卫如此森严，如何潜入？正面强闯无异于送死。

　　宋慈云目光扫视，最终落在码头一侧那黑黢黢的丘陵和茂密的林木上。“我们从侧面山崖迂回下去，避开正面巡逻和哨塔视线。”

　　计划既定，众人借着夜色和树林的掩护，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绕到码头侧面的山崖之上。山崖陡峭，下方就是码头区域。从这里俯瞰，码头布局和人员走动更是清晰。

　　赵虎取出飞爪，熟练地固定在崖边一棵大树上，试了试牢固程度，随即对宋慈云点了点头。

　　“我下去，你们在上面接应。”宋慈云低声道。

　　“大人！让属下下去！”赵虎急道。

　　“不必争了，我身形比你轻便些。若有变故，你们在上面更能策应。”宋慈云不容分说，抓住绳索，足蹬崖壁，如同灵猿般向下滑去。赵虎等人立刻分散警戒，弓弩上弦，紧张地注视着下方。

　　宋慈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下滑，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夜风在他耳边呼啸，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越靠近下方，码头上人声、脚步声越是清晰。

　　终于，他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崖底一堆废弃的木料之后。这里距离那座大型仓廪仅有二十余步之遥，中间隔着几堆杂物和一条巡逻队必经的小路。

　　他潜伏在阴影中，仔细观察着仓廪门口的动静和巡逻队的规律。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抓住一个巡逻队交错而过的短暂空隙，他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掠过小路，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仓廪厚重的木墙上。

　　仓廪内传来沉闷的搬运声和隐约的对话。

　　“……动作快点！天亮前这批货必须装完！”

　　“雷堂主催得紧，误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妈的，这粮食沉死了……你说上面要这么多粮食到底想干啥？”

　　“闭嘴！不想活了？干你的活！”

　　粮食！雷堂主！宋慈云心中狂震！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失踪的漕粮！而指挥此事的就是雷豹！

　　他必须进去看看，确认里面是否还有更多漕粮，或许还能找到其他线索！

　　他沿着仓廪墙壁缓缓移动，寻找可能潜入的缝隙或通风口。终于，在仓廪后方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他发现了一扇虚掩着用于透气的小窗。

　　机会！宋慈云心中一动，左右看看无人，深吸一口气，如同泥鳅般从那仅容一人通过的窗口滑了进去。

　　仓廪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气死风灯挂在梁上，散发出昏黄的光晕。眼前景象让宋慈云倒吸一口凉气——仓廪内堆积如山的，全是同样规格的麻袋，一直堆到屋顶！浓重的谷物气息扑面而来！这数量，即便不是全部，也绝对是那失踪漕粮的绝大部分！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迅速观察四周。除了正在搬运的苦力和几名监工，仓廪深处似乎还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低声交谈。他借着麻袋堆的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边靠近，想听清他们说些什么。

　　“…………北边来的‘客人’已经接到，安排在‘水寨’了……”

　　“…………吴帮主的意思，这批‘硬货’（指漕粮）先走，剩下的‘软货’（可能指其他物资或人员）等‘河神祭’之后再说……”

　　“…………幽冥使传来消息，‘座师’对进度很满意，但提醒务必小心那个姓宋的推官……”

　　“…………放心，雷堂主已有安排，只要他敢继续查，定叫他有来无回……”

　　断断续续的对话传入耳中，信息量巨大！北边来的客人？水寨？河神祭？座师？以及……针对自己的杀局！

　　宋慈云心中寒意更盛，他知道必须立刻离开，将这些情报带回去！

　　然而，就在他准备原路返回时，仓廪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一声厉喝：“什么人？！抓住他！”

　　宋慈云心中一惊，难道自己被发现了？他立刻伏低身体，藏身于麻袋阴影中。

　　但外面的骚动并未平息，反而伴随着兵刃出鞘和打斗声！紧接着，仓廪内的监工和苦力们也慌乱起来。

　　“怎么回事？！”

　　“有奸细混进来了！”

　　“快！守住门口！别让人跑了！”

　　混乱中，宋慈云听到一个略微耳熟的声音在仓廪外响起，带着惊慌：“别动手！自己人！我是刘守备手下的孙老三啊！我欠雷爷的钱，这就还！这就还！”

　　孙老三？那个欠下赌债的失踪官兵亲兵？！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是巧合，还是……

　　不等宋慈云细想，外面传来雷豹那粗豪而冰冷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孙老三？哼！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更多的打斗声、惨叫声传来。宋慈云心念电转，孙老三的出现吸引了所有守卫的注意力，这或许是自己脱身的唯一机会！

　　他不再犹豫，立刻向那扇小窗潜去。然而，刚移动几步，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陡然自身后袭来！他想也不想，向前猛地一扑！

