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鼠皮制成的符纸，在林守指尖无声化作一团焦黑的灰烬。
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劣质朱砂的腥气，在这间狭小、闷热的石屋内弥漫开来，几乎令人窒息。
桌角，堆积如小山般的符纸废料，无声地诉说着这场耗资巨大、却回报为零的豪赌。
“第九十三次……”
林守的声音干涩沙哑，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绝望。
整整三天了。
他不眠不休，耗尽了几乎全部家当换来的三百张符纸，结果就是眼前这座“灰山”。别说一张成品符箓，就连一次完整的灵气勾勒都没能完成。
灵力不是在中途溃散，就是像脱缰的野马般在笔尖炸开——将他辛辛苦苦提纯的灵墨和昂贵的符纸，一并报销。
穷文富武，丹符烧钱。
古人诚不我欺。
他睁开眼，看向桌上仅存的最后三十张符纸。那是他最后的希望，是通往生存之路最后的门票。如果失败，他连下个月一块灵石的洞窟租金都付不起，只能滚出这青云坊市，去外面危机四伏的荒野自生自灭。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得他脊背弯曲，喘不过气。
他没有立刻动手。
而是拿起旁边那本兽皮封面的《基础符箓全解——清洁符篇》，再次翻看起来。书页已被摩挲得发毛，上面除了原主的注释，更多了他这三日来用炭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感悟、推演和无数个问号。
“灵力输出必须均匀，如涓涓细流，绵绵不绝……”
“神识需附着于笔锋，引导灵墨，勾勒道纹，二者需完美同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道理都懂。
可做起来，难如登天。
他的五行伪灵根，吸纳灵气效率本就低下，转化出的灵力更是驳杂不纯。控制这样一股“顽劣”的灵力，去完成要求精细入微的符箓绘制，无异于让一个壮汉去绣花。
但他没有退路。
回想起白天在坊市摆摊时，那炼丹老人被“黑虎帮”恶霸踹翻丹炉、打得吐血不止的凄惨模样……在这散修泥潭，没有实力，没有一技之长，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不想成为那样。
强烈的求生欲混合着不甘，冲散了片刻的迷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再次拈起一张符纸，铺平。拿起那支笔毛已有些散乱的劣质符笔，蘸饱了殷红的灵墨。
笔尖落下。
神识高度集中，体内那缕微弱驳杂的灵力，开始小心翼翼地顺着经脉，流向笔尖。
第一条基础道纹缓缓延伸……很好，稳定。
第二条……灵力微微波动，他额头见汗，强行稳住。
到了第三个转折处，那是清洁符结构最精妙，也最脆弱的节点之一。他的灵力如同踩在钢丝上，需要极其精妙地一挑、一转、再回环……
来了！
就是这里！
他心神微动，竭力控制。但那股驳杂的灵力，仿佛积蓄了许久的力量，在此处猛地一个“趔趄”！
嗡——
笔尖下的灵光瞬间变得狂暴、紊乱！
“不好！”
林守心中警铃大作，当机立断，手腕猛地一抖，强行将符笔提起，中断了灵力输送。
嗤——
尽管反应迅速，符纸上已勾勒大半的灵纹依旧瞬间过载，发出一声轻响，边缘处焦黑卷曲，灵性尽失。
又一张符纸，废了。
“嗬……”
林守松开符笔，向后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汗水浸湿了额发，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尘土里。
不是灵力不够，不是神识不足。
是控制力！是对那股“不听话”的灵力的精细掌控力，远远达不到制符的最低要求！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
难道……这条路，真的走不通吗？
伪灵根的资质，就像一道天生的枷锁，禁锢着他，让他连最底层、最基础的翻身途径，都显得如此遥不可及。
他怔怔地看着桌上那本《基础符箓全解》，目光落在“清洁符”那看似简单，实则奥妙无穷的结构图上。
忽然，一个被他忽略了无数次的细节，跃入脑海。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在第三条主灵纹与第四条辅助灵纹的交汇处。书上的标准图例，以及他之前的无数次尝试，都是让主灵纹以一个圆润的弧度平滑过渡。
但就在刚才失败的那一瞬间，他凭借望气术赋予的、对灵气流动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隐约“看”到，在那个节点，自己那股驳杂的灵力，因为惯性，其实并无法完美实现那个“标准”的圆润弧度。
它需要……一个更干脆的转折？或者说，一个更适合它这“顽劣”特性的、更直接的路径？
这个念头一起，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
是了！
这书上记载的，是给“正常”灵力、甚至天才们使用的“标准答案”。而他林守，从起点就与别人不同！他为什么要强迫自己那匹“劣马”，去走别人为“良驹”铺设的康庄大道？
他应该为它，找一条独属于它的、更崎岖但也可能更直接的小路！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奔流。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没有再去拿符笔，而是直接伸出右手食指。
灵力微吐，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毫光。
他以石桌为纸，以自身灵力为墨，开始在空中、在桌面上，一遍又一遍地推演、勾勒那“清洁符”的灵纹结构。
他不再追求与图谱一模一样。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依靠望气术的内视与感知，仔细体会着自己那股灵力的每一分特性——它的流速极限，它的爆发点，它的滞涩处……
然后，他开始对那标准灵纹进行微调。
