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石没了。
指尖还残留着细碎的石末,干燥、冰冷,像掺了沙的灰烬。昨天绘制“清洁符”时,那最后一颗下品灵石在阵盘上亮起的微光,终究没能凝成符箓,反倒随着灵力溃散,化作了无用的粉尘。
林守蜷在冰冷的石床上,背脊抵着潮湿的岩壁,腹中的饥饿感不是猛兽般的狂噬,而是更磨人的小火,顺着喉管往下滑,在胃壁上细细灼烧,连带着枯竭的灵力经脉都泛起隐痛。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青铜小剑的棱角硌着胸口,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衣衫渗进来。剑刃早已卷边,剑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沉闷的铜绿,看上去与凡俗铁匠铺里的废铁无异——可林守清楚,这是从王龙手下尸体上搜来的东西,剑穗处还缠着半块发黑的布条,那是黑虎帮的标识。
这柄剑,是他眼下唯一能换钱的家底,是撑过这几日饥饿的希望;可也是催命符,黑虎帮正在满城搜捕斩杀王龙手下的凶手,再加上那枚从尸体怀中摸出的、刻着“影”字的黑色令牌,背后的“影殿”更是招惹不起。多留一刻,便多一分被揪出来挫骨扬灰的风险。
他必须去鬼市。
那个只在午夜开启,藏在城南废弃区深处的地下集市。不问来路,不问去向,只认灵石,只谈价钱。传闻那里是亡命徒的聚集地,是赃物的流转场,也是生死的赌坊。
子时的梆子声在坊市尽头隐约传来,林守用一块破布裹紧单薄的衣衫,外面罩上宽大的黑色斗篷,将面容深深埋进阴影里。
城南废弃区的巷道狭窄如蛇,两侧的断壁残垣爬满枯藤,夜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呜的低吟,像冤魂的啜泣。
白日里坊市的喧嚣早已散尽,这里只有粘稠得化不开的寂静,寂静中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巷口蹲着个瞎眼老妪,满头白发纠结如乱草,枯槁的手搭在身前的破碗上。碗沿锈迹斑斑,里面零星躺着几枚铜钱。
林守摸出怀中仅剩的三两凡俗碎银,轻轻丢进碗里,“当啷”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巷道里格外刺耳。老妪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弧度,枯手往巷内指了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鬼市的规矩,三两金银的“入场费”,买的是踏入生死场的资格。
林守深吸一口气,踏入巷内。一股混杂着腐土、劣质丹药、血腥气与妖兽粪便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两侧的摊位依山而建,或摆在断壁之下,或藏在残破的屋舍里,每盏摊位前都挂着一盏骨灯——有的是兽骨打磨而成,有的竟是人骨,昏黄或惨绿的光芒摇曳不定,将摊主和顾客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五官扭曲,轮廓模糊。
刚踏入真正的鬼市范围,一股无形的灵压便扑面而来,混杂着无数道或强或弱的气息,有暴戾的妖兽气息,有醇厚的灵力波动,还有带着血腥的杀气。
林守只有炼气二层的修为,灵力微薄得如同风中残烛,被这灵压一冲,顿时呼吸一窒,胸口发闷。他立刻运转那残缺的《望气术》,这是他从城西废弃洞府中意外得到的古术,虽不完整,却能窥得气运与气息的蛛丝马迹。
眼前的世界瞬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白之气,每个人周身都萦绕着不同颜色的气流。前方那个摆卖妖兽材料的壮汉,袒露的臂膀上布满狰狞疤痕,周身气血如暗红的火焰般旺盛,却有一道污浊的黑线缠绕在头顶气运之光上,如同毒蛇盘踞,预示着他近日必有血光之灾。
另一侧,那个兜售功法玉简的干瘦老者,身形佝偻如虾米,周身气运淡薄如雾,却与摊位上的玉简牵连着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丝线——那是造假的痕迹,是用特殊手法将低阶功法伪装成中阶,骗那些眼力不济的修士。
在这里,每个人都戴着两重面具。脸上的面具遮挡容貌,心里的面具掩盖真实意图。
林守像一道幽灵,贴着断壁缓缓游走,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他看到一个修士因问价时多嘴说了句“这法器怕是残次品”,话音未落,阴影中便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脖颈,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修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被拖进黑暗深处,再也没了动静。
他还看到一对修士交易,一人递出灵石,一人交付法器,双方的手都悬在半空,指尖紧绷,眼神警惕到了极点,周身灵力暗蓄,随时准备在对方翻脸时暴起反击,或是转身远遁。
沉默、警惕、速战速决,这就是鬼市的铁律。
林守观察了半柱香,终于在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停下。这里背靠一面坍塌的土墙,摊位后坐着个戴着猴脸面具的人,面具上的猴眼用朱砂点染,透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阴鸷。
他正百无聊赖地用一把匕首修着指甲,匕首寒光闪烁,显然是柄不错的法器。摊位上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柄破损的法器长剑,剑刃上布满裂纹;
几块颜色暗沉的矿石,灵气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还有几株叶片发黄的药草,一看就是即将枯萎的低阶灵草。
林守用望气术仔细观察,这猴脸摊主周身气息平稳如水,与周围的灰白之气融合得极好,没有丝毫外泄,显然是常年混迹鬼市的老手,懂得收敛气息,而且他头顶的气运之光呈淡蓝色,虽不旺盛,却异常稳定,说明他行事谨慎,不会轻易暴起伤人,只求安稳交易赚钱。
就是他了。
林守沉默地走到摊位前,没有开口,甚至没有抬头。他的手从斗篷下缓缓伸出,指尖捏住青铜小剑的剑柄,只露出剑鞘的一角,铜绿斑驳的鞘身在骨灯的光芒下泛着暗沉的光。
猴脸摊主修指甲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皮,目光从面具的眼孔中透出,扫了林守一眼,又落在那露出的剑鞘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同样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三根手指,指尖粗糙,带着一层厚厚的茧子。
