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无月。
北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呼啸而过,却吹不开浓稠的夜色,四野间漆黑一片,唯有城外李家庄园被无数火把映照得亮如白昼。
李家家主李彦,原本带着从太行山下溃败的残兵,一路护送县长伏睿仓惶逃命。行至半途,伏睿见县城已失,心灰意冷之下,竟与李彦分道扬镳。
李彦忧心如焚,顾不得许多,带着仅存的亲随,星夜兼程赶回庄园。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庄园早已易主的冰冷现实,高虎率领的西寨精锐,早已趁虚而入!
想到庄中家小,李彦肝胆俱裂。他咬牙遣散身边最后的护卫,只身踏入这龙潭虎穴。
高虎显然早有准备,效仿此前对付胡家庄园的手段,已将李家满门老幼悉数拘押在正堂之内,留下一支寨勇严加看守,只等大当家林渊前来问话。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在吴铁、潘凤等一众彪悍头目的簇拥下,林渊大步踏入正厅。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棱角分明的脸庞,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无视李家老小惊骇欲绝的目光,当仁不让地坐上了厅中主位,那张象征着李家庄园最高权力的席间。
“李公。”
林渊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打破了厅内死一般的沉寂,“你我方才还在鹰嘴崖前刀兵相见,不想转眼便在此处重逢。这世事,当真奇妙。”
李彦胸中怒涛翻涌,却死死咬住牙关,不敢表露分毫。
为了堂下这群瑟瑟发抖的至亲骨肉,他只能将滔天恨意强行压下,垂首低眉,静待对方下文。
林渊的目光扫过堂下那一张张惊恐惨白的面孔,忽然放缓语气:“诸位不必惊慌。林某此来,非为杀戮,只为两件事相告。”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声音清晰而冰冷:“其一,令郎李应,勇略过人,林某甚是欣赏。今已请其至我青石塬山寨小住,以便时时请教。”
他刻意顿了顿,看着李彦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为免李公子在山上思念妻儿,林某已命人‘护送’少夫人及小郎君同往山寨,共享天伦。李公当可放心。”
“你……!”
李彦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
这哪里是“请教”、“共享天伦”?分明是将他长子一房尽数扣为人质!
压抑而沉闷的抽泣声隐隐绰绰从厅内响起,所有人都被这少年贼首赤裸裸的狠辣手段所震慑,看向主位的目光充满了恐惧。
不等李彦从这晴天霹雳中缓过神来,林渊话锋陡然一转,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其二,林某此番不请自来,亦非为劫掠贵庄浮财。实乃有一桩关乎你我双方大利之事,欲与李公及涉县诸大户共谋。”
他起身,踱步至厅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太行天险,如今滏口陉商路断绝,绕行三百余里,劳民伤财,此非长久之计。林某不才,忝为青石塬大当家,麾下数千弟兄扼守山陉要道。今愿立下规矩:凡李家及涉县商户之商队,挂我青石塬旗帜通商滏口陉,只需缴纳货物总值三成作为‘平安钱’,林某便保其一路畅通无阻,无人敢犯!”
林渊锐利的目光锁定李彦:“并望李公以涉县乡绅之首的身份,出面联络各家商户,共襄此利。”他刻意将“乡绅之首”四字咬重,看到李彦脸上明显变化的神色,接着道:“从此,财源当如太行溪流,源源不绝,直入各家府库。李公乃明理之人,当知此乃双赢之局。如何抉择,请李公三思。”
堂下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李彦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乡绅之首?
审视的目光紧盯着主位上的少年,细细思索对方言语,李彦领会到,这是对方抛向自己的一个赤裸裸的重利。
须知在这涉国县内,除了沙家这类以文起家的家族外,其余豪强实力要以张、王、赵三家为最,而他李家只能位居这些家族之后。
林渊此刻话中之意明显是想扶持李家在涉国县做大,如果换作以前,他是万万不信,但如今连县城都能反手易主,对方的实力已然不可小觑。
何况,他又何尝不知滏口陉商道断绝给各家带来的巨大损失?若能重开此道,收取三成利虽重,但比起绕行三百里的损耗和风险,未必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巨大的利益诱惑让他怦然心动,然而……眼前这少年贼首的手段之狠、行事之诡,又让他如何敢轻易相信?
看着李彦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林渊心知他顾虑所在,微微一笑,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安抚与诱惑:“李公可是担心林某言而无信?或是担忧官府问罪?大可不必。林某既敢开此道,自有应对之法。官府?他们自顾不暇。至于信誉……”
他指了指堂外火光映照下的西寨精锐,“我青石塬数千弟兄的饭碗,便系于此道之上。诚信,便是我们的金字招牌。此道若通,李家便是涉国县商界的领头羊,财源广进,声望日隆,岂不美哉?”
李彦内心剧烈挣扎。开辟商道的好处显而易见,但将家族命脉交予一群山贼之手,风险何其巨大?然而,全家大小的性命此刻皆在对方手中!若不答应,激怒了这尊煞神,后果不堪设想……
李彦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与无奈。他缓缓地、沉重地点下了头,声音干涩嘶哑:“……老夫……答应了。只望大当家……信守承诺,保我商队平安,莫伤我李家老幼……”
“哈哈,好!”林渊抚掌大笑,声震屋瓦,“李公果然爽快!从今往后,李家便是我青石塬在山下的第一位贵客!合作愉快!”他志得意满,诸事已定,起身便欲离开。
就在他即将踏出厅门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脚下步伐骤然定住。
角落里,火光摇曳处,站着李家家主的幼女。年方及笄的她,在惊恐瑟缩的人群中,如同风雨中一株含苞待放的百合,青春的气息与周遭的绝望格格不入。
但真正攫住林渊目光的,并非她的容貌,而是她如云乌发间斜簪着的一枚银钗。
那银钗样式极为简朴,不过是最寻常的素银打造,钗头一朵小小的梅花,别无繁饰。
然而,在昏黄的火光下,它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山中妹妹芸娘的身影,她终日以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束发,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一种混合着浓烈思念与迫切补偿的情绪,汹涌而来,压倒了所有理智。
在满厅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目光中,林渊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径直走到那少女面前。
少女被他迫人的气势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身后的族人挡住,只能惊恐地睁大双眼,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林渊无视所有目光,抬起手伸向少女,动作异常自然地、轻柔地,从少女颤抖的发髻上取下了那枚银钗。
少女僵在原地,连哭泣都忘了,只有大颗的泪珠无声滑落。
林渊将银钗托在掌心,凑近一支燃烧的火把,就着跳动的火焰细细端详。
他那双冷酷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他没有丝毫亵渎之意,反而无比郑重地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棉布帕子,小心翼翼地将银钗包裹好,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然后才重新纳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惊魂未定、泪痕未干的少女,以及她身边敢怒不敢言、眼神复杂的李氏族人。
“此钗甚好,舍妹定然喜欢。林某在此,代芸娘谢过姑娘!”
话音落下,不再有片刻停留。他转身,玄色披风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厅门外的黑暗里。
留守李家的一众寨勇紧随其后,一一离庄而去。
留下满厅呆若木鸡的李氏族人,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