在这里，改平滑为顿挫；在那里，化迂回为直接；在另一个地方，甚至大胆地简化了一个在他看来冗余的回路……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比依葫芦画瓢难上十倍、百倍！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神识在飞速消耗。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失败了，就重来。
感觉不对，就再次调整。
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失败，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那一道道由灵力勾勒的、唯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玄妙线条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入熹微的晨光。
他保持着以指划空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定格。
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指尖的灵光虽然微弱，却异常凝练，再无之前的涣散之感。一道道经过他无数次微调、已然“面目全非”的灵纹结构，在他指尖下流畅地生成、衔接、融合……
当最后一笔落下，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的瞬间——
嗡！
一篇完整、稳定、散发着独特韵律的、专属于他林守的“清洁符”灵纹结构图，仿佛一道无形的光印，悬浮在他的识海之中！
成功了！
他找到了！找到了那条独属于他自己的路！
强烈的喜悦和疲惫同时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虚脱。
但他不敢停歇。
机会稍纵即逝！
他强撑着几乎榨干的身体，颤抖着拿起符笔，蘸上最后所剩无几的灵墨，铺开了第三十张，也是最后一张符纸。
笔落。
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了！
那股原本“顽劣不驯”的灵力，此刻仿佛终于找到了最适合它的河道，奔腾流淌，却井然有序。笔尖下的灵纹，不再是生硬的模仿，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与他自身灵力完美契合的节奏与韵律，流畅地在符纸上延伸、绽放……
没有滞涩，没有暴动，如水到渠成。
当笔尖提起，最后一点灵光完美收敛于符纸中央的刹那——
整张符纸微微一震，表面掠过一层温润如玉的青色光华，随即内敛。一股清新、洁净的意蕴，自然散发开来。
成了！
真的成了！
林守怔怔地看着桌上那张散发着淡淡灵光、结构与他识海中那副完美对应的清洁符，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是如同海啸般涌来的狂喜！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成功了！在绝境之中，他硬生生为自己，凿开了一道缝隙！看到了光！
他小心翼翼，如同捧着绝世珍宝般，将这张清洁符捧在手心。
这就是希望！是他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安身立命的第一块基石！
激动过后，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瘫坐在椅子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恢复了些许力气。
看着手中这张承载了他全部希望的清洁符，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升起。
效果……如何？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旁边那堆满了符纸灰烬、沾满朱砂污渍的桌上。
心念一动，微弱的灵力注入符箓。
激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股无形、却无比清爽柔和的力量，以符箓为中心，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扫过桌面，并蔓延至大半个石室。
下一刻，林守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目光所及之处，桌上所有的灰烬、污渍，甚至是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不是被吹走，不是被掩盖，而是仿佛被某种规则之力直接“抹除”！
桌面变得光洁如新，石壁纤尘不染，连空气都变得无比清新，呼吸间带着一股雨后山林般的清爽。
这效果……
林守猛地站起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清洁效果，何止是达标？简直超出了他对“清洁符”这三个字的理解范畴！比他在坊市上见过的、效果最好的清洁符，至少强了三成！不，可能更强！
怎么会这样？
是因为……我改良后的灵纹结构，更高效？更契合天地间某种“清洁”的法则？
福至心灵的成功……远超标准的效果……
狂喜之后，一股寒意，却毫无征兆地沿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要穿透石壁，望向坊市的方向。
这张符，是希望之火。
但在这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散修泥潭，过于耀眼的火光……
会不会，在照亮前路的同时，也吸引来黑暗中的……窥伺者？
他握着这张效果非凡的清洁符，手心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沉甸甸的份量，以及那隐藏在希望之下，冰冷刺骨的……危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