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便是结结实实的撞击。
林守闷哼一声,后背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身跃起,指尖已然夹住了三张金光符,目光如电,扫向四周。
没有预想中的妖蝠追击,也没有矿洞的坍塌。他们落入了一个绝对安静、绝对黑暗的空间。只有头顶极高处,那个他们坠落的洞口,透下一点微不可见的光,隐约照出这是一个……人工开凿的石室?
“咳咳……”身旁传来苏婉的轻咳声,她也迅速起身,飞剑悬浮身前,发出莹莹清光,警惕地照亮了方圆数尺。“这是……哪里?”
剑光照耀下,石室的轮廓逐渐清晰。不大,约莫寻常房间大小,四壁光滑,刻满了模糊的符文,岁月侵蚀下,大多已难以辨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与某种奇异香料混合的陈旧气味,但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让人心神宁静的古怪效果。
林守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石室中央的事物吸引了。
那里,有一具盘膝而坐的骸骨。
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风化殆尽,只余下洁白的骨骼,保持着五心朝天的修炼姿势,透着一种诡异的安详。骸骨的怀中,并非空空如也,而是端端正正地捧着一枚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青色玉简。
一具不知坐化了多少年的骸骨,一枚保存完好的玉简。
这强烈的对比,瞬间攫住了林守的心脏。他的望气术自行运转,眼中微光一闪,看向那玉简——没有危险的气息,反而氤氲着一层纯净、柔和,却远超他理解范畴的灵光!
“前辈……”林守低声喃喃,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机缘?还是陷阱?在这绝境之下,出现的任何变数,都值得用十二分的谨慎去对待。
苏婉也看到了那具骸骨和玉简,美眸中闪过一丝惊异,但更多的却是凝重。
“小心,能在此地坐化,此人生前绝非寻常修士。”
林守点头,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普通的精钢匕首,运足力气,朝骸骨前方的地面掷去。
铛!
匕首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滚了几圈,安然无恙。没有触发任何机关阵法。
他又取出几张试探性的符箓,如清风符、驱物符,远远地对着骸骨和玉简施展。玉简微微晃动,骸骨依旧安静。
一切迹象表明,这里似乎……真的只是一处坐化之地。
“看来,这位前辈并无恶意。”苏婉轻声道,她也稍稍放松了警惕。
林守这才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每走一步,他都全神贯注,感知着脚下和周围的任何一丝灵气波动。直到他走到骸骨面前,那股陈旧的香料味更浓了些,却并无腐朽之气。
他对着骸骨,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修士的揖礼。“晚辈林守,无意惊扰前辈安眠,今日落难于此,若有冒犯,还请前辈见谅。”
礼毕,他才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从骸骨那森白指骨的环抱中,取出了那枚青色玉简。
玉简入手温凉,触感细腻,绝非寻常玉石。仅仅是握着它,林守就感觉自己的神识似乎都清明了一丝。
“看看里面记载了什么。”苏婉也走了过来,好奇中带着期待。
林守点点头,将一丝神识缓缓探入玉简之中。
轰!
仿佛洪水决堤,海量的信息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并非攻击,而是一种传承的灌注。无数的符文、图形、口诀、心得感悟,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印刻在他的记忆里。
《基础符箓精要详解》——这并非他学过的那些粗浅货色,而是对每一笔、每一划的灵韵流转,都有着入微级别的阐述,许多他以往绘制时模糊不清的关窍,此刻豁然开朗!
《一阶符箓大全(古法)》——里面包含了数十种他现在就能绘制的一阶符箓,但效果描述,普遍比他知道的强上三到五成!更有几种,如“石肤符”、“疾风符”、“敛息符”,根本就是现今坊市已经失传的珍品!
这还没完!
紧接着是《二阶符箓初解》、《符阵基础串联法》、《灵墨调配古方》……一层层,由浅入深,系统而完整,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上古符道辉煌殿堂的大门!
这……这简直是每一位符师梦寐以求的宝藏!
饶是林守心性沉稳,此刻也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这份传承的价值,远超他之前获得的所有灵石、材料的总和!这是能让他安身立命、踏上更高境界的根基!
