饵料撒下后的第二天傍晚，赵虎带来了消息——鱼，咬钩了。

　　“大人，刘三传话过来，说陈五通过中间人递了话，表示想见见这位‘云公子’，当面谈谈。”赵虎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约定的地点在城北的‘一品香’茶楼，时间是明晚戌时三刻，雅间‘听雨轩’。”

　　“一品香茶楼……听雨轩……”宋慈云沉吟片刻。城北并非盐帮核心势力范围，但也不算偏僻，选择茶楼雅间，既显得正式，也便于私下交谈，符合双方试探的意图。陈五显然也很谨慎。

　　“可以。回复他们，准时赴约。”宋慈云决定，“你带四个人，提前一个时辰去茶楼布置，确认环境，排查可疑人物。所有人便装，分散在茶楼内外策应。我会准时前往。”

　　“大人，您亲自去？万一有诈……”赵虎担忧道。宋慈云的伤势并未完全痊愈。

　　“我必须去。”宋慈云语气坚定，“陈五此人狡猾，若非我亲自出面，难以取信，更难以在交谈中捕捉细节，判断真伪。放心，茶楼公众场合，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动手。我们做好准备即可。”

　　次日，戌时刚过，扬州城华灯初上。宋慈云依旧是一身青布长衫，作富家公子打扮，手持一柄折扇，从容不迫地走进了“一品香”茶楼。赵虎早已在门口等候，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一切正常。

　　在小二的引领下，宋慈云来到二楼的“听雨轩”。推门而入，雅间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一名穿着褐色绸衫、年约四十、面容精悍、眼神中带着几分焦虑与警惕的汉子已然在座，正是陈五。他身边还站着一名随从，身材壮硕，目光锐利。

　　“这位想必就是云公子了？在下陈五，有劳公子久候。”陈五起身，抱拳行礼，态度不卑不亢，但眼神深处那一丝急于寻找出路的迫切，并未能完全掩饰。

　　“陈兄客气了，请坐。”宋慈云微微一笑，在主位坐下，姿态从容，仿佛真是哪家出来历练的贵胄子弟，“云某初到扬州，人生地不熟，能得陈兄这样的地头蛇赏脸，是我的荣幸。”他刻意用了“地头蛇”这个词，带着几分江湖气，更符合伪装的身份。

　　双方寒暄几句，小二奉上香茗退出后，陈五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听闻云公子正在寻人处理一些‘特殊’货物，不知具体是……”

　　宋慈云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淡淡道：“无非是一些来自北边，不太方便见光的东西，需要借贵宝地的水道，送往南边。量有些大，周期也长，需要绝对可靠的人手和路线。”他话语模糊，却故意点出“北边”、“量大”、“长期”，这正是盐帮目前可能在做的事情，极易引起陈五的共鸣和联想。

　　陈五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试探着问：“公子所说的北边是……”

　　“漠北风沙大，江南水汽重，有些东西，换个地方，价值便能翻上几番。”宋慈云答非所问，却意味深长地看了陈五一眼，“陈兄是明白人，应该懂我的意思。价钱，不是问题。”说着，他看似随意地从怀中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陈五面前，“这是定金。若合作愉快，后续还有十倍于此。”

　　五百两！正是陈五急需的数目！他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眼睛死死盯着那张银票，内心显然在天人交战。这笔钱足以解决他弟弟的燃眉之急，但对方来历不明，要求模糊，风险极大。

　　“云公子……如此厚赐，陈某受之有愧。”陈五强压下心中的贪念，谨慎地道，“只是，公子所需之事，关乎重大，陈某位卑言轻，恐怕……”

　　“位卑言轻不要紧，关键是能接触到核心，嘴巴够严。”宋慈云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我既然找上陈兄，自然知道陈兄在‘翻江堂’的能量，尤其是……在码头物资调度和记录方面。”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陈五脸色微变，对方竟然连他负责的具体事务都摸清了！这让他更加确信，这位“云公子”背景深不可测，绝非普通商人。

　　宋慈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决定再添一把柴，同时也是为了套取最关键的信息。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故作神秘道：“而且，我听说贵帮近来也有‘大生意’，似乎与‘河神’有关？说不定，我们还能互相Termination协助，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故意在“河神”和“麻烦”上顿了顿。

