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青云坊市东街的青石板路上已经飘着淡淡的烟火气。挑着菜筐的农户、背着法器囊的散修、守着小摊位的商贩,三三两两地聚在街角,低声讨价还价的声音裹着露水的湿气,漫过青砖灰瓦的屋檐。
林守的小摊就支在东街最里侧的老槐树下。他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拂过摊架上的三张“清洁符”——糙黄的符纸上,淡青色的灵光还在微微跳动,那是昨夜他守在油灯下,耗了整整三个时辰才凝出的符力。
指尖触到符纸边缘时,还能摸到一点未磨平的毛边,那是他用最后半张劣质符纸裁出来的,连浆糊都是用灶灰和米汤调的,省得买现成的要花半块下品灵石。
“砰!”
一声闷响突然炸在耳边,震得林守耳膜发疼。他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被一股蛮力顶了下,整个人踉跄着撞向老槐树,树皮粗糙的纹路刮得他手背生疼。
再抬头时,那只沾着黑泥和油渍的露指皮靴,正死死踩在他刚支好的摊架横梁上——松木做的架子“吱呀”惨叫着,三根支撑腿瞬间弯了两根,摊面上的三张清洁符像被狂风卷过的蝴蝶,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新来的?”
粗哑的嗓音裹着汗臭和劣质米酒的酸气,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林守顺着声音抬头,正好对上一双三角眼——那汉子生得满脸横肉,左脸颊从眉骨到下颌刻着一道深褐色的疤痕,像是被妖兽爪子挠过,疤痕边缘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污垢。
他敞着粗布短褂,露出圆滚滚的肚皮,腰间挂着串铜链,链子里串着颗发黑的兽牙,走路时“哗啦”作响,活像头耀武扬威的野猪。
汉子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胖得像圆桶,两人都敞着领口,手里把玩着生锈的短刀,眼神在林守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地上的三张清洁符上,那眼神,就像饿狼看到了肉。
周围的声音突然静了。刚才还讨价还价的商贩们瞬间闭了嘴,挑菜筐的农户往后缩了缩,连路过的散修都加快了脚步,没人敢往这边看一眼。
只有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留下几片羽毛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林守脚边。
林守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是怕,是怒。那股火气从丹田窜上来,顺着喉咙往脑门上冲,指尖都有点发颤——他想起昨夜画符时,右手食指被符笔戳破,血珠滴在符纸上,他愣是没敢浪费,用指尖抹匀了继续画;
想起为了买这半张符纸,他在城外的黑风谷蹲了三天,就为了捡几只低阶妖兽的内丹,最后被巡逻的坊市卫兵赶得差点摔下悬崖;
想起昨天傍晚,他捧着刚画好的清洁符,坐在租赁屋的门槛上,还想着今天能卖三块下品灵石,够买半袋糙米和一张新符纸……
可现在,这些念想全被那只脏靴子踩碎了。
林守深吸了口气,把窜到喉咙口的火气硬生生压了回去。他知道自己不能冲动——炼气二层的修为,连像样的法器都没有,手里只有一支磨秃了的符笔,而眼前的汉子,光从他身上散出的灵气波动来看,至少是炼气三层巅峰,再加上两个跟班,真要动手,他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弯下腰,脸上堆起底层散修最熟悉的那种笑容——嘴角往上扯,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音都放得又软又轻:“这位大哥,我是昨天才来坊市的,眼生得很,还没来得及打听规矩……您是?”
说话的工夫,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地上,想去捡那几张清洁符。指尖刚碰到符纸的边角,还没来得及攥紧,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另一只同样沾着污垢的靴子,重重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鞋底的碎石子硌得他指骨生疼,林守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能感觉到,那张清洁符在靴底被碾得变了形,淡青色的灵光一点点暗下去,就像他刚才燃起的那点希望。
“规矩?”
踩着手背的是那个瘦竹竿跟班,他咧着嘴笑,露出两颗黄澄澄的龅牙,“在东街摆摊,就得懂王哥的规矩!”
