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街道上并不十分华丽,只能说比起乡亭野里会好上一些。
但毕竟是城里,很多地方是乡下无法相比的,至少这里一排排低矮的土墙上都盖有屋顶,上面一溜溜青灰色的瓦片看起来既整齐又好看,最差一点的人家里也个个都有修剪齐整的茅草覆盖。
住在里面应该会很暖和吧,这里的人一定再也不必为了刮风下雨或者天寒地冻而忧心了,走在街上时林芸娘是这么想的。
二人走走停停,问了很多人家,转过许多巷道,终于来到了城西一处偏僻的里落前。
这是靠近西面城墙的一处里落,看起来并不比一般乡下的里落更大。
阳光明媚,照射在里落前的泥墙土地上,让人感到一阵温暖惬意。
小小的里门前,有几人正蜷缩在墙脚下晒着太阳,口中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清的闲话。
见到一男一女两个少年近前,其中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站了起来。
这人三十来岁模样,形销骨立,面黄肌瘦,好似已有多久没吃饱过肚子了,一点也看不出像个城里人的样子。
瘦削汉子走上前去询问。
“你们是哪里的人,咱们向阳里中可不识得二位,来这里是要做些什么?”
汉子问完话后并没有得到相应的回答,只等来两张盯着自己的木然的脸。
见这少年表情下隐隐透露出的狠厉神色,瘦削汉子心里不禁感到一阵发怵,干咳了两声后忙接着说道:“俺是这向阳里的监门,职责所在,我得先问个清楚,才能放你们进去。”
里监门说罢微微扬了扬他那皮包骨的头颅,小心翼翼地偷眼打量着面前少年的反应。
“我们是来寻我家舅父的。”
少女壮着胆子回答,一双玉手始终紧紧抓着少年的臂弯不曾松懈。
“你家舅父是哪一户,叫甚么名字?”
里监门继续盘问。
少女眼睛滴溜溜直转,脑海中迅速思考了一阵,最后无奈开口道:“舅父姓王,并不知道叫甚名字。”
很快又接着道:“对了,舅父家里是会染布的,院里有许多大缸。”
里监门摸着他那并不齐整的胡子也作出一副思量的样子,“咱们里中确实有一户会染布又姓王的人家,你说的可是那王家老二?”
“是的!是的!”林芸娘闻言高兴地欢呼雀跃,活像一只见到吃食的小母鸡。
“行吧,看来你们所说并没有作假,那就放你们进去吧!”
循着里监门的指引,林大带着林芸娘来到了闾左一处靠尽头的小院前。
小院的院墙并不算高,刚刚有林大齐肩程度,林大站在院外就能看清楚里面的一切。
院子内果然摆放着很多一围粗的大水缸,旁边还陈列着一排排晾晒用的竹架,上面已挂满了许多麻葛之类的廉价布匹。
林大上前敲门,少女在一旁心怀忐忑。
“阿兄,你说……舅父会收留咱们吗?”
还不等林大回答,就听到院内有人走了过来,很快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你们是……?”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色蜡黄,细小的眼角微微上挑,不知是否营养不良的缘故,两面颧骨高高隆起,显得更有男子气息,单薄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神情疑惑地打量着站在门口的两个少年男女。
“舅妈,我是芸娘!”
林芸娘面露兴奋对着院内妇人回答。
“你们……是林大和芸娘?”
林芸娘激动地点头,林大也跟着点了下头,他并没有开口说话,他的印象中对自己这位舅妈好像并没有多少好感。
舅妈不可思议地打量着面前这脏兮兮的兄妹俩,当看到林大身上这一副行头时更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兄妹俩怎么弄得这幅模样,不在家里待着,跑到城里来作甚?”
林大还是没有开口,连林芸娘此时也不再说话了。
“是谁啊?”
就在门口三人短暂静默的时候,院子里适时地传来了一道男子的询问声。
少年男女站在门外循声望去,见是一位四十上下的老者走了过来,就听林芸娘已当先喊叫了出来:“舅父!是我——芸娘!”
舅妈此刻好像也才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生出笑容,忙拉起门外少女的手就要往里去,边走边不忘说一声:“还站着干嘛,快都进屋里坐!”
林大这才跟在后面一同走进了院子。
……
日头渐渐偏西,林大从舅父家出来的时候已是午时之后了。
云间明日,高悬当空。
在舅父家里吃过一顿勉强算饱的饭食后,林大一个人走在街上,这次他没有再带上林芸娘,因为他要去县府任职了。
当下自己兄妹二人处境艰苦,连最基本的温饱问题都不能保证,好在千辛万苦最终将芸娘暂时托付在舅父家中,现在他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根据田管事身上找到的那段符节来看,太平道的势力已经渗透到涉国县的乡野间了,黄巾之乱迫在眉睫!
