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尘埃在符箓微光中缓缓沉降,如同两人激荡后逐渐平复的心绪。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陈年石料的冷冽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源自他们身上或多或少的伤口。
寂静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林守背靠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高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是一阵强烈的虚脱感。他先谨慎地检查了一下自身伤势,左臂被妖蝠利爪划开的伤口不算深,但火辣辣地疼;
灵力更是几近枯竭,丹田空荡。他默默运转起最基础的引气法诀,贪婪地汲取着石室内稀薄得可怜的灵气,
同时,眼角的余光始终未曾离开几步之外那个倚着另一面墙的白衣女子——苏婉。
苏婉的状态比他更差一些。她脸色苍白如纸,右肩处的衣衫被撕裂,露出下面一道泛着黑气的伤口,那是混战中某个修士的阴毒法器所致。
她闭目调息,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在努力压制着伤势和侵入体内的异种灵力。
“呼……”林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因为脱力和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苏姑娘,这次……多谢了。”
若非苏婉最后关头出手,他未必能完好无损地冲进这间石室。虽然不清楚她的具体目的,但这份援手之情是实打实的。
苏婉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向林守,少了之前的疏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彼此。”
她声音清冽,但带着明显的疲惫,“若非林道友符箓犀利,我们早已葬身蝠腹。”
她目光扫过地上那具骸骨,“眼下,还是先处理眼前事吧。”
默契,在生死边缘悄然建立。两人都没有虚伪的客套,直接切入核心——如何瓜分这意外得来的“战利品”。
林守点头,强撑着站起身,走到骸骨前,神色肃穆地躬身行了一礼。
无论这位前辈因何陨落于此,其留下的传承于他们而言皆是恩惠。苏婉见状,也微微颔首致意。
林守小心地取下那枚抵在骸骨指骨间的玉简,神识谨慎地探入。
一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并非什么高深功法,而是一位符师毕生的制符心得与经验!从最基础的控火、调墨、孕灵,到各种一阶符箓的绘制技巧、优劣辨析,甚至还有几种林守从未听说过、但明显威力不凡的一阶符箓的完整绘制法门——石肤符、疾风符、引雷符!
更让他心头巨震的是,心得中多次提及一种对“灵韵”的感悟和捕捉,其描述方式,竟与他那残缺的“望气术”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更为系统、精妙!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补充教材!
“上古符道传承……”林守压下心中的激动,将玉简递给苏婉,“主要是制符心得,价值无量。”
苏婉接过,神识扫过,美眸中也闪过一抹惊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出身显然不凡,这传承虽珍贵,但未必能让她失态。她更在意的是另一点:“没有功法,没有法宝,只有这个?”她看向骸骨怀中,“他似乎至死都紧握着这玉简。”
林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一动。他用一根捡来的枯枝,轻轻拨开骸骨胸前的腐朽衣物。“咔哒”一声轻响,一件东西掉了下来。
那是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文字,林守辨认不出,但令牌的样式和材质,让他瞬间联想到了从王龙和劫修那里得到的“影”字令牌!只是这块更为古朴,气息也更为深沉。
几乎在令牌出现的刹那,林守感到怀中的古符种再次传来一阵微不可查的温热,但这次不再是渴望,反而带着一种……警惕与排斥?
苏婉的视线也立刻被令牌吸引,她秀眉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并未出声。
林守不动声色,用树枝继续拨弄。令牌之下,骸骨的肋骨缝隙中,赫然露出了半张泛黄、破损的兽皮地图!
地图的边缘呈撕裂状,显然只是完整地图的一部分。上面用简陋的线条勾勒出山川河流的轮廓,中心区域标出了几个点,其中一个点旁边,用比“影”字令牌上更古老的文字标注着两个字。
林守不认识,但那个图形的轮廓——像是一座尖塔状的建筑——让他心头一跳,这轮廓,与他之前望气术观测到的“影殿”据点所在地形,竟有七八分相似!
真正的谜题,此刻才浮出水面!
林守深吸一口气,将玉简、令牌、半张地图三样东西并排放在地上。分赃的时刻到了,这也是考验两人心性和同盟稳固性的关键时刻。
“苏姑娘,”林守开口,语气平静而坦诚,“玉简乃符师传承,于我而言是无价之宝。这令牌和地图,似乎关联着一个不小的秘密,可能涉及一个叫‘影殿’的组织,这个组织正在追杀我。”
他没有隐瞒关键信息,因为合作需要基础信任,同时也是一种试探。
苏婉静静听着,当听到“影殿”二字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虽然掩饰得很好,但一直暗中运用望气术观察她的林守,还是捕捉到了她气息那一瞬间的细微波动。她果然知道影殿!