被称作“王哥”的汉子往前凑了凑,圆滚滚的肚皮几乎要贴到林守脸上。
他低下头,带着酒气的唾沫星子直接喷在林守的额头上:“小子,听好了,每月十块下品灵石,孝敬我黑虎帮王龙!要是拿不出来,就把你这几张破符留下——爷看你这符成色还行,勉强能抵两天的孝敬!”
王龙说着,冲胖跟班抬了抬下巴。那胖子立刻上前,粗粝的手指像抓垃圾似的,把地上的三张清洁符抓起来,随便拍了拍上面的灰,就塞进了怀里。
他塞符的时候太急,一张符的边角被他指甲勾破,淡青色的灵光“啵”地一声散了,像个破掉的肥皂泡。
周围传来几声细微的抽气声,林守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卖草药的张老头悄悄把摊子往旁边挪了挪,头埋得更低了;斜对面卖法器碎片的摊主,原本想开口说什么,被王龙扫过去的眼神一吓,又赶紧低下头,假装擦拭手里的铜铃。
“王大哥,”林守的声音还是软的,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发紧的颤音,“我真的是初来乍到,身上连一块下品灵石都没有……
您看能不能宽限几日?
等我卖了符,一定把灵石给您送过去,还能多添两块,就当给您赔罪了。”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直起身,手背从瘦竹竿的靴底抽出来——手背上已经印出了清晰的鞋印,红一块紫一块的,指关节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没敢揉,只是悄悄把手背藏到身后,生怕王龙再找借口动手。
王龙嗤笑了一声,粗布褂子下的肚皮跟着颤了颤。他伸出手,一巴掌拍在林守的脸上,力道不轻,林守的脸颊瞬间麻了,嘴角也泛起一股血腥味。
“宽限?”
王龙的三角眼眯起来,眼神里满是贪婪,“行啊,看你小子识相,就给你三天时间。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三天后要是交不出二十块下品灵石,你就乖乖跟我走,给老子当专属符师!以后你画的符,全归黑虎帮,老子给你口饭吃,就算对得起你了。”
专属符师?
林守的心头猛地一凛。他在坊市外的散修聚集地听过,所谓的“专属符师”,根本就是免费的奴隶——帮帮派画符,不仅没有工钱,还得看主子的脸色,要是画得慢了、符的成色差了,轻则打骂,重则断手断脚。
之前有个画防御符的散修,就是被某个帮派抓去当专属符师,最后因为累得画不出符,被活活打死,尸体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可他不能拒绝。他能感觉到,王龙身上的灵气已经开始波动,要是他说一个“不”字,那两个跟班手里的短刀,恐怕下一秒就会架到他的脖子上。
林守垂下眼睑,掩住眸底闪过的寒光,声音压得更低了:“是是是,多谢王大哥宽宏大量,我一定想办法,三天后肯定把灵石凑齐。”
“算你懂事。”王龙满意地点点头,又拍了拍林守的脸,这次的力道比刚才轻了点,但还是让林守的脸颊更麻了,
“记住,三天。要是敢跑,或者敢去找坊市卫兵告状——”
他突然转过身,朝着旁边张老头的草药摊走过去。张老头吓得浑身发抖,想把摊子往后挪,可脚像钉在地上似的,根本动不了。
王龙抬起脚,狠狠踹在草药摊的木架上——“咔嚓”一声,木架断成了两截,晒干的草药撒了一地,有几株珍贵的“清心草”还被他踩在靴底,碾成了碎末。
“这就是下场!”王龙的吼声在晨雾里炸开,吓得周围的人都缩了缩脖子。张老头瘫坐在地上,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却不敢哭出声,只能伸手去捡那些没被踩坏的草药,手指抖得厉害。
王龙瞥了一眼地上的张老头,又扫了圈周围噤若寒蝉的商贩,才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铜链“哗啦”作响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坊市的拐角,周围的人才敢慢慢抬起头。
“唉,又一个倒霉蛋……”
“黑虎帮这阵子越来越嚣张了,上个月刚抢了西头的符纸铺,这又来东街收孝敬了。”
“小声点!要是被他们听见,你也想跟张老头一样?”
