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红线索命
火把噼啪作响,灼热的火焰在夜风中扭动,将一张张狞恶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数十名漕帮汉子手持钢刀、棍棒,呈扇形围拢上来,冰冷的兵刃反射着危险的火光。荒废的码头,茂密的芦苇荡,彻底成了与世隔绝的绝地。
宋慈云与白晓蝶背靠背站立,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紧绷的肌肉和加速的心跳。宋慈云右手紧握短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青冷的光泽,左手悄然探入怀中,摸到了几枚应急用的铁蒺藜。白晓蝶看似赤手空拳,但宋慈云知道,她身上定然藏着不止一种防身利器,方才那击倒汉子的精准手法便是明证。
“笑面虎”褚彪站在人群前方,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个虚假的笑容,眼神却冰冷如毒蛇:“宋推官,白姑娘,这月黑风高的,二位不在府衙歇着,或是去画舫听曲,跑到这荒滩野地来做甚?莫非是迷了路?”他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宋慈云心知今日难以善了,索性豁了出去,冷笑道:“褚三当家,何必明知故问?本官追踪要犯李三槐至此,尔等聚众持械,围攻朝廷命官,是想造反吗?”
“造反?”褚彪哈哈一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宋推官,你这顶帽子扣得可太大了。这地方鸟不拉屎,你说你是推官,谁信?我看你们分明是觊觎我们漕帮货款的江洋大盗,被我们兄弟撞破,还想血口喷人?”他这是打定主意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来个死无对证。
“少跟他废话,三爷!拿下他们,沉到河底喂王八!”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吼道,正是之前在“明月舫”底舱与那水手接头的头目。
褚彪一挥手,脸色陡然转厉:“动手!留活口问话,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最前面的几条汉子已吼叫着扑了上来!刀光闪烁,直劈宋慈云面门和胸腹!
宋慈云虽非武林高手,但自幼习文练武,根基扎实,临危不乱。他侧身避过迎面一刀,短刀顺势上撩,格开另一柄砍来的钢刀,火星四溅!同时左腕一抖,一枚铁蒺藜激射而出,正中左侧一名汉子的膝盖!
“啊!”那汉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攻势如潮。宋慈云仗着身形灵活和短刀近身搏杀的优势,在刀光剑影中奋力周旋,但双拳难敌四手,臂膀很快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湿了衣袖。
白晓蝶那边更是险象环生!她虽身法诡异,招式精妙,但力量终究是弱项,且围攻她的汉子似乎看出她是女子,出手更加阴狠下流,专攻下盘和要害。白晓蝶裙裾飞扬,如同暴风雨中的蝴蝶,在棍棒刀影间穿梭,依靠惊人的柔韧性和敏捷一次次化险为夷。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尺许长的乌木簪子,簪头尖锐,专点敌人关节穴道,中者无不酸麻倒地。但对方人数太多,她也被逼得连连后退,香汗淋漓。
“砰!”一声闷响,宋慈云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棍棒,喉头一甜,差点栽倒。他强忍剧痛,反手一刀刺入偷袭者的小腹,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
“大人小心!”白晓蝶惊呼一声,不顾自身安危,甩手掷出三枚肉眼难辨的细针,射向正要砍向宋慈云后颈的一名刀手。那刀手手腕一麻,钢刀险些脱手。
两人虽奋力搏杀,但包围圈越来越小,身上都添了多处伤口,体力也急剧消耗。照此下去,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必然力竭被擒或惨死当场。
宋慈云心中涌起一股悲凉。难道自己真要葬身于此,让张万年一案成为又一桩悬案,让“幽冥道”继续逍遥法外?他不甘心!目光扫过褚彪那志得意满的肥脸,以及他身后那艘寂静的乌篷船——李三槐,很可能就在船上!真相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夜空,在高处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火焰!
紧接着,码头周围的芦苇荡中,喊杀声四起!无数黑影如同鬼魅般钻出,手持强弓劲弩,对准了场中的漕帮众人!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穿着巡捕营的号服,正是捕头赵虎!
“漕帮匪类!放下兵器!否则格杀勿论!”赵虎声如洪钟,手中钢刀指向褚彪。
漕帮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阵脚大乱。他们没想到官府的人竟然早就埋伏在此!
褚彪脸色剧变,惊疑不定地看着四周明显多于己方、且占据有利地形的官兵,咬牙道:“赵捕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漕帮安分守己,何来匪类之说?”
赵虎大步上前,厉声道:“褚彪!你聚众围攻应天府推官宋大人,人赃并获,还敢狡辩?尔等涉嫌张万年命案、赵钱二人失踪案,现已查明与尔等有关!立刻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原来,宋慈云在前往“明月舫”之前,便做了两手准备。他虽与白晓蝶孤身犯险,但暗中已令赵虎持他的手令,调集了绝对可靠的巡捕营精锐,远远尾随,并以响箭为号。他料到“明月舫”之约可能是陷阱,故而布下这黄雀在后之局!
褚彪眼见大势已去,脸上肌肉抽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一旦被捕,牵扯出“幽冥道”的事情,必死无疑。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对准天空就要拉动引信,似乎是想发射某种信号!
“阻止他!”宋慈云大喝。
但有人比他更快!一直看似被逼到绝境的白晓蝶,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竟从两名汉子的缝隙中穿过,手中乌木簪子化作一道黑光,精准地刺入褚彪手腕!
“啊!”褚彪痛呼一声,竹筒脱手落地。
几乎同时,赵虎一声令下:“放箭!”