　　此言一出，陈五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骇然！“河神”之事，在盐帮内部也属高度机密，这“云公子”如何得知？！他到底是什么人？！

　　看到陈五这副表情，宋慈云心中已然有数。他不再紧逼，靠回椅背，悠然扇着折扇，给对方消化和抉择的时间。

　　雅间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檀香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陈五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内心挣扎到了极点。一边是救弟弟的巨额钱财和可能攀上高枝的机会，另一边是背叛雷豹和盐帮的可怕后果，以及这位“云公子”深不可测带来的恐惧。

　　时间一点点过去。宋慈云并不催促，只是耐心等待着。他知道，对于陈五这种人，威逼利诱之下，求生和求富的本能最终会占据上风。

　　终于，陈五仿佛下定了决心，猛地抓起桌上那五百两银票，塞入怀中，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云公子……想让我做什么？”

　　鱼儿，终于彻底上钩了。

　　宋慈云心中一定，面上却不露分毫：“很简单。第一，我需要知道贵帮那批‘北边来的客人’的具体落脚点，也就是‘水寨’的准确位置。第二，告诉我‘河神祭’的具体时间、地点和流程。”

　　陈五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这两条，每一条都是盐帮和幽冥道的核心机密，泄露任何一条，都是死罪！

　　“云公子……这……这太……”他哆哆嗦嗦，几乎想要反悔。

　　“陈兄，”宋慈云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寒意，“拿了我的钱，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现在想下船，恐怕晚了。想想你金陵的弟弟，再看看你怀里的银子。是跟着我，搏一个前程，还是回去等着被雷豹发现你暗中接触外人，然后……嗯？”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陈五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对方连他弟弟的事都一清二楚，显然是有备而来。挣扎了许久，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道：“‘水寨’……不在陆上，就在古河道深处，有一处废弃的前朝水军坞堡，被……被改造成了秘密据点，‘北客’和部分……‘软货’都在那里。”

　　古河道！水军坞堡！宋慈云心脏狂跳，果然如此！幽冥道和盐帮，竟然将前朝的废弃军事设施改成了巢穴！

　　“至于‘河神祭’……”陈五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定在三日后的子时，地点……就在古河道入口那片最大的河湾滩涂上。具体流程我不全清楚，只知道届时帮主和几位堂主，还有……还有幽冥道的使者都会到场，好像……好像要用活祭……祭祀河神，祈求……祈求大事可成。”

　　活祭！宋慈云眼中寒光迸射！这群疯子！

　　“很好。”宋慈云压下心中的怒火，知道不能再问更多，以免陈五崩溃或引起怀疑，“陈兄果然是信人。这三日，你一切如常，莫要露出马脚。待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并可安排你和你弟弟离开扬州，远离这是非之地。”

　　给陈五画下一个大饼后，宋慈云便起身告辞，带着赵虎等人迅速离开了茶楼。

　　回到悦来客栈，宋慈云立刻召集所有核心人手。

　　“目标已确认，‘水寨’位于古河道深处的废弃水军坞堡。‘河神祭’三日后子时，古河道入口河滩，幽冥道高层可能现身，并计划使用活祭！”宋慈云言简意赅地通报了情况。

　　众人闻言，皆感事态严重。

　　“大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赵虎问道。

　　宋慈云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双管齐下。第一，赵虎，你立刻带上我们最精锐的人手，并联系‘明月楼’，看他们能否提供协助，连夜出发，暗中监视古河道入口及周边，摸清滩涂地形、对方布防以及‘水寨’大致方位，但绝不可打草惊蛇！第二，我即刻起草密奏，将此处情况、盐帮与幽冥道勾结、意图利用‘河神祭’行不轨之事，以及可能涉及前朝余孽、朝中勋贵等情，以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呈交韩罡御史或直接密奏皇帝！同时，抄送一份给漕运总督衙门和扬州府，看他们反应！”

　　这是要借朝廷大势，一举压垮对方！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撑到援兵到来，或者找到确凿证据先行发难！

　　“属下遵命！”赵虎等人凛然领命，他们知道，最终摊牌的时刻，即将到来。

　　智擒陈五，获得了关键情报，但也将案件推向了最终的高潮。三日后的古河道，必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宋慈云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手中紧紧攥着那枚蝶形玉佩。

　　白姑娘，无论你在何处，请务必坚持住。决战，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