　　“嗤！”一道凌厉的刀风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将他的夜行衣划开一道口子！

　　宋慈云就地一滚，回头望去，只见一名不知何时出现在仓廪内的盐帮高手，正手持分水刺，眼神阴鸷地盯着他。显然，刚才的混乱并未完全吸引走所有守卫，仓廪内还有暗桩！

　　“好小子，果然有同伙！”那高手狞笑一声，再次扑上。

　　宋慈云不敢恋战，拔出短刀格挡。“铛！”一声脆响，他手臂发麻，对方力道极大！他借势后退，同时左手一扬，一把特制的石灰粉撒向对方面门！

　　那高手猝不及防，顿时被迷了眼睛，发出一声痛吼。宋慈云抓住机会，转身全力向小窗冲去！

　　“拦住他！”那高手虽目不能视，仍厉声大喊。

　　附近的几名监工和苦力闻声围了上来。宋慈云拳脚并用，撂倒两人，身形不停，如同游鱼般从那小窗再次钻了出去！

　　身后传来盐帮帮众的怒吼和追赶声。宋慈云一落地，毫不迟疑，向着山崖绳索的方向发足狂奔！

　　“在那里！放箭！”码头上有人发现了他的身影，顿时箭矢破空之声大作！

　　宋慈云将身形压到最低，借助杂物躲避箭矢，速度丝毫不减。崖上的赵虎等人也发现了下面的变故，立刻以弓弩还击，压制追兵。

　　眼看就要冲到山崖下，突然，一道凌厉的劲风自侧后方袭来！宋慈云感到一股致命的威胁，不及回头，全力向侧前方扑出！

　　“轰！”他原本位置的一块巨石被一道刚猛无匹的掌力击得粉碎！

　　宋慈云骇然回头，只见月光下，雷豹那魁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矗立在不远处，虬髯怒张，眼中杀机毕露！

　　“宋慈云！果然是你！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晚，就把命留下吧！”雷豹声如洪钟，一步步逼近，强大的气势如同实质般压迫而来。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身侧是陡峭山崖，宋慈云瞬间陷入了绝境！

　　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刀，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定步步紧逼的雷豹。今夜，恐怕难以善了了！

　　然而，就在雷豹即将出手的刹那，异变再生！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不远处的丘陵林中射出，在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焰火！

　　这并非宋慈云等人约定的信号！

　　雷豹脸色微变，脚步一顿，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焰火升起的方向。

　　与此同时，码头靠近运河的水面上，毫无征兆地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势蔓延极快，瞬间引燃了停泊在附近的几艘小船，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走水了！快救火！”码头上顿时一片大乱，盐帮帮众的注意力被大火吸引，追赶宋慈云的步伐也为之一滞。

　　雷豹又惊又怒，看看宋慈云，又看看起火的方向和那诡异的绿色焰火，一时有些犹豫。

　　宋慈云虽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缘由何在，但深知这是千载难逢的逃生机会！他毫不犹豫，转身冲向崖壁，抓住赵虎垂下的绳索，手脚并用，急速向上攀去！

　　“休走！”雷豹反应过来，怒吼一声，隔空一掌拍出，一股狂猛的掌风袭向宋慈云后背！

　　宋慈云感到背后如同被重锤击中，喉头一甜，险些松手，但他咬紧牙关，凭借一股意志力死死抓住绳索。崖上的赵虎等人奋力拉扯，终于在他力竭前将他拉上了崖顶。

　　“大人！你受伤了！”赵虎看到宋慈云嘴角溢出的鲜血，惊道。

　　“无妨……快走！”宋慈云压下翻腾的气血，急声道。

　　众人不敢耽搁，借着树林掩护，迅速向远处撤离。身后，码头的混乱声、救火声、以及雷豹那愤怒的咆哮声，渐渐远去。

　　直到确认脱离危险，众人才在一处隐蔽的河湾边停下稍作喘息。

　　宋慈云靠在一棵树上，回想着码头仓廪中那堆积如山的漕粮，回想着听到的只言片语，回想着那突如其来的大火和绿色焰火……

　　是白晓蝶吗？是她在外策应，制造混乱救了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无论怎样，今夜冒险一探，收获巨大！不仅确认了漕粮下落，更窥见了盐帮与幽冥道阴谋的冰山一角！

　　然而，他也彻底暴露了，与盐帮，与雷豹，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前路，注定更加凶险。但他手中的线索，也越发清晰。

　　他望向盐帮总坛的方向，心中默默道：“白姑娘，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夜探码头，虽险死还生，却也为破开这扬州迷雾，点亮了一盏至关重要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