他必须在动乱爆发之前找到一个安身立命之法,以确保自己兄妹二人不受到动乱波及。
这件事他决定先从解决自己温饱问题开始,刚好眼前就有这么一个活计可以帮助到他。
涉国县的府衙位于城北正中间的地带,林大拐过几个巷道后很容易就找到了地方。
泥土夯成的墙体上面盖着粗木横梁的屋顶,屋顶上摆放着青灰色的瓦片,整体看起来并不如何雄伟阔绰,也就制式上与周围大户的宅子有些许区别,能让人分得清这里是官家的地盘。
县衙的院墙同样是由泥土夯成,还算高大的院墙中间镶着两开的大门,木质的大门上无论门框还是门扇都已经显露出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
院门外此刻正站着一高一矮两名县兵在值守,林大神色平静走了上去。
“哪来的花子,快些滚开,这里是你能待的地方吗?!”
高个子县兵声色俱厉,对着林大叫嚷驱赶。
“我是何头新招来的门卒。”
林大不卑不亢回答。
“何头?门卒?!”
高个县兵指着面前少年向同伴发出狂笑,仿佛听见了什么非常稀奇又好笑的事情。
“就足下这幅尊容,也想来当门卒?这何老二又不是眼瞎。你是哪来的皇亲国戚,就敢在乃公面前装模作样?!”
“我会识字。”
两世为人,面对这种局面,林大内心波澜不惊。
“就你?也识字?”
高个县兵依旧嘲笑不止,刚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旁的矮胖同伴拉住了他,“算了,反正门卒也不归咱们管,他是不是说谎就让他自己去证明吧,里头有的是人在乎。”
就见这矮胖县兵接着对少年说道:“这是县君和衙中诸曹掾出入的通道,门卒得走西院小门,你且自去寻路吧!”
矮胖县兵说着,向西面巷道口指了一指。
林大进入巷道果然发现了一处偏门,门口同样站着两名县兵。在通报了来意后,这里的县兵并没有像之前正门口的那样作何刁难,轻易便放林大进了院子。
这是县府内的一处偏门小院,紧挨着正院衙门,两边以一道高墙相隔,通过墙上的小门就可以往来出入,当然,这道小门也有县兵把守,看起来不是谁都可以自由穿梭的。
林大进入院中,就有一名小吏模样的人过来询问,得知来由后,小吏带着林大来到了一间屋子内。
小吏上下打量了一眼林大,随即迅速翻箱倒柜,似在寻找着什么。
“就这件了!”
就见小吏从箱底拽出一件衣服来,接着拎在空中抖了几下,狭小的仓房内顿时尘土飞扬。
“咳咳!”
小吏捂着口鼻将衣服交给了林大,“先凑合穿吧,虽然旧了点,起码好过你身上这件了。”
这是一件门卒皂服,林大接过衣服,就嗅到一股莫名的刺鼻味扑面而来。皂服破旧不堪,不知已缝补过多少次了。更让他不禁皱眉的是,这衣服领口处竟结着一层厚厚的黑色不明物质,应是搁置了太久的缘故,整个领口已呈硬化状态。
“走吧,现在带你去登记。”
还不等林大反应,小吏已逃也似的奔出了仓房,
来到另一间稍显宽敞的屋子后,小吏便顾自跪坐到了一方席案前,拿起笔墨在竹简上记录起来。
林大不语,在一旁静静呆立着。
小吏抬头看了一眼,问道:“叫什么名字?”
“林大。”
“年龄?”
“十七。”
“居处?”
“黄水乡大树里。”
“……”
小吏笔下不停,几片木牍竹简很快就被他写得满满当当,最后不忘盖上符印。
小吏将其中两块木牍交给林大,“这是你的符和传,知道怎么用吧?”
十七年间,林大并不曾出过一趟远门,他甚至连县城都没有来过一次,更不提使用符文和传信了,这些东西在乡里只有从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口中才可能听说到。
小吏看出了对方的窘迫,耐心解释道:“这是符文,是你的身份证明,这是传信,用来过境所用,如果你近期不出远门的话,就暂时都不用换了。”
“感谢!”
出乎小吏意料的,林大不再是那副冷冰冰的面孔,竟然会开口道谢。
“你这人看来也不是呆子嘛!对了,你说你会识字?”
“会。”
“正好!那便安排你去城门口检验传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