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何地。直到信息的洪流渐渐平息,最后一段带着强烈情绪波动的留影文字,浮现在他意识的最深处。
那是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伴随着一个模糊的、身着古朴道袍的老者虚影:
“后世有缘人……得吾传承,望汝善用之,光复符道,勿使蒙尘……”
“吾道号‘玄玑’,痴迷符箓一生,自问于此道略有小成。然,毕生之憾,莫过于信错一人……”
老者的虚影似乎流露出极大的痛苦与悔恨。
“吾视之如手足的挚友——‘墨渊’!为谋吾所创之‘弑神符’秘法,竟于吾闭关冲击瓶颈之关键时,暗下毒手,毁我道基,夺我半部核心传承……”
“吾重伤逃遁,于此僻静之地苟延残喘,终无力回天……恨!恨!恨啊!”
三个“恨”字,如同泣血,充满了不甘与怨愤,在这幽静的石室中(通过神识)回荡,让林守心神剧震。
“得吾传承,便承吾因果。若他日,汝遇持‘墨渊’符印之人,或听闻其道统消息……望汝……慎之!慎之!”
留影到此,戛然而止。老者的虚影涣散,只余下那无尽的遗憾与警告,沉甸甸地压在林守的心头。
墨渊!
弑神符!
背叛与追杀!
林守缓缓睁开眼睛,脸上的激动兴奋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手中的玉简,仿佛一下子重若千钧。
这哪里是单纯的机缘?这分明是一份带着血海深仇的遗嘱!一份可能引火烧身的因果!
“怎么了?”苏婉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关切地问道。“里面记载了什么危险的信息吗?”
林守沉默片刻,将玉简递给苏婉。“你自己看吧。重点是最后那段留影。”
苏婉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很快,她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看完后,她轻轻放下玉简,叹了口气:“这位玄玑前辈,遭遇令人扼腕。这‘墨渊’,听其名号,便知非是善与之辈。这份传承,福祸难料啊。”
林守苦笑一声:“是啊,凭空多了个可能极其强大的潜在敌人。”但他眼神随即一厉,“不过,机缘在前,没有放过的道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这符道传承,对我至关重要。”
他林守一路从散修泥潭挣扎出来,深知力量的宝贵。再大的风险,也比不上自身实力的提升。更何况,这风险目前还只是潜在的。
“先看看其他收获。”林守将注意力从沉重的因果上移开,目光落在骸骨之下。他小心地挪开骸骨,发现其盘坐的蒲团早已腐朽,但蒲团下的石板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拂去尘土,半张残缺的、线条复杂的地图,显露出来。
地图不知用何种材料绘制,历经岁月依旧清晰。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以及一个明显的标记点。可惜,地图从中撕裂,只有一半。
“这是……地图?”苏婉蹲下身,仔细查看,“这标记点所在的地形,我好像有点印象……似乎就在我们这片地域的西南方向。”
西南方向?
林守心中一动,结合之前获得的信息,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他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从那两个影殿劫修身上搜出的、完整的那份据点地图。
两张地图并排放在一起。
苏婉美眸瞬间睁大。
只见那半张古地图上的标记点,其位置,恰好与影殿据点地图上,那个被重点标注的核心区域——主殿的位置,完全重合!
石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玄玑子的坐化之地,骸骨下的半张古地图,指向的竟然是影殿的据点?
这是巧合?
还是说……影殿在此地建立据点,根本就不是偶然?他们或许,也在寻找着什么?寻找着与这位上古符师“玄玑子”,或者与那个叛徒“墨渊”相关的东西?
刚刚获得的传承喜悦,瞬间被这毛骨悚然的发现冲散。
他们之前计划端掉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敌对势力据点,其背后,或许隐藏着更深的、牵扯到上古恩怨的秘密!
危险系数,急剧飙升!
林守与苏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兴奋?
危机,往往伴随着更大的机遇。
林守小心翼翼地将半张古地图拓印下来,然后将原图与玉简一同收起。
他再次对玄玑子的骸骨行了一礼,这一次,更加郑重。
“前辈,您的传承,我收下了。您的因果……我林守,暂且先记下了。”
他站起身,看向苏婉,眼神已然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决断: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想办法出去,再从长计议。这份地图,让我们的计划,必须做出调整了。”
幽暗的石室中,传承的余温尚未散去,更大的谜团与挑战,已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