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江湖探秘
悦来客栈,宋慈云暂居的小院内,夜色已深,唯有书房一灯如豆。
从“快活林”归来后,宋慈云便一直静坐沉思。雷豹那冰冷警惕的眼神、对“柳叶巷”三字的强烈反应,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盐帮“翻江堂”堂主与漕粮失踪案、与失踪官兵的赌债疑云关联如此紧密,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然而,如何将这种关联转化为确凿的证据,进而撬开雷豹乃至整个盐帮的嘴,找到那失踪的十五万石漕粮和百名官兵的下落,却是横亘在眼前的巨大难题。
强攻硬取,无异于以卵击石。盐帮在扬州经营百年,树大根深,与地方官府盘根错节,更有幽冥道这等神秘势力在背后支撑。自己手中虽有刑部关防,可调动的人手却极为有限,在扬州地界,这点力量面对庞大的盐帮,实在微不足道。
“必须找到其弱点,或者……找到一个能从内部突破的关键人物。”宋慈云喃喃自语。他想到了白晓蝶传来的信息——“盐枭或可为钥”。这“钥”字,究竟指的是盐帮本身是解开谜题的关键,还是指盐帮内部存在某个可以成为“钥匙”的特定人物?
正当他凝神苦思之际,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落叶触地般的声响。若非宋慈云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几乎难以察觉。
“谁?”他低喝一声,手已按上了腰间短刀。
“是我。”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宋慈云心中一动,是白晓蝶!他立刻起身,悄无声息地打开窗户。一道白影如同月光流泻般轻盈地飘入室内,正是白晓蝶。她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裙,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却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眸。
“白姑娘!”宋慈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随即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此处眼线众多……”
“无妨,外面的几个小角色,已经暂时睡下了。”白晓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走到桌边,目光扫过宋慈云摊开的扬州河道图以及旁边记录着线索的纸张,“看来,你这边进展不小。”
宋慈云简要将今日发现古河道水下石阶、遭遇袭击,以及晚间在快活林试探雷豹、确认盐帮与柳叶巷及赌债关联之事说了一遍。
白晓蝶静静听着,眼神未有太大波动,直到宋慈云提及雷豹对“柳叶巷”的反应时,她才微微颔首:“雷豹此人,是盐帮帮主吴天雄的结拜兄弟,掌管‘翻江堂’,负责盐帮大部分水上运输和码头事务,权势极大,是吴天雄的左膀右臂,也是盐帮中对幽冥道依附最深的核心人物之一。他能有如此反应,说明柳叶巷那条线,确实刺中了他的要害。”
“白姑娘对盐帮内部似乎了如指掌?”宋慈云试探着问道。白晓蝶的情报能力,每次都让他感到惊叹。
白晓蝶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江湖有江湖的法子。我此来,正是要告诉你关于盐帮,尤其是帮主吴天雄的更多信息。”她顿了顿,继续道,“吴天雄,此人并非普通盐枭。其祖上乃是前元镇守江淮的将领,元末天下大乱时,其家族凭借手中兵力,掌控了部分盐场和漕运线路,逐渐演变成今日的盐帮。吴天雄自幼习武,熟读兵书,野心勃勃,绝非甘于久居人下之辈。”
“前元将后……”宋慈云目光一凝,这与王守仁案中提及的、幽冥道可能与前朝势力勾结的线索隐隐吻合。
“不错。”白晓蝶点头,“据我探查,吴天雄表面以私盐牟取暴利,实则暗中积聚财力、网络人手,其真正目的,恐非敛财那么简单。有迹象表明,他与一些北元残余势力,乃至朝中某些对当今陛下心怀不满的勋贵,都有暗中往来。”
“复辟?”宋慈云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盐帮所图,简直就是谋逆大罪!这与幽冥道那“改天换地”的疯狂目的,似乎也找到了现实的依托!
“即便不是直接复辟,也必然是意图借助北元或朝中某些势力的力量,攫取更大的权力,甚至割据一方。”白晓蝶分析道,“而幽冥道,看中的正是盐帮庞大的运输网络、雄厚的财力以及对运河的掌控力。他们双方勾结,各取所需。幽冥道利用盐帮的渠道运送物资、隐匿人员和货物;而吴天雄,则可能从幽冥道那里获得某些隐秘的支持,比如……来自那位‘座师’在朝中的庇护,或者,幽冥道承诺在其‘大计’成功后,给予他更高的地位和权力。”
这个推断,将漕粮失踪案、盐帮、幽冥道乃至朝堂阴谋彻底串联了起来!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巨大阴谋网,在宋慈云面前缓缓展开。
“所以,那十五万石漕粮……”宋慈云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很可能就是幽冥道用来支持吴天雄‘大计’的资本之一,或者,是作为某种交易的筹码。”白晓蝶语气肯定,“利用古河道的水下机关秘密截留漕粮,再由盐帮通过其网络神不知鬼不觉地转运、囤积起来。这手笔,也只有双方合力才能做到。”
“那百名官兵呢?”宋慈云追问,“他们又去了哪里?难道也……”
“有两种可能。”白晓蝶沉吟道,“一是被灭口,尸体沉于某处隐秘水域或深埋地下。二是……被控制起来,或许作为苦力,或许另有用处。幽冥道行事虽狠辣,但百名训练有素的官兵,若能被控制,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宋慈云心情愈发沉重。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情况极其严峻。
“如此说来,要破此案,关键在于盐帮,在于吴天雄和雷豹。”宋慈云总结道,“但盐帮总坛戒备森严,高手如云,我们如何能接触到核心机密?”
