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俩饱饱吃了一顿,短暂歇息片刻后,就开始着手处理院中的尸体。
林芸娘说到底也只是个才十一岁的懵懂少女,她又哪里见识过院中这般惨烈的阵仗。
方才身处其中时还不曾觉得,此刻让她冷静下来再去接触那面目全非的尸体时,顿觉胸腔中有如潮涌,一阵恶心竟呕吐了出来,好不容易才吃进肚子里的食物,就这样被她吐出来大半。
看着地上呕吐出来的食物,她心中直叫可惜,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躲得远远的,根本不敢再正眼往这边去瞧。
林大也终于反应过来,意识到这是自己疏忽了。
不说他自己这一世本身就是年长男子,光是前世中他所经历的种种险恶,死在他手里的人命也不知有多少了,要说惨烈,比眼前这快要断头的尸体更为可怖的比比皆是,他早就习以为常,竟然疏忽到以为人人都该像他这般。
将芸娘带到屋内休息后,林大一个人开始做这些事情。
好在刚刚吃了很多东西,其中不乏一些风干的碎肉,此刻他只觉得身体早已恢复得七七八八,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月上中天,借着皎洁的月光,林大忙活了半夜,终于将两具尸体都背到了后山山脚下准备挖坑掩埋。
家里值钱的东西早被原主拿去置换了吃食,如今整个家已找不出一件像样的工具,他只能凭着那片杀过人的碎陶器,艰难地在地上挖出个合适大小的土坑来,即使手掌被陶片割破他都不作停顿,陶片挖断了就找来粗壮的树枝接着挖。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只记得月亮从东边树梢落到西边树梢的时候,他终于做完了这一切,最后还不忘用树梢抹去拖行尸体时候留下的痕迹。
回到院中,林大将身上沾满血渍的衣物脱去并生火烧尽。好在家里虽穷,但还是能勉强找出一件像是衣服的物事。
这是林大的父亲以前干活时所穿过的短褐与犊鼻裈,没有袖子,裤腿也很短小,但至少还能够用来遮羞。
他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因此嘲笑自己,毕竟现在的他说破天去,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无父无母、无产无业的孤苦流氓罢了。
在东方天际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的时候,林大将最后一捧草木灰混合着泥土倒在了院内的血污处,以此来掩盖不久后可能会招引虫蝇的血腥味,至于将来会不会有聪明人发现此间端倪,他已经不用对此忧心了,因为他早已做好决定,天一亮就带着芸娘离开这里。
……
涉国县是大河以北位于魏郡最西端的一座小县城,它地处在太行山脉的群山之中,清漳水从城边流过,因人们经常涉水而过,由是得名。
其西面隔着几座大山与并州的上党郡相邻,方圆上百里内再找不出第二座县城来,可谓偏僻至极。
与其说是一座县城,涉国县的主要作用更像是一道关卡,堪堪插在太行群山之间,掌控着魏郡与上党郡之间的交通,历来都是冀州与并州之间兵家必争的一处要冲之地。
当日上三竿的时候,少年和少女两人终于来到了涉国县的城门口。
从黎明时候出发,这三十多里的乡路,兄妹两个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县城的规模并不多大,一眼就能看到城墙两端,兴许是要塞的缘故,泥土夯成的城墙看起来一点也不显得低矮。
因为是小城,每一面城墙上都只开了一个门洞用作城门。
此刻城门口站着几个披甲执矛的县兵,不远处还有两三个小吏模样的人在盘查出入人员。
林大带着林芸娘走上前去。
看到这位衣不蔽体,浑身脏兮兮的少年走上前来,那当值的小吏脸上写满了鄙夷的神色,再去看其身后跟着的那位妙龄小娘,倒还算得上衣着得体,遂也忍住心思开口询问。
“可是要进城?”
“进城。”
“传信拿出来看看。”
少年不语,显然是没有这一样物事。
小吏等了半晌,见没有动静,脸上浮现出颇不耐烦的神情。
“去去去!哪里来的乡下土狗,没有传信还想着进城,那还要老子站在这里作甚?!”
小吏言语粗蛮,挥着手催赶,就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厮在打发上门乞讨的叫花子。
事实上,无论路过的谁在此时看过去,都会觉得眼前这少年浑身上下无不透露着一股叫花子的气息,这就真的很难怪那小吏会如此行事了。
少年并没有因为小吏的举止而表现出一丝愤懑,自始至终他都是一副木然表情,好像天生就是这样子一张面瘫脸。
小吏看着少年领着那小娘离开了卡点,径直往不远处的城墙下走去。
离城门口不远处的城墙下贴着很多榜文,缺角卷边,新旧不一,风吹日晒下很多都泛出了淡白的陈旧之色,只在最显眼的地方贴着一张看起来还算崭新的告示。
这是一张用树皮加工后制成的谷纸,这种纸是当时蔡侯改进的纸张之一,到如今已经有近百年的使用历史了,因其纸张厚实,造价低廉,常被用来书写各类官府告示。
告示上用比较工整的隶体书写了一列列文字。
林大出身贫苦农家,并不曾学过识字,林芸娘自然如是。只有猎鹰在前世时有过读书的经历,甚至还算得上是精英类人才。
饶是如此,面对从未研究过的隶书,此刻的林大也是略显无措,对照前世时常用的简繁体汉子,他勉强能认出个七七八八,至于笔画稍微繁杂一点的字他也无可奈何,不过好在还算能马马虎虎猜出整个榜文的意思。
根据林大的理解,这份榜文向民众说明了一件事,好像是近日以来有什么山贼之类的闹得很凶,周边乡道上很不安全,官府劝告人们不要往西面偏僻的山道上去,以免招来不测。
“你识过字?”
林大正蹙眉盯着另一份榜文,猜测上面意思,冷不丁就听到身旁有人在发问。
周围除了自己和芸娘外并无别人,林大迅速反应过来,这人该是在向自己说话了。
林大转过头看去,见这人一副吏员装束,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唇上却已经蓄了两道浓黑的胡须,回想起来正是先前城门口当值的小吏之一。
“学过一点。”
林大实话实说。
“看得懂上面意思吗?”
林大将自己理解的榜文意思向面前小吏陈述了一遍。
“可愿来县中当一门卒?”
突闻这样的发问,林大略微一怔,随即也问道:“可有吃食?”
“管饱算不上,但也能保你每日都能吃上两餐,还有额外俸禄,如何?”
“我没有传信。”
小吏闻言呵呵一笑,“当了门卒,咱就是管这事的主,谁还敢跟咱们要传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