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枚爆炎符炸开的火光,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灼热的印记。
碎石和尘土像暴雨一样劈头盖脸砸下来,几乎要把人活埋。
林守根本来不及回头去看那具筑基修士的惨状,苏婉略带急促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走!洞要塌了!”
她的话音未落,一只微凉却有力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一股精纯的灵力传来,拉着他就往矿洞出口方向疾驰。
林守没有半分犹豫,体内刚刚因古符种异动而沸腾的灵力疯狂运转,脚下轻身符的效果被催发到极致。
两人化作两道模糊的影子,在剧烈摇晃、不断塌陷的矿道中亡命奔逃。
身后,是轰隆隆如同巨兽咆哮的崩塌声,以及那筑基修士临死前充满不甘与惊骇的残余灵压,混合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石粉味,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紧追不舍。
“左边!”林守低吼一声,望气术本能运转,眼中世界瞬间褪去色彩,只剩下灵气流动的轨迹。他清晰地“看”到,右侧通道的灵气结构正在飞速崩溃,而左侧一条看似狭窄的岔路,灵气虽紊乱,却还有一线生机。
苏婉毫不犹豫,剑光一闪,削飞了几块挡路的坠石,两人险之又险地钻了进去。
刚冲进去没多久,身后“轰隆”一声巨响,他们来时的路被彻底封死,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黑暗,彻底的黑暗笼罩下来,只有两人急促的喘息声和心跳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林守能感觉到苏婉抓着他手腕的手指收得很紧,指尖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胸口剧烈起伏,刚才动用古符种力量带来的经脉刺痛感一阵阵袭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没事吧?”他压低声音问,喉咙有些干涩。
“还好。”苏婉的回答同样简短,但气息已经平稳了不少,“你的手在流血。”
林守这才感觉到右手掌心一阵刺痛,低头借着苏婉剑柄上镶嵌的微弱荧光石一看,虎口不知何时被崩飞的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慢慢渗出。大概是刚才绘制那枚“引阴符”时精神高度集中,又经历了连番恶战,完全没察觉到。
“小伤。”他扯下一条衣襟,胡乱缠了几下,“先出去再说,这里还不安全。”
望气术再次扫视四周,确认这条废弃矿道虽然老旧,但结构暂时稳定。他辨认了一下空气中极其稀薄的灵气流向,指了一个方向:“这边,有微弱的气流,应该能通出去。”
两人不再多言,收敛气息,沿着黑暗的矿道小心翼翼前行。经历了刚才生死与共的一战,一种无言的默契在沉默中滋生。不需要过多交流,一人探查前路时,
另一人必然警惕后方;遇到难以通行的塌陷处,苏婉的剑光会及时开辟道路,而林守则会迅速布下简单的警示符箓,隔绝可能追踪而来的气息。
足足走了大半日,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天光,伴随着新鲜空气涌入,让人精神一振。
出口隐藏在一丛茂密的荆棘之后,极为隐蔽。拨开荆棘,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洒落,远处流云坊那熟悉的、由各种简陋建筑和阵法光华组成的轮廓映入眼帘。
终于……出来了。
林守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顿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席卷全身。连续的高强度战斗、精神损耗、灵力透支,再加上虎口的伤,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他看向身旁的苏婉,她清丽的侧脸上沾着些许尘土,鬓发微乱,平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柔弱感。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澈沉静,只是望向流云坊时,眉宇间那抹惯有的忧郁似乎更深了一些。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守问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苏婉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有些复杂:“我需要回去处理一些事情。这次……多谢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关于我的身份……”
林守摆了摆手,打断了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我林守交朋友,看的是眼前,论的是真心。过去如何,不重要。”
他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矿洞石室中的并肩作战,危急时刻的舍身相护,这些做不了假。魔道圣女也好,正道卧底也罢,在他最危险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是苏婉,这就够了。
苏婉微微一怔,看着林守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面没有探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透彻和平静。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了许多的弧度:“好。那……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林守点头,“一切小心。”
苏婉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一缕轻烟,融入山林之中,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林守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别绪,反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修仙路漫,能得一可信之人同行,是莫大的幸运。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粗糙包扎的伤口,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那枚安静下来的古符种,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休息?还不到时候。矿洞之行的收获需要消化,影殿的威胁如芒在背,而流云坊里,似乎也正酝酿着不寻常的气息。
他没有立即返回自己在坊市外围那个简陋的住处,而是绕了些路,找到一个僻静的山泉,仔细清洗了伤口,换了身干净衣物,又运转灵力调息了半个时辰,直到脸色看起来不再那么苍白,才不紧不慢地朝着坊市入口走去。
越是靠近流云坊,林守心中的那丝异样感就越发明显。
坊市入口排队的人似乎比往常多了不少,而且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虑和紧张。守门的修士盘查得也格外严厉,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进入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很淡,但对于刚刚接触过古墓阴气,又精通望气术的林守来说,这感觉再清晰不过。
这绝非正常的天地灵气!流云坊依附的只是一条小型灵脉,灵气平和,怎会凭空多出这般精纯的阴煞之气?
