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阻力重重
翌日清晨,宋慈云是被廨舍外的争执声吵醒的。臂上的伤口经过一夜休整,依旧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门外那熟悉而令人厌烦的声音——王守仁王师爷。
“赵捕头!你好大的胆子!没有府尹大人的手令,谁准你私自调动巡捕营,还抓了漕帮的三当家?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王师爷的声音尖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
“王师爷息怒!”赵虎的声音透着为难,但并未退缩,“昨夜情况紧急,宋推官身陷重围,属下是不得已才权宜行事,调兵救援。漕帮褚彪聚众围攻朝廷命官,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什么证据?就凭宋慈云一面之词?”王师爷打断他,“他私自行动,假冒身份,混迹赌场花船,惹是生非!如今又闹出这么大动静,打伤擒拿这么多人!漕帮维系漕运,关乎国计民生!若是激起漕帮哗变,断了京师粮饷,这个责任,你赵虎担得起吗?他宋慈云担得起吗?”
宋慈云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官服,推门而出。只见院中,王师爷正指着赵虎的鼻子训斥,周围几名衙役低头垂手,不敢言语。
“王师爷,早。”宋慈云语气平静,走到近前,“调动巡捕营,是下官的命令。一切责任,由下官一力承担。”
王师爷猛地转过身,三角眼里寒光闪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宋推官,你总算出来了!承担?你拿什么承担?你可知今早天没亮,漕帮的大当家就已经派人到府尹大人那里告状了!说你滥用职权,栽赃陷害,纵兵行凶!府尹大人勃然大怒,命我前来问话!”
宋慈云心中冷笑,漕帮的消息果然灵通,这状告得也真快!他面色不变,朗声道:“王师爷,褚彪率众围攻下官,数十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赵捕头等人皆是见证。下官此举,乃自卫擒凶,合乎律法。漕帮倒打一耙,正说明其做贼心虚!至于漕运安危,下官以为,正是要铲除这等害群之马,方能保漕运长久太平!”
“巧言令色!”王师爷拂袖怒道,“你说他们围攻你,有何凭据?除了你手下这些人,还有谁能为证?那来历不明的女子吗?”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宋慈云身后紧闭的房门,显然知道白晓蝶的存在。
“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宋慈云不想与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下官正在侦办张万年命案,褚彪与此案有重大关联,必须严加审讯。请师爷转告府尹大人,下官稍后便会将昨夜案情详细禀报。”
王师爷见宋慈云态度强硬,软硬不吃,脸色愈发阴沉。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威胁:“宋慈云,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金陵城的水有多深,你根本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识相的,赶紧把褚彪放了,案子按意外结案,大家相安无事。否则……哼,别说你这顶乌纱帽,只怕你项上人头,还有你那远在浙东的老家亲人,都难保周全!”
亲人威胁!宋慈云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压下当场发作的怒火。他盯着王师爷那双浑浊而狡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王师爷,你这是在威胁朝廷命官吗?”
王师爷被宋慈云眼中瞬间迸发的锐利和杀气慑得一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你……你好自为之!”说罢,狠狠瞪了宋慈云和赵虎一眼,转身快步离去,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望着王师爷离去的方向,宋慈云久久不语。压力如山般袭来,官场的倾轧,对手的狠毒,远超他的想象。他们不仅要对他自己下手,甚至不惜波及他的家人!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毫无底线的警告!
“推官……”赵虎面露忧色,“王师爷他……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宋慈云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掐出深深的印痕。他转过身,目光恢复冷静与坚定:“赵虎,加强府衙戒备,特别是大牢,没有我的手令,绝不允许任何人接近褚彪!你亲自挑选最可靠的兄弟,三班轮值!另外,派人暗中保护我廨舍四周,留意任何可疑人等。”
“是!”赵虎领命,立刻前去安排。
宋慈云回到廨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正式开始。对手在官场有王师爷这样的内应,在江湖有漕帮乃至“幽冥道”的势力,可谓盘根错节。自己看似身处府衙,实则如同在悬崖边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开始撰写昨夜行动的详细案卷。他必须抢在王师爷等人扭曲事实之前,将真相禀报给府尹周大人。虽然周大人态度暧昧,但毕竟是一府之主,若能争取到他的支持,压力会小很多。
正书写间,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猫叫。宋慈云心中一动,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只见一枚用蜡丸包裹的小纸团,从屋檐上滚落下来。他迅速拾起,关好窗户。
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娟秀而熟悉的四个字:“鬼市,小心。”
是白晓蝶!她竟然知道鬼市?而且还特意冒险传来警告!宋慈云将纸条凑近灯火烧毁,心中波澜起伏。白晓蝶的身份越发神秘,但她一次次的帮助,却又是实实在在的。她似乎对“幽冥道”和漕帮的事情了如指掌,难道……她与那个组织,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或仇恨?