“林道友倒是坦诚。”苏婉轻轻拭去嘴角一丝血迹,“我对此传承兴趣不大,师门自有符道之法。不过,这几种失传的一阶符箓绘制法,倒也颇有价值。”
她的意思很明显,传承可以给林守,但她要分一杯羹。
“理应如此。”林守点头,“玉简我们可以共同拥有,我可复制一份给苏姑娘。或者,苏姑娘可以拓印那几种特殊符箓的绘制法。”这是最公平的做法。
苏婉略一沉吟,选择了后者:“我只需那几种特殊符箓的拓印即可。”她似乎对完整的传承心得兴趣缺缺,更看重实际应用。
接着,她看向那令牌和地图:“我对‘影殿’亦有所耳闻,是个麻烦的组织。这令牌……似乎有些特别。”
她目光落在黑色令牌上,带着审视,“至于这半张地图,指向的或许是影殿的一处重要据点,也可能是……宝藏或囚牢。”
抉择来了。令牌和地图,如何处理?
林守大脑飞速运转。令牌引起古符种异动,必定是关键之物,绝不能放手。地图指向影殿据点,风险与机遇并存,他需要这地图来了解潜在威胁,甚至主动出击。但苏婉的态度暧昧,她想要什么?
“苏姑娘有何建议?”林守将问题抛了回去。
苏婉看着林守,忽然轻轻一笑,这一笑如冰雪初融,竟让这昏暗石室都亮堂了几分,但也让林守更加警惕。
“林道友是聪明人。我便直说了,我对这令牌颇感兴趣,可否将其让与我?作为交换,这半张地图归你,并且,我可以立下心魔誓言,绝不将今日之事与此地所得泄露半分,亦可在此后影殿相关之事上,为你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信息。”
她用地图和未来的情报支持,来换这枚看似不起眼的令牌!
林守心中警铃大作。这令牌的价值,恐怕远在他的预估之上!苏婉的背景绝对不简单,她认得这令牌,并且迫切需要它!这令牌或许关系到她真正的任务。
答应她?
可以得到地图和苏婉一个暂时的、有心魔誓言约束的同盟,还能获得关于影殿的信息,短期内利大于弊。
拒绝她?
可能立刻翻脸,在这密闭空间内,两人状态都不佳,生死相搏后果难料。而且,失去了这个潜在的盟友和信息源,独自面对影殿将更加艰难。
多想三步!林守强迫自己冷静。令牌是关键,但眼下实力不足,拿在手里可能是烫手山芋。交给苏婉,既能稳住她,也能通过她后续的行动,间接探查令牌的奥秘。
地图是实实在在的线索,能让他掌握一定主动权。苏婉的誓言和情报,更是当前急需的。
风险与收益,在电光石火间权衡完毕。
“好。”林守做出决定,语气果断,
“令牌归你,地图归我。请苏姑娘立誓。”
苏婉深深看了林守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干脆,也不多言,当即以精血为引,对着心魔立下重誓,内容与方才所言一致。
誓言成立,一股无形的约束力笼罩两人。
林守将令牌推给苏婉,自己收起了那半张地图,并将玉简拿起:“我即刻为苏姑娘拓印符箓法门。”
拓印过程很顺利。林守用仅存的灵力,将石肤符、疾风符、引雷符的绘制方法清晰地复制到一枚空白的玉简上,交给苏婉。
苏婉检查无误,收起玉简和令牌,神色缓和了许多:“合作愉快,林道友。”她看向那具骸骨,“这位前辈的遗骸,我们让他入土为安吧。”
两人合力在石室角落挖了个浅坑,将骸骨小心掩埋。做完这一切,气氛似乎真正缓和下来。
但,真的缓和了吗?
林守看着苏婉将那块黑色令牌郑重收起,心中波澜起伏。这女人身上谜团太多,她为何恰好出现在矿洞?为何对令牌如此看重?她提供的关于影殿的信息,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新的谜题,如同石室外的黑暗,更深,更浓了。他们的临时同盟,因为这次分赃,看似更加牢固,实则建立在更不确定的流沙之上。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林守收起地图,感受着体内恢复了些许的灵力,“影殿的人可能还在外面搜寻,矿洞的动静也可能引来了其他人。”
苏婉点头表示同意,她肩头的黑气似乎被暂时压制,但脸色依旧不好看。
两人稍作休整,便来到石室门口,小心翼翼地探查外界情况。通道内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
未知的前路,潜在的追兵,怀揣着各自的秘密与目标,这对刚刚经历生死、完成了一次利益交换的临时伙伴,能否安然走出这片地下迷宫?
而那半张地图所指向的终点,等待他们的,又将是怎样的命运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