他不动声色,默默运转望气术,双眼微眯,看向坊市上空。
只见原本还算清明的灵气流中,混杂着一丝丝、一缕缕灰黑色的气流,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正在缓慢扩散。这些灰黑之气带着一种不祥的死寂感,所过之处,连阳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阴气泄露……看来老周之前提到的小道消息,并非空穴来风。”林守心中凛然。能影响到一个坊市整体环境的阴气,其源头绝非等闲。
他缴纳了入坊费用,随着人流走进坊市。街道上比往日更加喧嚣,但这种喧嚣透着一种浮躁和不安。讨价还价的声音大了,冲突也似乎多了起来,偶尔能看到修士当街争执,面红耳赤,仿佛一点就炸。
许多修士的腰间、背后,都明显多了辟邪、驱阴类的法器符箓,虽然品阶不高,但这种集体性的行为,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林守没有回自己的住处,那个地方可能已经不安全了。他直接朝着四海阁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四海阁所在的那条街,离得还远,林守就停住了脚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四海阁门口,排起了一条长龙!足足有数十名修士等在那里,队伍歪歪扭扭,却无人敢大声喧哗,只是低声交谈着,眼神不断瞟向阁内。
而四海阁大门上方,悬挂起了一条醒目的横幅,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
“大量收购辟邪符、金光符、净尘符等一切驱邪破煞之物,价格上浮三成!现货现结!”
“价格上浮三成?”林守心中一动。这手笔可不小。四海阁是流云坊最大的商铺之一,一向以价格公道(也意味着利润控制严格)著称,如此高价扫货,只能说明事态紧急,需求巨大。
他没有去排队,而是绕到四海阁侧面的一个小巷,那里有一个供内部人员和重要客户进出的侧门。他轻轻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伙计警惕地探出头。林守压低了斗笠,将一块不起眼的铁牌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这是之前钱明给他的信物。
伙计脸色立刻变得恭敬,侧身让他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门后是一条安静的走廊,直接通往后面的雅间。伙计引着林守来到一间静室门外,低声道:“贵客稍等,小的这就去请钱管事。”
林守点点头,在静室里坐下。房间隔音很好,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嘈杂,但他敏锐的灵觉依然能感受到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没过多久,脚步声响起,四海阁的管事钱明推门而入。这位一向注重仪表、笑容可掬的胖管事,此刻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袋深重,但一双小眼睛里却精光闪烁,透着商人的精明和一丝……忧虑?
“林道友!你可算回来了!”钱明看到林守,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有些勉强,“前几日听闻矿洞那边出了大动静,塌了一半,可把老钱我担心坏了!见你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林守起身拱了拱手:“有劳钱管事挂心,遇到些小麻烦,侥幸脱身。”他不想多谈矿洞之事,话锋一转,直接问道:“钱管事,外面这是……?”
钱明叹了口气,挥手布下一個隔音结界,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凝重之色:“林道友不是外人,我也就直说了。出大事了!”
他压低了声音:“距离坊市三百里外的黑风山脉,前几日地龙翻身,震出了一座古墓!看那规制和气派,绝非普通修士之墓,至少是金丹期,甚至可能是元婴老怪的坐化之地!”
林守心中一震,果然!矿洞里那上古符师的心得玉简,最后就提到了“黑风山脉”和“墨渊”之名,看来并非巧合。
钱明继续道:“古墓现世,本是天大的机缘,可那墓穴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积累的阴煞之气浓郁得化不开!墓穴开启时,阴气冲天,据说百里之外都能看到黑云盖顶!如今这阴气正不断向外扩散,咱们流云坊,首当其冲啊!”
他指了指外面:“这阴气不仅让人心烦意乱,滋生心魔,更麻烦的是,会吸引乃至催生各种阴邪鬼物!已经有好几支进去探路的修士队伍遭遇不测,死状极惨!现在没人敢轻易深入,都在外围打转,想办法克制阴气。”
“所以,辟邪、驱阴类的符箓法器,价格飞涨,有价无市!”钱明看着林守,小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的光芒,“林道友,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我知道你制符手艺精湛,尤其擅长改良基础符箓。如今这局面,正是我等大展拳脚之时!”
“只要你能提供足够多的辟邪符,品相越好,价格不是问题!我四海阁照单全收,而且可以为你提供最好的符纸、灵墨!”钱明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林守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心中念头飞转。
古墓现世……金丹甚至元婴古墓……阴气泄露……这确实是一场巨大的危机,但危机之中,往往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机遇。别的不说,古墓中可能存在的功法、丹药、天材地宝,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
而眼下,最先受益的,恐怕就是他们这些能制作克制阴气物品的人。
他之前改良的“辟邪符”,因为效果远超普通货色,销量一直不温不火,毕竟平时需求不大。但现在……它的价值将被无限放大!
“钱管事,”林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符,我可以画。而且,我手上有一种效果比普通辟邪符强上数倍的极品辟邪符。”
钱明眼睛瞬间亮了:“果真?太好了!有多少我要多少!”
“但是,”林守话锋一转,“价格,不能再按三成上浮来算。”
钱明脸上的喜色一僵:“林道友的意思是?”