“可惜了那小伙子的符,我刚才看了,那清洁符的灵光很纯,至少能卖五块下品灵石一张……”
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似的,钻进林守的耳朵里。他没说话,只是走到自己的摊架旁,蹲下身,慢慢扶起那根弯了的横梁。
松木架子已经被踩得变形了,就算扶起来,也没法再用了。
他又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几块木板,指尖碰到木板边缘的毛刺,划了道小口子,血珠慢慢渗出来,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只是默默地把木板叠在一起。
没人看到,他垂着的眼眸里,那点刚才被掩住的寒光,已经凝结成了冰。
他想起昨天在租赁屋画符时,油灯的油快烧完了,他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继续画,符笔好几次戳偏,浪费了半张符纸;
想起为了买那点劣质朱砂,他跟杂货铺的老板讨价还价了半个时辰,最后把自己唯一一块没用的兽骨抵给了老板;想起刚才那三张清洁符被抢走时,胖跟班脸上那副得意的嘴脸……
十块下品灵石?
二十块?
专属符师?
林守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握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能感觉到,丹田处的灵气在慢慢翻腾,那是被愤怒激起的灵力波动,但他又强行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时候,炼气二层对炼气三层巅峰,再加上两个跟班,硬拼就是送死。
可他也不能任人宰割。他从记事起就在底层挣扎,饿过肚子,被抢过东西,甚至差点死在妖兽嘴里,可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憋屈——自己辛辛苦苦换来的东西,被人抢走,还要被逼着当奴隶,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林守的手指轻轻搭在叠好的木板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木板的纹理上划动。要是此时有懂符文学的人在旁边,肯定会惊恐地发现,他指尖划过的轨迹,赫然是“破甲符”的简化符文——横折的线条像刀刃,竖勾的纹路带着戾气,每一笔都藏着杀气,只是因为他用的力道极轻,又故意放慢了速度,才没被人发现。
他收拾好那些没用的木板,又捡起地上几片被踩烂的符纸碎片,才走到张老头身边。张老头还在捡草药,手抖得厉害,好几株草药都从他手里滑了下去。
林守蹲下身,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他捡起那些散落在青石板缝里的草药——有几株已经被踩碎了,他就把还能辨认的部分小心地拢在一起,放进张老头的竹筐里。
张老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喃喃道:“小伙子,忍了吧……他们不是普通的恶霸,是跟着‘影殿’做事的人,惹不起啊。”
影殿?
林守捡草药的手猛地一顿。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刺,突然扎进他的脑海——上个月他在古修洞府里,不仅拿到了《基础望气术》和那支符笔,还在洞府的石棺里发现了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影”字,背面是复杂的纹路,当时他还不知道这令牌是什么,只觉得令牌上的气息很诡异,就随手收进了怀里。
难道黑虎帮和那个神秘的影殿有关?
林守的心跳悄悄加快了。他抬起头,看着张老头,声音压得很低:“老丈,您说他们跟着影殿做事?您见过影殿的人?”
张老头摇了摇头,又赶紧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没见过,但我听人说过,黑虎帮的帮主跟影殿的人有来往,他们腰间都挂着影殿的令牌……
刚才那个王龙,你没注意到吗?
他腰上的铜链里,藏着一块黑色的牌子,那就是影殿的令牌。”
林守顺着张老头的目光看向王龙离去的方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刚才王龙的样子——他腰间的铜链确实串着个黑色的东西,因为被兽牙挡住了,他刚才没看清,现在想来,那东西的形状,跟他怀里的影字令牌很像。
“他们……经常这样抢东西吗?”