白晓蝶看着宋慈云,清澈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是欣赏,又似是带着一丝决绝:“常规方法,自然难以接近。但……或许有一条非常之路可走。”
“什么路?”
“盐帮总坛‘聚义厅’,并非铁板一块。”白晓蝶缓缓道,“吴天雄虽为帮主,但其下四大堂主也并非全都与他一条心。尤其是掌管钱粮账目的‘金鳞堂’堂主钱老八,此人较为谨慎,对吴天雄近年来一些过于激进、尤其是与幽冥道过从甚密的行为,颇有微词,只是碍于吴天雄的权势和雷豹等人的支持,不敢明言。此外,吴天雄此人……有一弱点。”
“哦?什么弱点?”
“好色,尤好歌舞。”白晓蝶语气平淡,却让宋慈云心中猛地一跳,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白姑娘,你莫非是想……”宋慈云急道,话未说完便被白晓蝶打断。
“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深入盐帮核心,获取关键证据的方法。”白晓蝶目光坚定,不容置疑,“我会以江南流落至此的舞姬身份,设法进入盐帮总坛。凭我的身手和机变,当可自保,并伺机接触钱老八,或直接从吴天雄、雷豹处探听消息。”
“不行!这太危险了!”宋慈云断然拒绝,声音因焦急而提高了些许,“吴天雄、雷豹皆是狡诈凶残之辈,总坛更是龙潭虎穴!你孤身潜入,一旦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我绝不能让你为我冒此奇险!”
看着宋慈云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担忧,白晓蝶清冷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但随即恢复如常:“宋大人,你忘了我的身份和能耐了吗?寻常危险,还奈何不了我。况且,此事并非全然为了你。幽冥道与我……亦有宿怨。追查他们,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而且,时间不等人。幽冥道与盐帮的‘大计’恐怕已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之中,多耽搁一日,变数便多一分。我们必须尽快拿到他们勾结、以及藏匿漕粮的确凿证据,才能一举粉碎其阴谋!”
宋慈云深知白晓蝶所言在理,但一想到她要只身犯险,潜入那等虎狼之地,心中便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闷难言。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白晓蝶已转过身,走向窗边。
“此事我已决定,不必再议。”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清冷与决断,“我自有安排,会有人接应。你只需在外稳住局面,继续明面上的调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同时……保护好自己,等待我的消息。”
说完,她不再停留,足尖轻轻一点,身影已如一片轻盈的白羽,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淡淡馨香,以及满室令人心绪难平的寂静。
宋慈云独立窗前,望着白晓蝶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秋夜的凉风吹拂着他的面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纷乱与担忧。他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恨自己此刻的无力,恨这错综复杂的局势,更恨那隐藏在幕后、搅动风云的幽冥道与盐帮!
但他知道,白晓蝶的选择是目前形势下最可能打开局面的方法。他不能辜负这份决绝与付出。
“赵虎!”宋慈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唤道。
“大人!”赵虎应声而入,他一直守在院外。
“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严密监视盐帮总坛所有出入口,记录所有进出人员,尤其是生面孔!同时,想办法弄到盐帮总坛内部的建筑布局图,越详细越好!”宋慈云下令,眼神锐利如刀,“另外,让我们在漕帮的线人刘三,继续打探盐帮近期的所有异常动向,特别是大型船只的调动、陌生人员的聚集,以及……任何与‘河神’、‘祭祀’相关的风声!”
“是!”赵虎凛然领命,他能感觉到宋慈云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凝重与决意。
白晓蝶已孤身闯入龙潭,他宋慈云,必须在外为她营造最有利的条件,并做好随时接应的准备!
江湖探秘,凶险莫测。但为了揭开真相,为了社稷安危,也为了那份难以言喻的牵挂,他必须迎难而上。
夜色更深,扬州城依旧灯火阑珊,但在这片繁华之下,一场关乎生死、牵动朝野的暗战,已然悄然升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