“市价,五倍。”林守吐出四个字,语气不容置疑,“而且,我需要先预支一批上等符纸和灵墨,用后续的符箓抵扣。”
“五倍?!”钱明差点跳起来,“林道友,这……这未免太高了!如今市面上的辟邪符,也不过涨了两倍而已!”
林守看着他,淡淡说道:“钱管事,我的辟邪符,效果是普通符箓的三倍以上。在眼下这境况,一张我的符,关键时刻可能抵得上别人三条命。五倍价格,买一条额外的生路,你觉得贵吗?”
他顿了顿,继续加码:“而且,阴气侵袭之下,人心浮躁,坊市内恐怕很快就会乱起来。拥有足够多的极品辟邪符,不仅是外出探索的保障,也是在坊市内立足的根本。四海阁若能垄断我的货源,这其中的好处,想必钱管事比我更清楚。”
钱明不说话了,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显然在飞速权衡利弊。林守也不催促,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他相信钱明是个聪明人。
果然,片刻之后,钱明一咬牙,重重一拍大腿:“好!就依林道友!五倍就五倍!预支材料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立下契约!”
谈妥了生意,林守没有在四海阁久留。他拿着钱明预支的一大批上等符纸和灵墨,以及一份心照不宣的保密契约,从侧门悄然离开。
他没有去自己的旧住处,也没有去客栈。经历了矿洞之事,他深知影殿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在坊市更深处,一个鱼龙混杂、但流动人口极大的区域,租下了一个临时洞府。这里环境嘈杂,反而更适合隐藏。
开启洞府自带的简易防御阵法后,林守终于能彻底放松下来。他先仔细处理了手上的伤口,敷上伤药,然后盘膝坐下,开始运功调息。
数个周天后,灵力恢复了大半,疲惫感渐去,精神却愈发清明。
他首先清点了此次矿洞之行的收获。最重要的,自然是那枚记载了上古符师心得的玉简,以及那半张疑似指向影殿据点的地图。
其次,则是从那个筑基修士和其手下身上搜刮来的战利品——一些灵石、丹药、以及那几块诡异的“影”字令牌。
林守拿起一块令牌,入手冰凉,材质非金非木,上面雕刻的“影”字仿佛有生命般,透着一股阴森。他尝试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令牌毫无反应。
但当他把那枚一直安静待在丹田内的古符种气息微微牵引出一丝,靠近令牌时——
嗡!
令牌轻轻一颤,那个“影”字骤然闪过一抹极淡的黑光,随即又沉寂下去。与此同时,古符种再次传来一丝微弱的渴望意念,虽然远不如在矿洞中面对那筑基修士时强烈,但清晰可辨。
“果然……这令牌和影殿修士的功法,都与古符种有着某种联系,甚至是……食物链底层与顶端的关系?”林守若有所思。
这古符种来历神秘,似乎专门克制这“影殿”的力量。这既是巨大的优势,也可能意味着难以想象的麻烦。
他将令牌小心收起,现在不是深入研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利用眼前的机遇,快速提升实力和积累资本。
他拿出了钱明给的上等符纸和灵墨。触手温润的符纸,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灵墨,都是好东西,远非他之前使用的廉价货色可比。
铺开符纸,凝神静气,林守拿起符笔,蘸饱了灵墨。
笔尖落下,灵力均匀灌注,手腕稳健移动。笔走龙蛇间,一道繁复而玄奥的符文在符纸上缓缓呈现,线条流畅,灵光内蕴。
正是他改良后的“辟邪符”!
与普通辟邪符不同,他绘制的符文结构更加复杂,核心处融入了从那上古符师心得中学来的一种特殊灵纹,能更有效地汇聚纯阳正气,驱散阴邪。
片刻之后,灵光一闪,符文稳固。
一张成品符箓完成!
这张辟邪符散发出的灵力波动纯净而阳刚,符纸表面隐隐有微光流转,一看就知不是凡品。效果至少是普通辟邪符的三到四倍!
林守感受着体内消耗了约十分之一的灵力,满意地点点头。使用上好材料,加上心得领悟,他绘制此符的成功率几乎达到十成,而且品质极高。
“五倍市价……”他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这已不仅仅是赚取灵石,更是在乱局中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防护网,积累最重要的生存资本。
他没有停歇,吞服一枚回气丹,继续绘制。
一张,两张,三张……
洞府内寂静无声,只有符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灵光闪烁的微光。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
当绘制到第十张时,林守突然心有所感,停笔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洞府门口的方向。
虽然隔着防御阵法,但他强大的灵觉和望气术,都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充满恶意的窥探感,一闪而逝。
就像黑暗中,有一条毒蛇悄然吐出了信子。
林守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来得真快……”
他缓缓放下符笔,将绘制好的极品辟邪符一一收起,贴身放好。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另外一叠符箓——光芒锐利的金光符,灼热爆裂的爆炎符,寒气森森的冰冻符。
影殿的报复,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但这流云坊,已非昨日之泥潭。阴云密布,群狼环伺,而他林守,也已备好了足够的“礼物”。
就看谁,先踏入谁的杀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