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梢头,初夏的夜晚来得很快,不经意间夜幕已悄悄笼罩了四野。
夜幕下,林家破落的小院内,林大脸色苍白,被胡家小厮牛二拎在手中。感受着腹部传来的剧痛,他甚至没有力气发出些微呻吟。
胡大户家的田管事三十来岁年纪,身形矮矬,唇上两撇山羊胡子衬托着他那一双鼠眼,无论谁看过去,都不禁会在心里暗骂此人形貌猥琐。
田管事偏偏自己察觉不出这一点,虽说自己只是大户家的一名管事,但他仗着自己进过私塾,与人往来行事都会张口闭口地扯上一句“之乎者也”,以此来彰显自己读书人的身份。
然而此刻的田管事,浑身上下却瞧不出半点书生气息来。
只见他再次拉起地上哭泣的少女,将其揽入怀中,脸上带着狠厉神色向小厮牛二发出命令:“把这厮拖到后山,做成遭了贼杀的样子!”
“不!”
芸娘绝望地叫出声来。
她刚刚才与自家阿兄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之痛,此刻听到胡家管事的话语,只感到浑身一阵无力,身子一软就要瘫倒在地,绝望之下几乎都要晕厥过去。
明明还是尚未经事的小小年纪,此刻竟在心中生起了一股好似饱经沧桑的凄凉恨意。
她恨大户家贪婪凶恶,她恨自己只是一介小女子,她也恨这个世道为何如此残酷?可除此之外,她又能做什么呢?她根本无能为力!
就在她以为一切无望,脑中空空如也,甚至连反抗都做不出来的时候,浑浑噩噩间只听“啊!”的一声,有人发出了惨叫。
田管事和林芸娘都被这一声惊叫吸引,齐齐循声看去。
就见少年林大双眼如焗立在院中,手中拿着的碎陶片上鲜血在不断滴滴流下。
再看牛二时,只见人已躺倒在地,双手捂着脖颈,痛苦地在地上踢腾挣扎着,鲜血染红了胸前衣襟,看上去十分的可怖。
一招致命!
“啊!你!你……”
田管事显然已被这一幕惊骇到,竟一股脑瘫坐在地。
他不是没有见过杀人,实际上,这几年世道越来越不太平,时不时就会有犯了事的奸人被官府打杀弃市,他是个喜好热闹之人,曾亲眼看过那么几次。
但此刻突然之间,他偏偏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惶恐,明明这人方才还一口气提不上来的样子啊,他怎么就敢在这里杀人呢?!
是了!这难道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急眼后会咬人的兔子吗?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自己又想错了,因为兔子急了顶多只会咬人,而眼前这少年活脱脱就是只会食人的恶虎,你看他那怒目圆睁的凶残模样可不就是准备要吃人了么?
田管事终于猜对了一次,恶虎不会因为猎物的胆怯而放过对方。
林大从田管事尸体上爬起来的时候,浑身已经被鲜血浸染,他表情木然,并没有因为刚刚杀人而表现出一丝惊慌失措的模样。
他扔下手中那片碎陶,终于扛不住再次躺倒在地,口中呼呼喘着粗气。
就像田管事之前想的那样,他此刻的身体严重营养不良,还没有完全恢复,真要说的话,确实已经算是强弩之末了。
他心里清楚,以这样一副身子和院中二人正面对抗,自己根本不是对手,于是只能示之以弱,先以一招苦肉计麻痹对方意识,再借机下手。
从他拿着陶碗出门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在他的算计当中了,这是前世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使然。若论今晚的危险程度,比起前世猎鹰的那些经历,根本就不值一提。
他不明白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对田管事下那么重的狠手,明明第一击下去时,陶片就已经切断了对方咽喉,他却忍不住连续出手,几乎都快将田管事的头颅从身体上切断下来,最后还是靠芸娘在一旁拉住,他才恢复理智,停止了手中动作。
他不禁看向芸娘,见这少女也瘫坐在不远处,应是被这一幕吓得失了神,呆坐不动。
他站起身走到近前,本能地伸出手来,想要安慰一下这被惊吓到的少女。
出乎意料得,少女并没有领会他的好意。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少年,尽管对方脸上依旧带着熟悉的微笑,但少女还是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视线,慌忙将身子往旁边挪去。
林大心里清楚,这是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了,他心有不忍,只得温柔地开口解释。
“芸娘莫怕,阿兄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杂碎欺负我的妹妹。”
林芸娘依旧蜷腿在地上坐着,她将头深深埋在双膝之上,丝毫看不出脸上神情。
月色如华,穿透黑夜笼罩着小院,照射在林芸娘瘦弱的身上。
林大并没有因此而气馁,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眼前的少女都是他唯一的牵绊。他不知道将来的命运会如何,他只知道,内心深处那一道羁绊让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离她而去。
就见他轻轻走上前去,也蹲下身来,伸手轻柔地抚上少女的秀发,没有说话。
这一次,少女终于没有再躲避,她将头缓缓抬起来,又深深埋进了对方怀中。
她颤抖着抓住林大染血的衣袖,“阿兄,你流了好多血……芸娘怕……”
劫后余生,想起方才种种,少女只觉一阵心酸,忍不住垂下泪来,哭声隐隐绰绰,自林大怀中传出。
林大轻抚少女秀背,以示安慰。
好一阵后,听着芸娘终于停止了呜咽,林大这才开口道:“好了,这院里还放着两具尸体呢,虽然周围邻里大多已经出去逃荒了,咱们还是得尽快处理干净了,免得夜长梦多。”
林芸娘这才抬起头来,面带疑惑地看着林大,“阿兄怎么也学起那胡家管事,变得这么文绉绉了。”
林大闻言捏起手指,轻轻在林芸娘额上弹了一下,“你这妮子,好的不学,也来取笑你家阿兄。”
“对了!你稍等一下,我去拿个东西!”
林大起身来到田管事尸体旁,看了一眼地上那惨烈之状,脸上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好似一切都是天经地义,这田管事他就该是这般模样。
就见他蹲下身,迅速从田管事腰际解下一个布囊来,打开看了一眼,正准备返回时,不经意瞥见对方扯开的衣襟处,半截符节在血污下泛着诡谲青芒。
林大好奇之下扯下符节,抹干净上面血污后打量了一眼,这一看顿时让他的内心如坠冰窟。
符节上,“甲子年大吉“的谶文下,“人公将军“四个大字赫然在目!
“甲子大吉”、“人公将军”——这是黄巾之乱的讯息!
前世时作为一名战场精英,他对冷兵器战争史也多有研究,他不可能不知道“黄巾之乱”四个字背后的含义。
他不在乎田管事跟太平道之间有什么勾结,他现在只为自己刚刚重生就遇上这种青史留名的大乱而担忧。
林大怀揣着心思回到了林芸娘身边。
“阿兄怎么了?”
林芸娘看着有些失神的林大疑惑问道。
林大这才回过神来看向芸娘,脸上露出微笑,“没事,这是我从那杂碎身上找到的一些吃食,咱们兄妹俩先吃饱肚子再去干活。”
月色下,两兄妹并排坐在院中,不顾身上血污,也不顾地上泥土,就这样一番狼吞虎咽,很快就将整整一布囊的吃食都吃了个干净,这才心满意足躺在地上短暂歇息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