暂时压下对白晓蝶身份的猜测,宋慈云的思绪集中在“鬼市”上。这是目前找到李三槐最明确的线索。但鬼市险恶,王师爷又已明确威胁,自己若再亲自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可是,派别人去,又能信任谁?赵虎需要坐镇府衙,看管褚彪,其他衙役,难保没有王师爷的眼线。
就在他权衡利弊之际,房门被轻轻敲响。
“谁?”
“宋推官,是我,许伯。”
宋慈云开门,许伯端着一碗汤药和一碟点心走了进来。“推官,你受伤了,需补补气血。这是老夫熬的安神汤,你趁热喝了。”
“有劳许伯。”宋慈云接过汤药,心中微暖。在这危机四伏的府衙中,许伯和赵虎等少数人,算是他仅有的可以信任的伙伴了。
许伯放下点心,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压低声音道:“推官,老夫刚从前衙过来,听到些风声……王师爷离开后,直接去了府尹大人的书房,待了许久才出来。之后,府尹大人就下令,说张万年一案牵连甚广,需谨慎处理,暂时……暂时停止对漕帮其他人的缉拿,也……也不得对褚彪用刑逼供。”
宋慈云端着药碗的手顿住了。果然!王师爷已经开始施加影响,周府尹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和平衡!停止缉拿,不得用刑,这等于捆住了他的手脚!褚彪这块硬骨头,若不能用非常手段,如何撬开他的嘴?
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一层层套了上来。官场上的阻力,比刀剑更加致命。
“我知道了。”宋慈云将药碗放下,声音有些沙哑,“许伯,多谢你告知。”
许伯叹了口气,低声道:“推官,老夫人微言轻,帮不上什么大忙。但验尸查证,若有需要,老夫万死不辞。您……千万保重。”说完,躬身退了出去。
廨舍内再次剩下宋慈云一人。他看着桌上那碗渐渐冷却的汤药,以及那份才写了一半的案卷,心中充满了无力感。真相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无论他如何冲撞,都难以突破。
难道真的要就此放弃?任由真凶逍遥法外,任由“幽冥道”继续为祸?
不!绝不!
宋慈云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官路不通,就走险径!既然鬼市是唯一的线索,那么龙潭虎穴,也要去闯一闯!不过,这次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隐蔽的行踪。
他想到了白晓蝶的警告和那张纸条。或许,这次行动,依然离不开她的帮助。这个神秘女子,已经成为他破局的关键钥匙。
他决定,今夜子时,再探鬼市。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并设法稳住府尹和王师爷,为自己争取时间。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撰写案卷,但措辞变得更为谨慎,重点突出漕帮围攻命官、对抗官府的事实,暂时弱化了与张万年案的直接关联。这是一份需要策略和妥协的报告,目的是为了麻痹对手,争取喘息之机。
写完案卷,他亲自送往府尹书房。周府尹果然面色不豫,接过案卷,只是粗略看了几眼,便放在一旁,语重心长地说道:“慈云啊,你有干劲,本官知道。但办案要讲究方式方法,更要顾全大局。漕运关乎国本,不可轻动。此案……就按现有证据结案吧,张万年乃是意外坠亡,至于秋蓉和赵老板,另案处理便是。”
宋慈云心中冰冷,知道府尹已被说动,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躬身道:“府尹大人教诲的是。下官遵命,会尽快整理卷宗。只是褚彪等人围攻下官,证据确凿,若轻易释放,恐损官府威严。”
周府尹沉吟片刻,道:“褚彪等人,暂且收押,待本官与漕帮交涉后再行处置。你近日辛苦,且好生休息几日,案子的事,暂且放一放。”
“下官明白。”宋慈云不再争辩,退出了书房。他知道,这是府尹的缓兵之计,也是变相的停职。他必须利用这“休息”的几天时间,找到决定性的证据!
回到廨舍,他立刻开始为夜探鬼市做准备。伤药、短刀、暗器、火折、一小包盐巴和干粮……每一样都仔细检查。同时,他也在等待,等待那个神秘女子的再次出现。
夜幕,再次悄然降临。金陵城的繁华与喧嚣掩盖着暗处的涌动杀机。宋慈云站在窗边,望着远处漆黑的天际,那里是乱葬岗和鬼市的方向。今夜,他将再次踏上征途,这一次,没有援兵,没有退路,只有一颗追寻真相的决绝之心。
而此刻,漕帮总舵一间密室内,一个黑影正对着上方帷幔后模糊的人影躬身禀报:“……宋慈云已被府尹勒令停职,但他定然不会甘心。据线报,他可能在打鬼市的主意。”
帷幔后,一个低沉沙哑、不辨男女的声音缓缓响起:“鬼市……倒是省了我们不少麻烦。通知下去,按计划行事。让‘红线’,再次出现吧。”
黑影身体微微一颤,似乎对“红线”二字极为恐惧,连忙应道:“是!”躬身退出了密室。
黑暗中,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