嗖嗖嗖!弩箭如雨点般射向负隅顽抗的漕帮帮众,顿时惨叫声四起,倒下大片。官兵们如猛虎下山,冲杀过来。漕帮众人见首领受制,又遭内外夹击,顿时斗志全无,纷纷丢弃兵器,跪地求饶。
战斗很快结束。褚彪被赵虎亲自拿下,捆得结结实实。其余漕帮帮众也尽数被擒。荒滩上只剩下呻吟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宋慈云拄着刀,大口喘息着,伤口火辣辣地疼。白晓蝶走到他身边,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让他按住流血的臂膀,眼中带着关切:“大人,伤势如何?”
“无妨,皮肉之苦。”宋慈云摇摇头,目光投向那艘乌篷船,“赵虎,立刻搜查那艘船!”
赵虎带人冲上乌篷船,船上果然有两个看守,见状欲跳河逃跑,被弩箭逼回,束手就擒。然而,船舱内除了一些杂物和粮食,并无李三槐的踪影!
“搜!仔细搜!看看有没有暗格密舱!”宋慈云不死心。
衙役们将船舱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一处看似普通的船板下,发现了一个狭窄的暗格。暗格里空空如也,只找到了一小截……红色的丝线!与勒死赵老板的那根红丝线,一模一样!
宋慈云捏着那截红丝线,心中怒火翻腾。又晚了一步!李三槐就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但这红丝线再次出现,无疑将李三槐与这一系列罪行紧紧联系在一起!
他转身走到被捆成粽子般的褚彪面前,蹲下身,冷冷地盯着他:“褚三当家,李三槐在哪里?这红丝线,又是怎么回事?”
褚彪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宋慈云,你别白费心机了!老子什么都不知道!有种就杀了老子!”
“杀你?太便宜你了。”宋慈云站起身,对赵虎道,“将他押回府衙大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其余俘虏,一并带回,分开审讯!”
“是!”赵虎领命。
回城的路上,气氛凝重。虽然捣毁了漕帮一个据点,擒获了褚彪等骨干,但主犯李三槐依旧在逃,线索似乎又指向了那神秘的红丝线和背后的“幽冥道”。
白晓蝶看着宋慈云紧锁的眉头,轻声道:“大人,虽然没抓到李三槐,但褚彪落网,意义重大。他是漕帮三当家,必然知道许多核心机密。只要撬开他的嘴,不愁找不到李三槐和‘幽冥道’的线索。”
宋慈云叹了口气:“只怕这褚彪,是个硬骨头,没那么容易开口。而且,府衙之内……未必安宁。”他想到了王师爷,今日调动巡捕营之事,恐怕瞒不过他。
白晓蝶默然片刻,忽然道:“大人可还记得,那‘明月舫’上的头牌苏小小?”
宋慈云心中一动,看向她:“记得。白姑娘似乎……认识她?”
白晓蝶目光望向远处黑暗中流淌的秦淮河,声音带着一丝飘忽:“谈不上认识。只是觉得……她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而且,我总觉得,她看你的眼神,有些异样。”
宋慈云回想起苏小小面纱落下瞬间的那张脸,以及她眼中那复杂难明的情绪,心中的疑团也越来越大。那个女子,究竟是谁?她在今夜这场局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回到府衙,已是后半夜。宋慈云顾不上处理伤口,立刻提审那名在码头接头的漕帮小头目。在威逼利诱之下,那小头目心理防线崩溃,交代出一些零碎信息:李三槐确实曾藏身乌篷船,但在今夜之前已被秘密转移,具体去向不明。至于转移的目的地,他只隐约听褚彪提过一个词——“鬼市”。
“鬼市?”宋慈云眉头紧锁。那是金陵城外一个三不管的黑市,位于一片乱葬岗附近,只在后半夜开市,交易的都是见不得光的赃物和违禁品,龙蛇混杂,危险异常。李三槐躲到那里,无疑是想借助鬼市的混乱和隐秘性藏身。
与此同时,对褚彪的审讯却异常艰难。无论动用何种手段,褚彪始终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眼神中充满了挑衅和顽固。他似乎笃定外面的人会救他,或者笃定宋慈云不敢真的对他用极刑。
连续的奔波、受伤和巨大的压力,让宋慈云感到身心俱疲。他让赵虎继续审讯,自己回到廨舍,准备稍作休息,再图后计。许伯送来金疮药,为他清洗包扎伤口。
“推官,这般拼命,值得吗?”许伯看着宋慈云年轻而坚毅的侧脸,忍不住叹道。
宋慈云忍着药粉刺激伤口的疼痛,缓缓道:“许伯,我辈为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更何况,数条人命枉死,真相蒙尘,若因艰难便退缩,何以面对天地良心?先祖著《洗冤集录》,便是要为生者权,为死者言。此志,不敢或忘。”
许伯闻言,肃然起敬,不再多言。
包扎完毕,许伯离去。宋慈云独自坐在灯下,拿出那本《历代疑案录》,翻到记载唐代“红线案”的部分。看着上面关于红丝线勒死、结绳手法的描述,再对比今日在乌篷船中发现的红丝线,以及赵老板的死状,他越发确信,这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幽冥道”一种延续数百年的、带有仪式感的杀人标记!
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也是在挑衅查案之人!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宋慈云伏在案上,沉沉睡去。睡梦中,他仿佛看到无数缠绕的红线,编织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网,网上挂着张万年、秋蓉、赵老板惊恐的面容,而网的深处,是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