林守又问,手指悄悄摸了摸怀里的令牌——令牌是凉的,贴在胸口,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波动,和他刚才感受到的王龙身上的气息,隐隐有些相似。
张老头苦笑了一声,把最后几株草药放进竹筐里:“每月一次,跟收租似的。
不给灵石,就砸摊打人。之前有个画攻击符的散修,不愿意交灵石,也不愿意当专属符师,就跟他们吵了几句,结果被打断了腿,扔出了坊市……后来有人在城外的乱葬岗看到他的尸体,都烂得认不出了。”
林守没再说话,只是帮张老头把竹筐扶起来。张老头道了声谢,抱着竹筐慢慢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叮嘱他:“小伙子,三天后赶紧把灵石交了,实在交不出,就赶紧离开青云坊市,别在这儿送死。”
林守点了点头,看着张老头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才慢慢直起身。他抬起头,看向王龙离去的方向,眼底的冰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光芒——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底已经多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
《基础望气术》,运转!
在他的视野里,空气中的灵气轨迹变得清晰起来——青石板路上的灵气是淡白色的,带着烟火气;老槐树上的灵气是淡绿色的,充满生机;而王龙刚才走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缕浑浊的灰色灵气,那是暴戾之气凝结而成的,像一条脏蛇,在地上慢慢蠕动。
更让林守心惊的是,在那缕灰色灵气的核心,还缠绕着一丝极细的黑色气息——那气息很淡,几乎要和空气融为一体,但林守还是认出来了,这气息和他怀里的影字令牌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林守的手指轻轻按在胸口的令牌上,令牌的凉意透过布料传过来,让他混乱的思绪慢慢平静下来。他终于明白,王龙的嚣张不是没有原因的,有影殿当靠山,就算他们在坊市⾥为所欲为,坊市卫兵也不敢管——毕竟影殿是连散修聚集地都忌惮的神秘组织,没人愿意得罪他们。
可这也意味着,他不能指望别人帮忙,只能靠自己。
夕阳把青云坊市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守背着那捆没用的木板,慢慢走在回租赁屋的路上。街道上的人已经少了,大多数商贩都收摊了,只有几个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映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路过一家杂货铺时,他停下脚步,看了眼铺子里挂着的符纸——那些是中等品质的符纸,一张就要十块下品灵石,是他现在想都不敢想的价格。杂货铺的老板看到他,以为他想买东西,就热情地招呼他,可林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租赁屋在坊市最边缘的小巷里,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还漏着缝,上次下雨时,他用几块木板挡了一下,才没让雨水把床铺淋湿。林守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灯,只是走到床边,慢慢坐下。
黑暗中,林守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丹田处的灵气慢慢汇聚到指尖,形成一缕微不可查的青色灵光。
他以指代笔,在虚空中缓缓画符——横、竖、撇、捺,每一笔都极其稳定,没有丝毫颤抖,连灵光的波动都保持着一致的频率。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虚空中突然亮起一道暗金色的光——那是破甲符的符光,比普通的破甲符颜色更深,带着更强的穿透力。
符光只亮了一瞬,就像流星似的消失了,但那股凌厉的气息,却在狭小的土坯房里停留了很久。
林守缓缓收回手,指尖的灵光慢慢散去。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白天他在木板上画简化破甲符时,就已经记住了王龙的灵气波动,刚才又用望气术看清了王龙的功法破绽,现在他可以肯定,只要他画出完整的破甲符,再找准时机,就算王龙是炼气三层巅峰,也挡不住这一击。
“王龙……”
林守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能感觉到,丹田处的灵气在慢慢沸腾,那是期待,是愤怒,也是复仇的火焰。
三天后的约定,不是他的死期,而是王龙的死期。
他会亲手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会让王龙为他的嚣张付出代价——就算背后有影殿又如何?
他从底层爬上来,早就不怕死了,大不了就是拼一场,总比当奴隶强。
林守的手指再次握紧,这次不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坚定。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月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点银色的光斑,像一颗希望的种子,在黑暗中悄悄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