三十下品灵石。
林守心中冷笑。这青铜小剑虽材质普通,却暗藏天然云纹,对金系灵力有微弱增幅,在炼气期法器中也算难得,市价至少五十下品灵石。对方显然是看他斗篷破旧,气息微弱,想压价捡漏。
他摇了摇头,手腕微微转动,将青铜小剑完全抽出。剑身在惨绿的灯光下闪过一抹冷冽的光,卷刃的边缘清晰可见,却掩盖不住剑身中段那一处极其细微的云纹——纹路天然形成,如流云缠绕,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发现。
林守的指尖在那云纹上轻轻一点,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是他用望气术看出来的关键。那云纹并非普通纹路,而是“锐金纹”,虽只是最低阶的天然灵纹,却能让剑身的金系灵力传导效率提升一成,对于炼气期修士而言,已是不小的助力。
猴脸摊主面具下的眼神微微一凝,望气术并非人人都会,尤其是炼气二层的修士,大多只懂埋头苦修,极少有人能掌握这种偏门古术。他沉吟了片刻,收回了三根手指,重新比出一个“五”。
五十下品灵石。
公道价。林守点了点头。
交易过程快得惊人。猴脸摊主从身后摸出一个破旧的储物袋,随手丢给林守。林守接住袋子,指尖一探,里面果然是五十枚下品灵石,灵力精纯,数量足额。
他立刻将青铜小剑递了过去,对方接过剑,看也不看便收入储物袋,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眼神交流,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
拿到灵石的那一刻,林守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资金的危机终于解除,他可以先找个地方落脚,购买辟谷丹缓解饥饿,再想办法躲避黑虎帮和影殿的追查。他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要融入阴影,离开这是非之地。
“朋友,第一次来鬼市?”
一个略显肥胖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声音不高,带着市井特有的圆滑,像浸了油的棉絮,软乎乎的,却透着不容拒绝的穿透力。
林守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他的斗篷足够宽大,能掩盖身形;他全程收敛气息,灵力波动控制在最低;交易时动作老道,没有丝毫破绽。这人是如何看穿他是第一次来?又如何看出他的修为只有炼气二层?更可怕的是,他竟然知道那云纹是“锐金纹”,知道自己是用望气术看出来的!
林守猛地侧身,右手下意识摸向怀中——那里空空如也,青铜小剑已经出手。他心中一沉,周身灵力暗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锦袍,肚子微微隆起,脸上挂着“和气生财”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精明。
他似乎看穿了林守的警惕,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张粗糙的名刺,纸张是最低劣的草纸,边缘毛糙,上面用炭笔写着两个字,墨迹厚重:老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城南一处偏僻的地址。
“别紧张,朋友。”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就是个拉纤牵线的掮客,混口饭吃而已。多个朋友多条路,你说是不是?”
他的目光在林守斗篷上扫过,笑容不变,“我看朋友你手法够老道,眼光更毒。那‘锐金纹’极其隐蔽,可不是一般炼气二层能看出来的。
将来若有什么不好出手的东西,或是想打听点坊市里明面上没有的消息,都可以来这里找我。”
林守没有接名刺,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如冰,没有丝毫温度。他在判断,这人是黑虎帮的眼线?还是影殿的人?亦或是另有所图的亡命徒?
老周也不介意,手指一弹,那张名刺便精准地塞进了林守斗篷的领口,纸张的粗糙触感贴着脖颈,有些刺人。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语气却突然变得意味深长,声音压得几乎微不可闻,像一缕毒蛇的信子,钻入林守的耳朵:
“不过兄弟,听老哥一句劝,最近……尽量别往城西那片废弃洞府跑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气息温热,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味,与林守身上残留的气息如出一辙。
“你身上,有股没散干净的墓味儿。”
话音未落,老周的身形便如同滑溜的泥鳅,转身融入了鬼市的人流中。他的步伐看似缓慢,却几步就消失在摇曳的骨灯光影里,只留下一道肥胖的背影,转瞬即逝。
林守站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城西废弃洞府!
那正是他半个月前意外闯入的地方!也是他获得古符种和残缺《望气术》的地方!
那洞府深埋地下,早已废弃千年,里面布满了枯骨与腐朽的气息,他在里面待了三日,身上难免沾染了那股挥之不去的“墓味儿”。可这味道极其隐蔽,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老周竟然能闻出来?
他到底是什么人?
是拥有某种能辨识地脉气息的秘术?还是……他本就知道城西废弃洞府的存在?甚至知道那洞府里藏着什么?
林守下意识摸向胸口,那里的皮肤下,藏着一枚温热的古符种,那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能修炼《望气术》的根源。还有那枚从王龙手下尸体上搜来的“影”字令牌,会不会也与那洞府有关?
这个看似和气生财的掮客老周,到底是友是敌?他的提醒,是善意的警告,让他远离是非之地?还是别有用心的试探,想确认他是否就是废弃洞府的闯入者?
储物袋里的五十枚下品灵石沉甸甸的,压在腰间,却像一团燃烧的炭火,烫得他心神不宁。资金的危机暂时解除了,可一个更深沉、更叵测的迷雾,却如同鬼市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将他死死笼罩。
骨灯的光芒依旧摇曳,周围的人影依旧鬼魅,鬼市的寂静依旧粘稠而危险。林守猛地回过神,不敢再停留,立刻转身,将身形隐入更深的阴影里,朝着巷外快步走去。
他知道,从老周开口的那一刻起,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